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陆昱的那部古装剧《烽火连城》开播了。
开播前一周的宣传期排得密不透风——线上直播、媒体群访、综艺录制、扫楼活动,他和女主角一起跑通告的画面在各个平台上轮番出现。片方显然在打“荧幕情侣”这张牌,预告片里剪出来的几个对手戏镜头张力十足,宣传文案也往这个方向靠——“将军与军师,乱世中的双向奔赴”。
唐念当然注意到了。
开播第一天,《烽火连城》的播放量破了平台年度纪录,热搜上挂了一整排相关话题。唐念在午休的时候点开了第一集,想看看成片的效果。画面质感很好,服化道也在线,第一场大场面戏拍得有气势。陆昱出场的时候,镜头给了一个慢动作特写——他骑着马从城门外奔来,铠甲上沾着尘土,逆光中轮廓分明。弹幕在那一刻炸了,满屏的“啊啊啊啊啊”和“将军娶我”。
唐念看着那满屏的弹幕,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粉丝们对爱表达一贯如此直接。但当她点开第二条相关热搜的时候,表情微妙地停了一下。
那个热搜的词条是“烽火连城好配”,点进去是一组陆昱和女主角的剧照和花絮截图。有一张是他们在片场对戏时的侧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陆昱低头看着对方,女主角微微仰头,距离很近,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氛围感拉满。评论区的画风是这样的:“这不结婚很难收场”“对视的时候他眼睛里有光”“花絮比正片还好嗑”。唐念看到第二条评论的时候,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确实拍得很好,构图、光线、表情都在点上。作为一个做了多年内容的人,她客观地承认这是一张好照片。但作为一个心里装着陆昱的人,她在那张照片上多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她退了出去,把手机锁了屏,继续工作。
那天下午陆昱在跑通告的间隙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采访的时候被问到了感情观,我说我现在对感情的态度是‘顺其自然’。”
唐念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然后?”
“我说,如果有合适的人,我会认真对待。但目前还是以工作为主。”
“很得体的回答。”
“那当然。我排练过的。”
唐念看着“排练过的”那三个字,心里那点微妙的不舒服忽然就化开了。她回了一个“你最近营业辛苦了”的表情包,然后放下了手机。
但她还是在晚上刷到了那条“陆昱对视”的热搜时不舒服了。这一次是视频——花絮里他在现场休息的时候和女主角聊天,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他平时在镜头前的笑不太一样,更放松一些。弹幕又在刷“好甜”,有人在评论区写:“他真的有一种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喜欢自己的魔力。”
唐念看着那条评论,把视频暂停了。她看着屏幕上陆昱的脸,心里翻涌起一股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情绪——不是因为怀疑他真的对别人有什么,而是因为那条评论说的是对的。他就是有这样的魔力,那种专注地注视着你、让你觉得你在那一刻被认真对待的能力。她知道那种感觉,因为她在三年前的大理就体会过了。现在这种能力被放大到了一个公众可以围观的舞台上,她站在观众席里,看着别人也在享用着同样的注视,忽然觉得那束光好像不再是她一个人的了。
她锁了屏,没有再看。但她躺在床上之后,翻来覆去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收到陆昱的一条消息,时间戳是凌晨两点:“今天拍了一条夜戏,刚收工。你睡了吧。晚安。”
她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每天都很晚收工?”
“宣传期嘛。白天跑通告,晚上拍戏,两边倒。”
“那你注意身体。”
“嗯。你也是。”
对话框又安静了下来。唐念放下手机,去叫小宝起床。但那天早上她帮小宝扎辫子的时候,手里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把某种情绪甩掉。
剧的播出效果,确实比所有人预期的都要好。开播第一周,播放量就破了平台同期的纪录。第二周,话题开始从剧情本身扩散到演员本身——陆昱的演技、陆昱的原声台词、陆昱的眼神戏、陆昱的打戏。热搜上一个接一个地换,但“陆昱”这个名字始终挂在榜单上,位置或高或低,但从未消失。第三周,剧集进入**阶段,他饰演的将军在战场上失去挚友的那场戏,被剪成各种版本的切片在全网传播。那条切片下面,点赞最高的评论是:“他红着眼眶笑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这一段我可以看一百遍。”
业内也开始有了更具体的反馈。唐念在朋友圈里看到好几个同行发了类似的评价——“陆昱这一波是真的稳了”“古装权谋剧的男主终于后继有人”“年底的奖项可以提前押注了”。她看着那些评价,没有转发,没有评论,但她截了一张图,存进了手机里那个新建的相册。
又过了一周,宣传期进入尾声,《烽火连城》的收视率和口碑都稳在了高位。陆昱和女主角的“营业期”也到了一个高峰——先是两人在线下路演时被call的cp互动切片满平台飞,陆昱憨憨地笑容被解读为无限宠溺,CP粉们集体春天;再是某次线上直播里,女主随口说了一句“陆昱在片场会给我煮咖啡”,弹幕又开始沸腾。唐念当时在办公室里看到这些切片,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她关掉视频,深呼吸了一下,然后继续写方案。
那天晚上,她正在哄小宝睡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陆昱发来一张照片,是机场的候机厅,配文:“明天没有通告,今晚飞深圳。”
唐念看着那条消息,心跳快了一拍。她没有回,继续拍着小宝的背,直到小朋友睡着了。然后她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拿起手机,回了一句:“你飞深圳干什么?”
“来找你。”
“你明天不是没有通告吗?你应该休息。”
“我可以在飞机上休息。你不想见我?”
唐念看着那行字,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她想说“你太累了别折腾”,但她心里有一个更诚实的声音在说“我想见你”。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几次,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几点到?”
陆昱到深圳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唐念开车去机场接他。车停在停车场下,她没有下车,远远地看着他从贵宾通道走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口罩拉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但唐念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走路的姿势、肩膀的线条、微微偏着头看手机的习惯,在这些细节里她早就记住了他。他看到她的车,快步走过来,在主驾的车窗外站定。隔着口罩,他的眼睛弯了一下,那种笑意从眼角溢出来。
“你等了多久?”他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
“刚到一会儿。快上车吧。”
她解锁了车,他绕到副驾一边。深夜的机场停车场很安静,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她按了车钥匙,车子滴了一声。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摘下口罩,长呼了一口气。
“饿不饿?”唐念发动车子,问了一句。
“还好,飞机上吃了点东西。”
“那直接送你回酒店?”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说:“能先不回去吗?我想多待一会儿。”
唐念看了他一眼。车厢里光线昏暗,他的侧脸在路过的路灯明灭中忽隐忽现。她没有问“去哪”,也没有说“太晚了”。她只是说:“那去海边?”
“好。”
他们把车开到了深圳湾。夜已经深了,海边的步道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远处偶尔有几个夜跑的影子掠过。唐念停了车,两个人并肩沿着步道走了一段路,在海边的一块石头旁边停下来。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他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
然后他开口了:“你是不是看了那些热搜?”
唐念没有否认:“看了。”
“你吃醋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想知道答案但又怕问得太直接。唐念转过头看他。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在夜色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好像很得意?”她说。
“我没有。”他说,但那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我就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是不是也在意我。像我在意你一样。”
唐念没有立刻回答。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她抬手拢了一下。然后她说:“陆昱,你这今天跑过来,明天又要飞回去的,就为了问我这个问题?”
“不止。”他说。他往前走了半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月光下他的脸近了一些,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我来是因为我想见你。也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跟我说——你愿意跟我在一起。”
唐念看着他。她想起三年前的大理,想起他在月光下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想起他在ICU走廊里安静地坐在她旁边的那几天。这个人从三年前到现在,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走向她。不是推进,不是逼迫,是一步一步地、耐心地、稳稳地走向她。她不再需要确认他的真心了。她需要确认的,只是她自己的意愿——而她已经在那一刻清楚地知道了答案。
“陆昱。”
“嗯?”
“我愿意。”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看了她两秒,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扣住了她的肩膀。他的嘴唇落下来的那一瞬间,唐念感觉到了他呼吸的温度——温热、急促、带着一点点颤抖,像是在用力压住某种终于可以释放的东西。那个吻不是轻柔的试探。它是一个等了很久的确认,带着温度和力道。
唐念的手指抓住了他卫衣的下摆,布料在她手心里皱成一团。他的落下一只手环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一下,她微微踮起脚尖,回应了他。海风从旁边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但他们之间的那个温度,是暖的。
他松开她的时候,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没完全平稳下来。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像在做梦一样。然后用力地抱住了她。
“可真不容易,”他说。
唐念回抱着他,抚摸着他瘦削的后背,他真的为了上镜瘦了太多。
“但你等到了。”她说。
他从肩膀上把头抬起来,对着唐念继续傻愣愣笑,那种毫无防备的、像一只终于被人领走的傻狗一样的笑容。然后又再次紧紧抱住唐念,像把她要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又像想惩罚她的无情一样。“小没良心。”
他们又沿着海边走了一会儿。这一次他的手牵着她,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不再有距离。月光洒在海面上,在海风中碎成一片一片的银色光点。陆昱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拿起手机拍了一张海面的照片。唐念问:“拍这个干什么?”
“留个纪念。今天是我正式转正的日子。”
“转正?”
“嗯。从一个‘还在想’的候选者,变成了‘已经在’的男朋友。”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张照片以后就是我的入职纪念照了。”
唐念被他这个说法逗笑了。她扯了一下他的手,说:“走了,回去睡觉了。你明天还要飞。”
“好。”
他收起手机,握住她的手,大步走在她旁边。她感觉到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她就会消失一样。她没有挣开,回握住他。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温润和潮湿。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一下缩得很短、一下拉得很长,在步道上一前一后地移动着,时而重叠,时而分开,但始终走在同一条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