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竹篾

四月中的安徽南屏,油菜花开了一半。

《守艺人》第一期的拍摄对象是住在南屏村里的一位竹编匠人,姓吴,七十岁,从十六岁开始学竹编,做了五十多年。摄制组提前三天进驻村子,唐念带着勘景团队把吴师傅家前后左右的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拍了上百张参考照片,画了详细的机位图。拍摄前一天的晚上,她在民宿的房间里开了一场技术对接会,灯光、摄影、录音、场务挤了一屋子,她把分镜脚本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每一个镜头的光线条件、机位高度、收音方案都确认到位。会议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大家散了之后,她一个人坐在桌子前,把明天的通告单又看了一遍。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陆昱发来一条消息:“我到村口了,住在哪个民宿?”

唐念这才想起来,她今天一整天都在忙,忘了问他几点到。她回了一句:“村口那棵大樟树右边第三条巷子,第二个门。你到了敲门,我下来接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不用接。我看到民宿的牌子了,自己进来。”

唐念放下手机,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夜色里的南屏村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她看到巷口有一个高挑的身影拖着一个行李箱走过来,走得不快,像是在边走边看两边的老墙。她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巷子转角处,然后听到楼下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她下楼开门的时候,陆昱正站在门口,摘了口罩,露出一张被夜风吹得有些发凉的脸。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行李箱上还挂着一个帆布袋,看起来不像一个来做拍摄的嘉宾,倒像一个来村里写生的学生。

“你吃了吗?”唐念问。

“在高铁上吃了个三明治。”

“民宿老板娘厨房里还有饭菜,我去给你热一下。”

“不用麻烦了——”

“不是给你的,是给你明天有力气干活。”她说完转身走向厨房,陆昱站在门廊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跟上去,而是提着行李上了楼。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摄制组已经在吴师傅家的院子里架好了机器。

陆昱到的时候,天刚亮透不久,晨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吴师傅已经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开始劈竹篾了。陆昱在吴师傅旁边蹲下来,没有打招呼,先看了一会儿他的手。吴师傅的手粗糙,指关节粗大,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茧,但动作极其精准——一刀下去,竹篾的宽度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陆昱蹲在旁边看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能试一下吗?”

吴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中的竹刀递给了他。

陆昱接过来,拿起一根劈好的竹篾,模仿着吴师傅刚才的动作,试着下了一刀。力道没掌握好,竹篾断成了两截。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赔您一根。”

吴师傅摆了摆手,嘴角有了一点笑意:“第一次都这样。我十六岁的时候,第一天劈断了十七根。”

陆昱把那根断掉的竹篾放在膝盖上,没有扔掉。他继续蹲在那里,看着吴师傅重新拿起一根竹篾,放慢了动作,一步一步地演示给他看。陆昱看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这个角度是靠手腕还是靠手臂?”“劈的时候呼吸有讲究吗?”——问得都在点子上。

唐念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画面里的这一幕。她本来担心陆昱第一次参与这种纪实风格的拍摄会有些不适应——没有剧本,没有走位,没有NG重来的机会,一切都要靠现场的真实反应。但他坐在吴师傅旁边的那副样子,自然得像是他本来就该坐在那里。他没有刻意表现“好学”或“谦逊”,他就是真的好奇,真的想学。那种好奇不是演出来的,是从他盯着吴师傅双手的眼神里长出来的。

上午的拍摄进行得很顺利。吴师傅是一个话不多的人,但做起活来非常专注,陆昱也不多话,就坐在旁边看,偶尔搭把手递个工具。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大多是非语言的——吴师傅伸手,陆昱就把需要的工具递过去;吴师傅看一眼某个角度,陆昱就帮他把那根竹篾转一个方向。那种默契不是刻意培养的,而是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同专注于同一件事时自然长出来的。

中午休息的时候,摄制组在吴师傅家的堂屋里吃盒饭。陆昱端着盒饭蹲在院子里的阴凉处,一边吃一边看吴师傅早上劈好的那堆竹篾。唐念从堂屋里走出来,端着一杯水,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上午感觉怎么样?”她问。

“挺好的。”他说,“吴师傅教我怎么劈竹篾的时候,我想起我外公了。他也是手艺人,木匠,我小时候暑假去他家,他干活的时候我就蹲在旁边看。”

“后来呢?”

“后来他去世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伤感。唐念没有说话,她坐在他旁边,喝了一口水,看着院子外面那片正在开放的油菜花田。

下午的拍摄内容是吴师傅展示一件他正在制作的竹编作品——一个半人高的篮子,已经编了大半个月,还剩最后三分之一。陆昱坐在吴师傅对面,按照吴师傅的指导,试着编了几行。他的手法生疏,编出来的部分松紧不一,吴师傅看了一眼,没有批评,只是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竹篾的走向,说了一句:“手放松一点。你太用力了,竹子会疼。”

陆昱低头看着自己编的那几行,然后说了一句:“吴师傅,您做这个做了五十年,有没有想过不做的那一天?”

吴师傅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过了一会儿才回答:“想过。但停下来也不知道做什么。做了一辈子了,手停不下来。”

陆昱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编他那几行歪歪扭扭的竹篾。监视器后面,摄影师悄悄推了一个特写——陆昱的手指捏着竹篾,不太熟练地穿过经纬交错的缝隙,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唐念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那个画面,没有喊停。

傍晚收工之后,唐念在民宿的院子里和剪辑师沟通当天的素材筛选思路。陆昱从楼上下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还是湿的,大概是刚洗过澡。他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坐下来,没有打扰她,等她和剪辑师聊完之后才开口:“今天的素材够用吗?”

“够,而且有几段很好。”

“哪几段?”

“你问吴师傅‘有没有想过不做的那一天’那段。还有你劈断竹篾之后笑的那段。”

他愣了一下:“那段也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

“我以为你会剪掉,毕竟我劈断了。”

“你劈断了,然后你笑了,然后你继续学。”唐念说,“这一段比你完美地劈开一根竹篾更有意义。”

陆昱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院子里有一盏昏黄的灯,光线落在他们之间的石桌上,几只飞蛾绕着灯在转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今天坐在吴师傅旁边的时候,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我当初没有去做演员,现在可能会在做什么。可能真的会去当老师,也可能去学一门手艺,找一个村子住下来,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东西。”

“那你现在还想吗?”

他想了想:“想,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有戏想拍,还有东西想学。”他顿了顿,“而且我现在也遇到了想一起过日子的人。”

唐念没有接话。她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树上。夜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几只飞蛾还在绕着灯飞。

“明天的通告单你看过了吗?”她换了一个话题。

“看过了。明天早上六点半出发,去吴师傅的山上砍竹子。”

“那你早点睡。”

“你也早点睡。”

她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我今天在监视器后面看你的时候,觉得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看了。”她说完这句话,没等他回应,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陆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下午,陈明远教授到了。

唐念去村口接他的时候,心里是有一些忐忑的。上次见面之后,他一直没有给她最终的答复。直到一周前,他让助理发了一封邮件,说“可以先来现场看一看”。唐念知道,这不算完全答应,但是愿意给一个机会。她需要抓住这个机会。

陈教授从一辆网约车上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拄着一根登山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他看了一眼村口的油菜花田,又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山脉,然后对唐念说的第一句话是:“空气不错。”

唐念帮他拎起行李:“我带您去民宿放东西,然后去吴师傅那边看看。”

陈教授没有异议,跟在她后面走进了村子。

到吴师傅家的时候,陆昱正蹲在院子里帮吴师傅清洗竹篾。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唐念带着一位白发老人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他没有立刻认出这是谁,但看到唐念的表情,他知道这位不是普通访客。

“陈教授,这位是陆昱。”唐念介绍道,“陆昱,这位是陈明远教授,非遗保护专家。”

陆昱的反应比唐念预想的要快。他没有说“久仰大名”之类的客套话,而是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伸出去:“陈教授您好,我大学的时候读过您的《中国民间美术概论》。”

陈教授看了他一眼,伸出手握了一下:“那本书是二十年前写的了。”

“但里面的观点现在看仍然适用。”陆昱说,“特别是关于‘民间工艺的现代化困境’那一章。”

陈教授的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秒,没有接话,转头看向院子里正在劈竹篾的吴师傅。他走过去,在吴师傅旁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用方言问了一句:“你这竹子是哪座山的?”

吴师傅抬头看了他一眼,也用方言回了一句:“后山,竹林东边的那片。”

两个人就这样用方言聊了起来。唐念站在一旁,听着他们从竹子的品种聊到土壤的酸碱度,从劈篾的手法聊到这门手艺在当地的传承现状。她听不懂全部的方言,但她能看懂陈教授的表情——他蹲在那里和吴师傅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松弛。

她在心里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傍晚收工之后,陈教授主动找到唐念,说了一句话:“那个小伙子,下午的表现我看到了。”

唐念等着他继续说。

“他蹲在吴师傅旁边的时候,没有看镜头。”陈教授说,“很多来做这种‘见证人’的艺人,蹲在那里的时候眼睛会不自觉地瞟镜头。他没有,他是真的一直在看吴师傅的手。”

唐念没有说话。

陈教授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我再待两天。如果后面两天的拍摄质量能保持今天这个水准,我就答应你。”

那天晚上,唐念坐在民宿的书桌前,把第二天和第三天的拍摄脚本从头到尾改了一遍。她根据今天观察到的吴师傅和陈教授的互动模式,调整了几个采访问题的方向,又在分镜里增加了两组空镜的规划——一组是清晨的竹林,一组是吴师傅收工后坐在门口抽烟的侧影。

她改完脚本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保存了文档,关上电脑,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南屏村沉浸在一片彻底的黑暗和寂静之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她看到楼下院子的石桌旁边有一点微弱的亮光——是手机屏幕的光。一个人影坐在石桌旁边,低着头在看什么。她仔细看了一眼,认出那是陆昱的轮廓。她没有叫他,站了片刻,然后拉上了窗帘,躺回床上。

第二天早上她起床下楼的时候,看到石桌上放着一杯还温热的豆浆和一根油条,用一张干净的纸巾垫着。纸巾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村口买的,趁热吃。——陆。”

唐念站在清晨的院子里,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豆浆,看着那张纸条,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坐下来,把那根油条吃完了。

第三天的拍摄结束后,陈教授在村口的樟树下找到了唐念。她正在和摄影指导确认最后一个镜位的素材备份情况。陈教授等她说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我答应你。”

唐念转过头看着他,一脸惊喜。

“但我有条件。”陈教授说,“第一,我的出镜内容必须经过我的确认。不是让你们给我美化,是确保专业性上没有问题。第二,我不参与任何商业性质的衍生内容。第三——”他顿了顿,“那个小伙子,如果他全程都能保持这两天的状态,我可以跟他同框。”

唐念站在樟树下,春天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油菜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她看着面前这位头发全白的老人,说了一句:“谢谢您,陈教授。”

陈教授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我。片子还没拍出来呢,拍砸了我照样不认。”

唐念笑了一下:“那我们就争取不让您有机会不认。”

那天晚上,唐念回到房间,打开手机,看到陆昱发来的一条消息:“听说陈教授答应了?”

“嗯。”

“那是不是可以庆祝一下?”

“等第一期剪出来再说。”

“那先欠着。”

她看着那三个字,靠在床头,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地传进来。她没有回“好”或“不好”,她回了一句:“行,先欠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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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光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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