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念父亲转入普通病房后的第三天，陆昱回了北京。
走的那天早上，他没有让唐念送。他发了一条消息说“航班太早了，你别起了，多睡一会儿”。唐念醒来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七点半，他已经起飞了。她回了一句“到了说一声”，然后放下手机，去给父亲打热水。
那天上午她收到一条微信，是一张照片——从飞机舷窗拍出去的云层，蓝天和白云交界的地方有一条清晰的分界线。配文：“到了。北京今天天气很好，没深圳热。”
唐念看着那张照片，回了一句：“那你下次来深圳的时候穿少点。”
那边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之后的半个月，他们之间的聊天频率自然而然地往上走了一格。以前是他发得多她回得少，现在变成了一种更加均衡的节奏。他发片场的照片，她会问“今天拍什么”。她说今天带小宝去公园了，他会问“她有没有看到那只常来的流浪猫”。偶尔他会开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比如发一张自己在健身房的自拍，配文“我今天练了背”，她回一句“然后呢”，他说“然后想让你看看“。她回了一个“你好好练”的表情包，然后忍不住又补一句“有些人真的无时无刻不想着耍帅”。
六月初，陆昱那部古装剧的预告片上线了。
这是他第一次担纲大制作古装男一号，片方投入的宣传资源不小，预告片在全平台同步推送。唐念是在午休的时候刷到的，点开看了两遍。第一遍她看的是故事和画面——剪辑节奏快，场景宏阔，他的几个特写镜头都剪在了情绪爆发的节点上，看得出来片方对他的表演很有信心。第二遍她看的是细节，她在几个镜头里找到了她熟悉的东西——一个是他低头擦剑时手指停在剑柄上的姿态，一个是他转身时肩膀先动再带动身体的习惯，还有一个是他大笑时眼睛先弯再咧嘴的顺序。这些细节，是她从大理就开始观察到的、属于“陆昱这个人”而不是“陆昱演的角色”的东西。
他把他自己的东西，放进去了。
预告片的热度比预期更高。当天晚上热搜上挂了三个相关词条，评论区除了粉丝的期待，还有不少路人表示“这个演技还挺能打的”“他好像真的在认真演戏”“这个眼神戏有东西”。唐念把那几个词条都点开看了一遍，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骄傲，更像是一个在幕后看了很久的人，看到台上的那个人终于被更多人看见了，觉得“嗯，确实是这样”。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预告片看了，很好。”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你看了几遍？”
“两遍。“
“才两遍.....那有没有什么意见？”
“意见是——你大笑的时候眼睛先弯再咧开嘴，这个微表情很有魅力，保持住。“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回了一段语音。她点开听，他笑着说：“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那迷到你了没？”
唐念听完，没有回那条语音。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去开会了。
与此同时，唐念的工作也迎来了一个转折。
平台有一个新的重点项目——一档关于“普通人的职业故事”的纪实访谈，策划方向是挖掘那些不被看见的职业背后的真实生活。唐念在内部提案的时候做了整整四十页的PPT，从选题逻辑说到嘉宾方向再说到传播策略，讲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两秒，然后大老板说了一句：“这个项目你主控。”
这是她第一次以“项目主控人”的身份从头到尾主导一档内容。团队从她原来带的运营组里抽调了几个人，再加上新招的两个编导，组成了一个六人的小团队。项目立项的那天晚上，她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她想起三年前在深圳加班到深夜的日子，想起自己一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回邮件的时刻，想起那些“把所有事都扛起来”的日常。她忽然觉得，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累积，其实一直都在带着她往前走。
她给陆昱发了一条消息：“我今天拿了一个新项目的主控。一档新节目，我自己想的方向。”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视频。他坐在化妆间里，妆发已经做好了，但表情是放松的。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恭喜你，你应得的。”然后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那个动作有点傻，但因为是他做的，反而显得很少年气。
唐念看着那段视频，坐在办公室里笑了一下。然后她回了一条：“你也好好拍戏，拍完了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说了算。”
“那我要吃阿婆面馆的汤面。”
“行，下次来我带你吃。”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更多。但那种“有一个人在远处为你高兴”的感觉，像窗外的晚风一样，轻轻地、温温地吹过来，唐念关掉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她路过窗边，看到远处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陆昱。配文两个字：“收工。”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张照片——是片场的天空，同样的橘红色，不同的角度。配文也是两个字：“收工。”
唐念看着那张照片，把那两张晚霞并排放着看了几秒。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办公楼，汇入傍晚的人流中。
六月中旬，陆昱那部古装剧定档了。官方消息发布的那天晚上，他的粉丝群和超话都在庆祝，热搜上去又下来，热度持续了整个周末。唐念在朋友圈里看到不少同行在转发定档海报，配的文字都差不多——“这个阵容期待”“感觉会是暑期档的黑马”。她转发了那条定档消息，配了一个“期待”的表情，没有多说什么。
她打开私聊对话框，给陆昱发了一条：“定档了。紧张吗？”
“有一点。”
“紧张什么？预告片口碑已经很好了。”
“预告片是预告片。正片出来的时候，观众看到的是完整的你。”
唐念看着他发的那行字，想了想，回了一句：“那你就让他们看到一个完整的你。你准备了那么久，该让人看到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该让人看到了’的人。其他人都在说‘加油’。”
她没有回这条。她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地浮上来——她好像真的开始在意他了。不是那种“他是我认识的人所以希望他好”的在意，是一种更具体的、更像“他好起来的时候我也跟着高兴”的那种在意。那个念头浮上来之后她没有压下去，也没有过度审视，只是让它自然地待在那里。
那天晚上她陪小宝睡觉的时候，小朋友忽然问了一句：“妈妈，那个送我书的叔叔还给我送书？”
唐念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那次你拿出那个礼物给我时，你笑得好开心。”
唐念看着女儿的小脸，在床头灯昏黄的光线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他以后还会送的。”
小宝点了点头，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过了几秒她又翻回来，睁开眼睛问：“妈妈，那个叔叔是你的男朋友吗？”
唐念被这句话问得噎了一下。她看着女儿认真的脸，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说：“妈妈还在想这件事。如果确定了，会告诉你的。”
小宝点了点头，像是很满意这个回答，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唐念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后脑勺和微微起伏的肩膀。她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关了床头灯，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她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给陆昱发了一条消息：“小宝刚才问我，你是不是我的男朋友。”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
然后又跟了一条：“你是怎么回答的？”
“我说妈妈还在想。”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那你慢慢想，我不急。”配了一个“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的表情包。
唐念看着那个表情，站在走廊里笑了一下。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去洗漱了。
躺在床上，她看着天花板，想着女儿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她没有答案。或者说，她有一个答案，但那个答案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完全落定。但有一个东西是确定的——她不再害怕去想这个问题了。三年前她在大理说“喜欢一个人不代表就要在一起”的时候，她是真的觉得那样就够了。三年后的现在，她开始觉得，也许可以试着贪心一点。不贪心那张纸，不贪心那个标签，只贪心那个人的存在本身。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她翻了一个身，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