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袒露

唐念的父亲在ICU里待了五天。

第五天下午,医生出来说,情况稳住了,可以转入普通病房。唐念站在走廊里,听着医生把这句话说完,点了一下头,说“谢谢”。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她感觉到自己的肩膀上那根绷了五天的弦,终于松了一点下来。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然后她转身,看到陆昱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杂志,正在看其中一页。

他抬起头,看到她走过来,合上杂志:“怎么样?”

“转普通病房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别的,站起来把杂志放回原位:“那我去买点水果来,你爸醒了之后应该想吃点清淡的。”

唐念看着他的背影往电梯口走去,没有叫住他。这两天里,他一直都陪在这里。他在附近的酒店开了一个房间,每天早上过来,晚上九十点钟才走。他带来的东西包括:三餐、水果、充电宝、一条她可以披在身上的薄毯、一本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书。他从来没有主动问她“你需不需要我做什么”,他只是默默地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ICU外都是神色匆匆无暇关心身外事的人,他们就像两个寻常的、在等待着命运回音的家属一般,整天整天坚守在走廊椅子上。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父亲转入普通病房后的第二天,终于清醒了过来。他虚弱地靠在床头,看到唐念,第一句话是:“你瘦了。”唐念笑了一下,说:“你也是。”父亲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门口那个戴着口罩的年轻人身上。陆昱正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父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唐念一眼,没有说话。

唐念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对父亲说:“一个朋友。”父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闭上眼睛又睡了。

那天下午,父亲情况进一步好转,可以喝一点米汤了。唐念坐在病床边,看着母亲一勺一勺地喂父亲喝水,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到了实地。她拿出手机,看到陆昱在半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我回酒店洗个澡,晚上过来。你爸醒了,你可以稍微放松一点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回了一句:“好。你晚上不用过来了,休息一下吧。这几天你也累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那我晚上给你带点吃的。你想吃什么?”

唐念看着那行字,在病房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回了一句:“都可以。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那天晚上,父亲吃过药睡着了,母亲留在病房陪护。唐念走出住院部大楼,看到陆昱站在门口的花坛旁边,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打包的粥和小菜,另一个装着几盒水果。四月底的深圳已经有了初夏的温度,他只穿了一件白T恤,外面套一件薄衬衫,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的花坛边沿上坐下来。他也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袋子打开,把粥和小菜一样一样地摆出来。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的,里面有皮蛋和瘦肉的碎末。她喝了几口,然后放下勺子。“陆昱,”她说。

“嗯?”

“你这几天想了很多事吧?”

陆昱想了想,没有否认。“嗯,一直在想。”

“想什么了?”

他放下手里的饮料,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花坛边缘,转过脸来看向她的眼睛,说:“我在想,我到底想跟你走到哪一步。还有,我能拿什么来换那一步。”

唐念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他说,“我打算再用一两年左右的时间,拍一到两部真正能留下来的作品,争取拿一个重量级的奖项。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给自己的演员生涯一个交代。之后,我想逐步减少幕前的工作,边开始读导演专业,尝试一些幕后的工作。”

唐念转头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点意外。

“我认真想过的,”他说,“我喜欢演戏,但我不想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我还想试试从另一个角度去讲故事。而且,如果我一直站在台前,我们之间就永远有一层东西隔在那里——镜头、公众、舆论。我不想让你活在那层东西的阴影里。”

他顿了顿,继续说:“但当前,我暂时不打算公开。不是因为我想瞒着,是因为我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和粉丝、和流量之间的关系。她们陪伴和成就了我,我不想让她们在某天突然看到一条热搜,然后毫无准备地接受一个消息。我想慢慢来——先在采访里透露一些关于个人生活的态度,让她们有一个心理预期,然后再顺其自然地让大家知道,我有一个稳定的伴侣。”

唐念听着,没有打断他。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那种“我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的悲壮感,更像是一个人在讲他已经反复想过很多遍、确认过很多遍的事情。

“我知道你当前没有心力去处理任何复杂的关系。我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给你增加负担。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来在这里,不是因为一时的冲动,是我已经想好了。”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没有躲闪,没有犹豫。

"你考虑得很周全。"唐念顿了顿,说,“但有几件事,我也想和你说清楚。"

他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等她说完。

“第一,我不在意公开还是不公开。公开了,我能应对;不公开,我也无所谓。我的生活不需要通过一个公开声明来获得合法性。所以你不要把‘公开’当成一个你必须完成的任务。如果你觉得不公开对事业发展更有利,那就先不公开。”

陆昱看着她,没有说话。

“第二,”她继续说,“我不打算再结婚了。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觉得婚姻制度本身不是为了保护感情而存在的,我也不需要通过一张纸来确认一段关系的价值。如果你未来需要一个婚姻的形式才能向你的家庭或者公众交代,那我们可能需要再想一想。”

陆昱刚要开口,她抬手示意他先听她说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不打算再生孩子了。我已经有小宝了,我的人生里不需要再经历一次怀孕和哺育。我的身体、我的精力、我的生活节奏,都已经定型了。我不愿意为了任何人改变这个决定。”

陆昱安静地听完了,然后说:"我知道。我从来没想过要用'结婚'来框住你。我要的是跟你在一起——不是以任何法律意义上的身份,是以我自己的身份。"

“至于小孩的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空气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偶有风吹树叶的哗哗声传来。

然后他抬起头来,说:"这个问题,需要诚实地跟你说,我确实想过以后如果有自己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但那是一个很模糊的想象,不是一种必须要实现的愿望。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和谁一起生活,而不是用什么方式生活。小宝是你的女儿,如果你愿意,我也会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对待。如果你不愿意,我就做一个她喜欢的叔叔。怎么都可以。”

“那你父母能接受么?”唐念冷静地问。

“我说能肯定接受,那是假的。我爸妈肯定是希望有一个有血缘关系的后代,我们那边的家庭大概都这样。但这个问题,我会自己去跟他们谈。"

"你能谈得通?"

"谈不通也得谈。"他说,"因为那是我的事,不是他们的事。可能我要用几年时间去让他们接受,可能有机会的话我还会带小宝给他们认识下——我觉得他们会喜欢她的。"

唐念听了那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被他语气里那种理所当然的笃定逗到了,还是被“带小宝回去给他们认识”这个画面触动了一下。

“你什么都想过了。”她说。

“也没有什么都想过。你说不要孩子这件事,确实是我以前没有认真想的。但我仔细想了一下——就当前我的想法,就算一辈子没有自己的小孩,只要你在,我不会觉得缺什么。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要这样规划我以后的人生了,我会按照这样去做。”

他说完这句话,然后又补了一句:“但我要跟你说清楚——我想到的规划,是我一个人的规划。我说出来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有认真对待这件事。我不需要你现在就答应我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等你觉得可以了,我随时可以迈出下一步。”

唐念看着他的脸。花坛对面那盏暖黄色的路灯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柔和,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坦诚,不躲闪。他把所有的问题都摊开在了桌面上,像洗牌一样,一张一张地码好给她看。没有隐瞒,没有保留,但也没有要求她立刻同等待遇地摊开自己的牌。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她说:“好。我知道了。”

他点了点头。两个人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夜风比刚才大了一些,把花坛边的树叶吹得簌簌作响。唐念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碗已经彻底凉掉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粥凉了。”

“明天我给你买热的。”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那种完整的笑容,只是一个很浅的弧度,但那是这几天以来,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类似于笑的表情。他把那盒剥好的橘子递给她:“先吃点这个。橘子是甜的。”

她接过来,拿了一瓣放进嘴里。确实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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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光照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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