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徽墨

第一期拍摄结束后的第三天,陆昱飞去巴黎参加品牌方的试装。

那是一个他接触了大半年的顶奢品牌,全球范围内都在观察他的表现。对方给的Title是品牌代言人,不是支线、不是大使、是全线。林姐拿到合同的时候在电话里跟他说:“这个资源我等了三年。”陆昱在巴黎待了五天,品牌方的审美风格是那种锋利、冷峻、几乎有点不近人情的干净利落,要求代言人身型非常瘦。

《守艺人》第二期的拍摄地换到了皖南绩溪,一个做徽墨的老作坊。

这次拍摄的对象是制墨师傅胡庆元,六十出头,祖上三代都是徽墨匠人。他做的墨条,最贵的一锭能卖到上万块。摄制组到的时候,胡师傅正坐在作坊门口晾墨,一排黑色的墨条整整齐齐码在竹匾上,在皖南四月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唐念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回头对摄影师说:“这个光,明天这个时间点要抓住。”

陈教授比摄制组晚到一天。他进村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小袋当地的茶叶,说是路上买的。他没有先去民宿放行李,直接去了作坊,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胡师傅捶墨的动作——双手握着木槌,一下一下地砸在那团黑色的墨坯上,节奏均匀。他看了一会儿,转头问唐念:“他捶了多少年了?”

“四十年。”

陈教授没有再问,但他在那里坐了一个下午。

陆昱是在当天晚上到的。他瘦了很多,顶奢代言的活动在即,品牌方要求他穿进一套特定尺码的秀款服装,他花了一个月减掉了八公斤。颧骨比之前更突出,下颌线收得锋利,锁骨从领口里支棱出来,像两道浅浅的凹痕。她看着他走近,没有提体重的事,只是把流程表递过去:“明天早上六点半出发。胡师傅那边有一步工序是烧烟,温度很高,你多带一件换的衣服。”

他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好。”

“厨房还有面条,我去给你煮。”

“你还不睡?”

“你不来我也要改脚本到十二点。”

他跟着她走进厨房,在灶台边坐下来。她没有回头看他,烧水、下面、打了一个荷包蛋,动作利落。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面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低头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吃。”

第二天早上六点,摄制组在胡氏墨庄门口架好了机器。绩溪的清晨雾气很重,老街的石板路被露水打得微微发亮。胡师傅已经起来了,正在后院的作坊里生火烧烟。他穿着一件被烟灰染黑的旧围裙,蹲在窑炉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钳,翻动着炉膛里的松枝。

陆昱到的时候,胡师傅已经烧了快一个小时的烟。他蹲在胡师傅旁边,看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这个烟要烧多久?”

“一炉要烧一天一夜。”胡师傅说,“烧出来的烟灰收集起来,要放三年才能用。”

“三年?”

“嗯。时间不到,烟灰里的杂质去不掉,做出来的墨不够润。”

陆昱没有说话。他蹲在那里,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三年,就等一把灰。”

这句话被收进了麦克风里。唐念站在监视器后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耳机线上停了一下。

上午的拍摄内容是胡师傅展示炼烟和捶墨。捶墨是体力活——几十斤重的铁锤,反复捶打墨团,让烟灰和胶质充分融合。胡师傅捶了二十几下,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汗。他停下来歇口气的时候,陆昱站起来,问了一句:“我能试一下吗?”

胡师傅看了他一眼,说:“你手指太细了,不适合捶墨。”

陆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胡师傅那双骨节粗大、掌心有厚茧的手,说了一句:“那我试试别的。”

“你试着磨墨。”

胡师傅递给他一锭新做的墨条和一块端砚。陆昱接过去,往砚台里滴了几滴水,握住墨条开始研磨。他刚开始的动作是生疏的,力道不均匀,墨汁溅了出来。胡师傅伸手调整了一下他握墨的姿势,说了一句:“慢一点。墨要跟水说话,你不能把它当成死的东西。”

陆昱放慢了速度。他低头看着墨条在砚台上慢慢化开,黑色的汁液在砚池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这个过程很慢,但他没有急躁,没有抬头看镜头。陈教授在旁边看着,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能静下来,磨得不错。”

陆昱抬起头来:“谢谢陈教授。”

下午的拍摄内容是胡师傅展示制墨的最后一道工序——描金。晾干后的墨锭需要用金粉描绘表面的图案,这是整个制墨过程中最精细的一步。胡师傅戴上老花镜,坐在窗边,用一支极细的毛笔在墨锭上勾勒出一朵云纹。他的手极稳,笔尖过处,金粉均匀地附着在墨锭表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陆昱坐在他对面,静静地看着。这时陈明远教授从门外走了进来。他上午一直在作坊各处走动观察,没有固定站位,这会儿走到窗边,在陆昱旁边的条凳上坐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胡师傅描金。过了一会儿,他侧过头,低声对陆昱说了一句:“你注意到他握笔的位置了吗?”

陆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比一般人靠下。”

“嗯。”陈教授说,“描金和写字不一样,靠下的位置更好控制笔尖的稳定性。这是做了一辈子才能找到的角度。”

陆昱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两个人并排坐在窗边,看着胡师傅手中的笔尖在墨锭表面缓缓移动。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落在墨锭上那些尚未干透的金粉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那个画面没有对话,没有解说,但唐念站在监视器后面,没有喊停。

傍晚收工后,唐念在院子里和剪辑师沟通素材。陈教授从作坊里走出来,在她旁边站定,开口说了一句:“今天那段‘三年就等一把灰’,留住了吗?”

“留住了。”

“那段好。”他说,“他说的那句话,不是台词,是他自己长出来的东西。这说明他融进去了。”

唐念点了点头。陈教授没有再多说,转身走了。

当天下午,唐念让助理去买了两箱牛奶和一箱燕麦片,放在民宿厨房里。她没有告诉陆昱,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傍晚收工之后,林姐给陆昱打了一个电话,说顶奢品牌的广告片定在三天后全球上线。陆昱听完林姐在那边的交代,没有特别的反应,回了一句“好的”,然后放下手机,去洗了一根从作坊里带回来的沾了墨汁的手指。陈教授也在院子里,看到陆昱站在水龙头面前搓手指,忽然开口说了一句:“你那广告拍完之后,你应该更出名了吧。”

陆昱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可能吧。”

“你觉得出名是好事还是坏事?”

陆昱想了一会儿,说:“好事,如果我能用它来做更多有意义的事的话,就更好。”

陈教授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那你先用它把这个节目做好。”他说完站起来,端着茶杯回自己房间了。

五月底,陆昱那个顶奢品牌的春夏发布活动。活动在上海西岸的一栋改造过的工业建筑内举行,受邀者包括国内外多位艺人、时尚主编和品牌高层。陆昱穿的是品牌当季的秀款——一套深灰色的极简西装,剪裁利落,线条干净。他瘦下来之后的身材穿这种风格的效果非常突出,肩线平整,腰线收得干净,站在聚光灯下像一柄被打磨过的刀具。

他在红毯上的照片在两个小时内登上了热搜榜首。品牌官方微博发布了三张活动现场照,转发量在四十分钟内突破了十万。评论区里,赞美和尖叫占了绝大多数。与此同时,他为本季新品拍摄的广告大片也在同一天上线。黑白调,他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大衣站在空旷的建筑空间里,侧脸对着镜头,光影从他的眉骨一路滑到下颌线。那条广告片的播放量在二十四小时内突破了五千万。

六月第一周,他登上了某一线男刊的夏季封面。封面故事的内页访谈里,他被问到一个问题:“你觉得自己这几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他想了想,回答说:“以前我觉得,被人喜欢是我的运气。现在我觉得,被人喜欢是一种信任。我不想辜负这种信任。”那段访谈被大量转发,评论区里有人说“他说话的方式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有人说“感觉他越来越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了”。

在这些喧嚣之下,有一条被顶上热门的粉丝留言,措辞比其他人都冷静一些:“他最近接的资源在明显地从流量向品质转型。文化综艺、人文纪录片、顶奢代言、一线男刊。他在铺一条更长的路。我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我觉得他在为此做准备。”

陆昱看到了那条留言。他没有转发,没有点赞,但他在深夜把那条留言截图发给了唐念,附了一句话:“有人在替我总结我自己。”

唐念没有顺着他的话,只是问:“你这轮代言的拍摄都结束了么?”

陆昱回她,“基本结束了,品牌方反馈很好。”

唐念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开始吃回来?”

他笑了一下,说:“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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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光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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