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在横店待了整整四十天。
这部古装剧的拍摄强度是他在进组前就有心理准备的——少年将军的戏份贯穿全剧，从底层士兵打到一方统帅，几乎每一场都有他的镜头。武打戏占了七成，文戏集中在后期，也就是说前四十天他基本上每天都在马背上和威亚上度过。
剧组的人后来回忆起这段拍摄期，用得最多的词是“不要命”。
进组之后他给唐念发消息的频率比之前低了很多。一方面是自己确实没有想明白，于是有点犹豫；另一方面是确实也太累了，每天收工回到酒店已经累到手指都不想动了，躺在床上拿起手机，看到她的对话框，想打点什么，但脑子是木的，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往往只剩一句“收工了”或者“今天拍了打戏，挺顺的”。唐念回得也不多，偶尔一句“注意安全”或者“早点休息”，但每一条他都看了，反复看。
这段日子，他在微博上的营业频率明显低了。工作室发的动态从以前的三天一条变成了一周一条，内容也简单——一张收工后的夜空、一张道具组准备的老式兵器、一张化妆间里堆满剧本的桌子。偶尔有探班的媒体发一些路透，照片里他穿着铠甲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眉头微皱，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壁上凝着水珠。
粉丝开始心疼了。
最先是一条热搜——“陆昱瘦了”。点进去是一组横店路透对比图，左边是跨年晚会时的照片，右边是最近的片场路透。左边的他脸颊饱满，下颌线条柔和；右边的他颧骨明显了一些，下颌的棱角更分明，眼窝微微陷下去。评论区里有人说“哥哥是不是太拼了”，有人说“让他注意身体啊”，还有人说“看完好心疼，他到底一天吃几顿饭”。
话题发酵了两天，工作室发了一条简短的回应，配了一张陆昱在化妆间端着盒饭的照片，配文：“谢谢大家关心，他有在吃。”照片里的他朝镜头比了个大拇指，嘴角带着笑意，看起来精神还行。但唐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注意到他比大拇指的那只手，虎口处贴着两块肤色创可贴。
那天晚上她翻了一下他近期的采访。是进组前录的一个行业媒体的专访，被编辑分成了三期陆续放出。第一期讨论角色塑造，他说到“为了演好这个角色，我提前练了两个月马术，刚开始那几天大腿内侧磨出血泡，但撑过去就好了”；第二期讲职业规划，他说“我知道很多人对我的期待是‘红’，但我对自己的期待是‘留下来’——留下来的意思是，十年后大家想到陆昱，会想到一两个让人记得住的角色”；第三期快要播了，预告片段里有一段被剪成了短视频传播，他在里面说了这样一段话：
“我一直觉得自己很幸运。我起步不算早，但遇到的每个机会我都抓住了。那些机会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我用五年的时间，把每个小角色都当成主角在演，才让更多人看到我。所以我现在不会浪费任何一次拍摄，因为我太知道每一个镜头对演员来说意味着什么了。”
那段视频的转发量很高。评论区里除了夸他演技的，还有很多粉丝在说“听到了吗，他每个角色都当主角在演”“他真的值得更好的资源”“哥，你慢一点也没关系，我们等你”。
唐念把那段视频看了两遍。第二遍的时候她把声音调小了一点，免得吵醒已经睡着的小宝。视频里陆昱坐在采访椅上，姿态松弛，说话的时候偶尔比划一下手势，神情认真但不紧绷。他提到了“五年”，提到了“每个小角色都当成主角在演”。她想起五年前他刚入行时演的那个侍卫甲，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里当时的东西，现在依然在他说话的时候看得到。
她关掉视频，没有点赞，没有转发，也没有截图。但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之后，躺了一会儿，脑子里一直回想着他说“每次机会我都会抓住”时的那个表情——笃定的、认真得近乎固执的，像是在讲一件不需要被任何人评价的事。
几天后的凌晨，唐念在睡前习惯性地刷了一下热搜榜。第十位挂着一个词条——“陆昱吊威亚”，后缀是“热”。她点进去，看到一条营销号的爆料：昨天陆昱拍一场高空打斗的戏，吊着威亚在空中翻了几十次，中间有一次落下来的时候右脚落地不稳，崴了一下。他撑着道具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说“没事”，然后接着拍。爆料配了一段模糊的现场视频，拍到了他落地不稳的那个瞬间——穿着厚重的铠甲，身形比往常看着单薄了一些，旁边武指的表情明显有些紧张。
评论区比之前那条“瘦了”更热闹。“这是累的”“他是不是不要命了”“哥你听我一句劝，身体要紧”。还有人翻出了工作室发的盒饭照片，评论区说“那盒饭看着就没什么营养”。
唐念看完那条热搜，放下了手机。她闭上眼睛躺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来，打开微信。她点开陆昱的对话框，看到他们的对话还停在她上次发的那句“好的。拍戏注意安全。”他没有回那条消息——大概是看到了，但当时在忙，后来就忘了或者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补一句。
她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热搜上说你脚崴了，你去看医生了没有？”
她看了几秒，又删掉了。换了一句：“你拍戏的时候能不能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
打完，看了几秒，又删掉了。这两句都不对。第一句太像在查岗，第二句太像在发脾气。她想了半天，最后发了一句：“看到热搜了。铠甲那么重，脚崴了记得冰敷。”
发完之后她放下手机，没有再等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亮了一下。陆昱回了一条语音，时长十几秒。她点开听。他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是轻松的：“刚收工。崴了一下是真的，但真的不严重，我活动了一下就没事了。明天还能骑马。铠甲重是重，但习惯了，我里面贴了护膝护腕，全套都穿着呢。”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放心吧，我不拿自己开玩笑。”
唐念听完，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别熬太晚。明天还要拍吧？”
“嗯，六点半开工。我这就睡。”
“好，晚安。”
“晚安，唐念。”
她看着最后那四个字——晚安，唐念——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想着他那句“我不拿自己开玩笑”的语气，故意用一种轻松的口吻来缓解她的担心，让人又想笑又有点想叹气。他在努力把一切都扛住——戏要拍好、身体状态要稳住、粉丝的担心要回应、唐念的关心也不能不理。他样样都想周全，样样都想做好。
第二天早上，唐念在上班路上刷手机的时候，看到陆昱工作室发了一条新动态。是一段十几秒的短视频，画面里陆昱坐在化妆间的椅子上，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膝盖上敷着一个冰袋。他对着镜头比了个“OK”的手势，说了一句：“脚没事，冰敷过了。今天戏照拍，大家放心。”然后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种“我能搞定”的笃定。
那段视频的转评赞数据很快就上去了。评论区清一色的“好好好”“信了信了”“哥哥你最好是”。
唐念在地铁上看到那段视频，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角落，好像也跟着松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