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陆昱拿到了一份项目策划书。
是林姐转给他的,封面印着平台的名字和项目代号,内页第一页写着一行字:“手艺人的传承——系列人文纪录片策划案”。他翻开第一页,看到总导演那栏写着唐念的名字,心跳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但他压住了,继续往后翻。
策划书写得很扎实,选题逻辑清晰,拍摄方案具体,预算分配合理。他在行内待了这几年,看过不少项目书,大部分是虚张声势的,但这个不一样——每一页都能看出来写的人对这个事情有真感情。翻到拟邀嘉宾那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他的排在第三位,标注是“见证人(拟)”。前面还有两个名字,他扫了一眼,没太仔细看,因为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自己的名字旁边那行小字上——“陆昱:近期文化类综艺《寻常一日》表现突出,公众形象正向,具有跨圈层影响力”。
他看着那行字,想起她跟他提过这个项目在策划阶段,但没有说他的名字在名单上。他不知道她是没想好怎么跟他说,还是在等他自己发现。他把策划书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当天晚上他给唐念打了个电话,聊天快结束的时候他装作随口一提地问了一句:“你那个手艺人的项目,拟邀名单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看过了?”
“林姐转给我的,她说平台那边在接触。”
“那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好。”
陆昱握着手机,在酒店的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北京的夜色,灯火连成一片。他说:“我觉得我想来。不管是不是你导演的,我都想来。”
唐念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那你先跟你经纪人聊聊,聊完了再说。”
第二天下午,陆昱约了林姐在公司见面。他进办公室的时候,林姐正在泡茶,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要聊什么,表情这么严肃?”
陆昱在她对面坐下来,接过她递来的茶:“那个手艺人的项目,我想接。”
林姐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没有意外:“我知道你想接。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想接这个项目,原因是什么?”
“内容好。”
“还有呢?”
陆昱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唐念是总导演。”
林姐把茶杯放在桌上,靠着椅背,看了他几秒。“所以你是想去给她撑场子,还是想去跟她一起做点事?”
“后者。”
林姐没有立刻回应。她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做一个成本核算。“这个项目我看了,内容确实好,对你有正向价值。但你要想清楚——如果你们在片场被拍到关系亲密,或者任何蛛丝马迹被人扒出来,到时候就不是‘你怎么想’的问题了。”
陆昱说:“我知道。”
林姐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一种无可奈何的东西:“你们要在同一个团队里工作,你自己心里要有数:项目期间,你们的私人关系不能让任何第三方知道。不是不信任团队,是没必要给项目增加不必要的风险。等项目结束之后,你们想怎么处理是你们的事。”
“我明白。”
“能,那就接吧。”
陆昱从林姐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站在走廊里给唐念发了一条消息:“我接了,林姐同意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开个会?”
“你定。”
“下周一?”
“好。”
唐念放下手机,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是那份嘉宾名单,陆昱的名字后面,她加了一行注释:“已确认。”但她没有立刻保存。她知道以他的性格和兴趣,他大概率会接。如今他真的接了,她觉得这个节目她想到达到的高度变得更高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从导演的角度重新审视这个项目。《守艺人》的核心价值在于手艺人的技艺和精神,见证人的作用是辅助呈现这种价值,而不是喧宾夺主。如果见证人是陆昱——一个拥有巨大流量且近期因“文化素养”频频出圈的年轻演员——那么节目天然会吸引更多的关注。但关注是一把双刃剑:它能带来更高的传播量,也可能让观众的注意力从手艺人转移到见证人身上。
她需要找到一个方式,既让陆昱的参与为节目带来流量,又不让流量把节目的重心带偏。同时她还有一点私心,她也希望这个节目能为陆昱的转型带去一点真正有分量的加持。她想了很久,然后想到了一个人。
陈明远教授——国内非遗保护领域的权威,七十三岁,头发全白了,在圈内德高望重。他的每一篇关于传统工艺的论述文章,都是行业内的必读资料。但他的脾气也是出了名的,不爱露面,不接商业合作,不接受媒体专访。唐念知道他只愿意做自己认可的事情。
唐念用了两周去联系陈教授的团队。第一周,她通过平台的关系拿到了他助理的联系方式,发了一封正式的邀请邮件,附上了项目策划书。助理第二天回了,措辞礼貌但明确:“陈老师目前身体不便,暂不接受新项目邀约。”
唐念没有放弃。她花了一周的时间重新做了一版资料,不再用正式的提案格式,而是用更私人化的方式——一份她手写的信,信里写了为什么想做这个项目、为什么觉得陈教授是最合适的人、以及她看了他多少篇论文、在哪些观点上产生了共鸣。信不长,一页纸,字迹端正。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陈教授的助理,附了一句:“麻烦转交给陈老师,如果他不感兴趣,我不会再打扰。”
又过了一周,陈教授的助理主动联系了她,说陈老师想见她一面,面谈一下。唐念买了当天最近的一班机票飞到了北京,在陈教授位于北京近郊的工作室里见到了他。陈教授瘦,精神却很好,靠在一张老旧的藤椅上,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他看了一眼唐念,没有客套:“那个项目策划我看了,你写的信我也看了。”
唐念坐在他对面,挺直了背:“谢谢您愿意见我。”
“我问你一个问题。”陈教授说,“你做这个节目,最终想得到什么?“
唐念想了想,说:“我想让更多人看到手艺人的价值。不是站在博物馆里隔着玻璃看的那种,是走进他们的生活里去看——他们的手、他们的工具、他们日常面对的问题。如果有人看完之后,愿意多了解一点、多支持一点,那这个节目就算没有白做。”
陈教授看着她,没有立刻回应。他伸手扶了一下老花镜,然后说了一句话:“你之前那些节目,我看了两期。灯塔那期和盲人调音师那期,做得还行。”
唐念愣了一秒。她没想到他会去看她的作品。她稳住心神说:“那您觉得,我可以邀请您以这个项目的学术顾问的身份,参与进来吗?可能的话希望您也能适当出镜。”
陈教授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转而说道:“策划里说的那个‘公众人物’,是谁?”
唐念顿了一下:“目前还在接洽阶段。但人选的方向是——年轻、有正面公众形象、对传统文化有真实的兴趣和尊重。”
陈教授看着她,目光锐利:“你找我来,是想让我给这个项目背书?”
“不仅是背书。”唐念说,“是想让这个项目有一个真正的学术根基。如果您愿意参与,您的角色不是挂名顾问,而是全程参与的见证人之一。您的视角和那位公众人物的视角是平行的,两条线索互相补充。这样的话,片子既有学术深度,也有大众传播力。”
“当然。”唐念说,“您在选题阶段的意见,对我们来说也最宝贵的。”
陈教授思考了一下,说“手艺人的题材,很多人拍过。拍得浅的,成了风光片;拍得深的,没人看。你想在两者之间找一个平衡点,这个想法是好的,但做起来不容易。”
“我知道。”唐念说,“所以我才来找您。”
教授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来,说了一句:“我年纪大了,有点折腾不动了。”
唐念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有放弃。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她来之前准备好的话:“陈教授,我做这个项目,不是因为觉得它容易做。是因为我觉得它值得做。您教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书,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东西如果不记录下来,就真的没有了。”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陈教授看着她,目光里的锐利慢慢褪去了一些。他回到椅子上坐下来,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策划案我再看一遍。两周后给你答复。”
从陈教授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唐念站在路边,打开手机,给陆昱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陈明远教授应该基本算答应了。“
陆昱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陈明远?那个非遗保护的陈明远?“
“嗯,你怎么知道他?“
“我读大学的时候用过他编的教材《中国民间美术概论》,你厉害。”
唐念看着那三个字,站在北京三月的风里,笑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窗外的春风吹进来,带着这个季节特有的干燥和一点点暖意。她想,这个项目终于有了一些“可以开始“的实感。而她意识到,陆昱的名字和陈教授的名字并列在同一页策划书上的时候,她心里那种踏实感,不仅仅是出于专业上的判断。
那天晚上陆昱发来一条消息:“我今天跟林姐把时间排了一下,下个月的档期能空出来。你那边什么时候开始筹备?”
“正在做前期。到时候会有几次集中拍摄期,每次大概三天。你能空出来吗?”
“能。”
“那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份详细的拍摄计划,你先看看。”
“好。”
对话很简短、很职业、很干净。但唐念发完那条消息之后,在对话框里停了几秒,看着他的头像——还是那片海。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她翻了一个身,闭上眼睛。她想,等这次拍摄结束,她可能要找个时间跟他坐下来好好聊一聊——聊他们现在算什么,聊他们以后要怎么办,聊如果他真的决定把她规划到未来的人生里,她需要知道那个“未来”长什么样。
但现在还不用。现在她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把节目做好,把项目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