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装剧杀青那天,陆昱在片场站了很久。
最后一个镜头拍完的时候导演喊了“过”,全场鼓了掌。工作人员开始收器材、拆道具、撤灯光,片场从有序运转的状态变成了散场的状态。陆昱还穿着戏里的那身铠甲,站在已经空了的布景中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装束——青铜色的甲片被灯光烤得温温的,胸口有一道不知道哪场戏留下的划痕。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划痕,然后开始解铠甲上的绳扣。
助理帮他卸完了装备,他换回自己的T恤和运动裤,站在片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拍了四十天的布景。古城墙的轮廓在傍晚的光线里被拉成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保姆车。他拿出手机给唐念发了一条消息:“杀青了,活着出来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恭喜。脚好了吗?”
“好了。能跑能跳。”
“那就好。回去好好休息。”
他看着那四个字——“回去好好休息”——觉得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普通的叮嘱,但从她的对话框里发出来,就显得没那么普通了。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锁了屏,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杀青后的第三天,陆昱飞了一趟上海。
有一个国际奢侈品牌的春夏系列发布活动,他是品牌新晋的大使,受邀出席。这是他杀青后的第一个公开亮相。品牌方的阵仗很大——外滩边上的一个老建筑改造成的秀场,红毯从门口铺到主厅,两边的媒体长枪短炮排了十几米。陆昱到的时候,门口的粉丝区已经围了好几层,他下车的一瞬间尖叫声像海浪一样涌过来,保安在两边挡着,他才得以从人缝里穿过去。
他穿的是品牌方提供的当季成衣,内搭黑色高领针织,裤子是同色系的阔腿裤,皮鞋锃亮。头发梳成了背头,露出整张脸,额前留了一缕碎发。红毯走到一半,主持人拦住了他,递过话筒问:“陆昱,这次古装剧杀青了,感觉怎么样?”
他接过话筒,想了一下,说:“感觉像是做了很长的一个梦。但梦醒了之后还站在那片城墙前面。”
“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先休息几天,然后开始看新的本子。想挑战一些跟这次完全不一样的角色。”
采访简短、得体、恰到好处地给出了信息。他走完红毯进入主厅,品牌方的人迎上来寒暄,他逐一回应,姿态松弛。周围有人在看他,目光里带着那种“这个人最近势头很猛”的打量。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在意。
整个活动期间,有无数个镜头对着他。他在座位上和人聊天的时候、他端着酒杯走动的时候、他侧过头听人说话的时候——每一个角度都有人拍。他在这个环境里已经待了很久了,久到他几乎可以忽略那些咔嚓声。但那天晚上他偶尔会走神,在换场间隙或者灯光转暗的时候,他的目光会飘向窗外。外滩的夜景在落地窗外铺展开来,黄浦江上的游船亮着彩灯缓缓移动,江对岸的陆家嘴高楼林立,灯火通明。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应对面前的人和事。
活动当天,唐念是在手机上刷到现场图的。
她在午休时间打开微博,热搜榜上挂着两个相关词条——“陆昱上海活动”和“陆昱生图”。她先点开了“生图”那个词条,里面是一组媒体在现场拍摄的无修图。他的下颌线条比跨年那晚更分明了一些——四十天的古装拍摄让他瘦了不少,但那种瘦放在这套造型里,反而成了一种凌厉的优势。他站在品牌背景板前,单手插兜,目光平视镜头,姿态松弛又挺拔。
评论区清一色的赞美——“这个造型太好看了”“生图能打成这样???”“他瘦了但更帅了是怎么回事”。唐念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来。
她又点开了“上海活动”那个词条,里面有一段现场的视频。陆昱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走进活动场馆,沿途有粉丝举着手机拍照,他一边走一边微微点头致意,步伐没有停顿,但也没有显得匆忙。走到场馆中段的时候,有一个粉丝喊了一声“陆昱!注意身体!多吃点!”,他听到了,脚步顿了一下,转头朝那个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了一下,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那个笑容很短,不到两秒,但被镜头捕捉到了。唐念把那段视频看了两遍,然后关掉了页面。
活动结束后,陆昱在品牌方的安排下接受了几家媒体的专访。其中一家问他:“最近在横店拍戏那么辛苦,是怎么调整状态的?”他想了想,说:“就是告诉自己,每一场戏都是最后一场。不是说我以后不拍了,是说——要把每一场都当成唯一的机会去对待。”记者又问:“现在最想做什么?”他笑了一下:“最想睡三天。然后去吃一顿不用赶时间的饭。”
那段采访被剪成短视频发出来后,评论区除了夸他敬业,还有不少人在说“他说话真的好真诚”“他不是那种背稿子的艺人,他是真的在思考”。
唐念也看到了那段视频。她注意到他说“去吃一顿不用赶时间的饭”的时候,表情里有一种很细微的向往——不是那种对美食的向往,是对一种“不用赶时间”的生活状态的向往。她想起他在深圳湾公园的长椅上说“我好久没去过普通的地方了”,想起他在花市蹲下来看多肉时的表情,想起他在阿婆面馆喝完她那半碗汤时的那种满足。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工作。
活动结束后,陆昱没有直接回酒店。他绕了一段路,去了上海的一个老城区。他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在上海工作,两个人约了一个在弄堂深处的居酒屋见面。发小姓苏,在北京念的大学,毕业后来了上海,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做了五年,现在是一个项目负责人。
陆昱到的时候,老苏已经坐在角落里了。桌子不大,只够两个人面对面挤着坐,墙上贴着昭和时代的电影海报,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昏黄的纸灯。老苏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比上一次见面时长了一些,鬓角有点炸,一看就是刚从工地赶过来的。
两个人见面没有客套,老苏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说:“瘦了,但精神还行。戏拍完了?”
“刚杀青。今天来上海参加一个活动,明天就回去。”
“那你今天晚上归我了。”老苏喊老板加了两串烤牛舌和一份茶泡饭。
边吃边聊。老苏讲他最近在跟的那个项目——一个老厂房改造,甲方要求既要保留历史痕迹又要做出现代感,预算砍了三轮,他天天跟施工方吵架。陆昱听了一会儿,说:“你这个跟拍戏有点像。导演要感觉,资方要省钱,你在中间两头受气。”
“你懂我。”老苏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聊着聊着,老苏忽然说:“我下个月订婚。”
陆昱愣了一下:“你?订婚?”
“怎么,我不能订婚?”
“不是……你之前不是一直说单身挺好的,不用对任何人负责,想几点回家就几点回家。”
老苏喝了一口酒:“那是以前。后来遇到一个人,你会发现那些都不重要了。早点回家也无所谓,因为她在家。对别人负责也不是负担,因为你想对她负责。”他说完看了陆昱一眼,“你呢?还单着?”
陆昱端着酒杯,看着桌面上那碟毛豆。他想了想,说:“也不算。”
“什么叫也不算?”
“就是……有一个人在发展。但也没有到要交往那一步。她有自己的生活,很完整,也很独立。我不知道我在她那里算什么位置,也不知道我这种状况能不能维护好这段感情。”
老苏没有立刻接话。他剥了一颗毛豆,嚼了半天,然后说:“你以前不这样。”
“哪样?”
“犹豫。你以前想做就做,不想做就不做,从来不会说‘我能不能维护好这段感情’这种话。你那时候想演戏,就去演了。家里不同意,你说‘先让我试试’。试了几年,真让你试出来了。你以前做事是先把脚迈出去再说,现在是你先想好脚落下去之后会不会踩到什么。”
陆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反驳。老苏说的确实是对的。
“我不是犹豫,”他说,“我是……我以前做选择的时候,只需要对自己负责。现在如果要做一个选择,就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了。”
老苏点了点头,又剥了一颗毛豆:“那你就去跟她谈。把你的想法说清楚,把你打算怎么做说清楚。你不用把所有事情都想好了再去做,但你要让对方知道你是认真的、而且你已经在开始想方向了。”他把毛豆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反正我这个过来人告诉你,想太多不如先动一步。你动了一步,后面的路就自己出来了。”
老苏的话让陆昱好像有点醍醐灌顶,他握着被子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放下杯子:“你说得对。我确实想太多了。”
老苏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以前以为,你要是真火了,应该会很开心。你现在每天都是别人做梦都不敢梦的生活——拍戏、走红毯、被好多好多人喜欢。但我看你今天坐在这里,感觉你好像……也不是不开心,就是有点‘就这样’的感觉。”
陆昱夹菜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说:“也没有‘就这样’。拍戏我还是很喜欢的。走红毯也挺新鲜的,第一次走的时候手心全是汗。被那么多人喜欢——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是会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那你觉得缺什么?”
陆昱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不确定我是不是想一辈子都在这个位置上。”
老苏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喜欢演戏,也喜欢现在能做很多不同类型的角色。但我知道这个行业的规律——热度总有过去的一天。我对那个结果没有什么执念。到了那一天,我可以接受。但问题是,到了那一天之后呢?”
“之后你想干嘛?”
陆昱想了想,说:“我想过一种……更具体的生活。”
“更具体?”
“就是不用每天按行程表活着,不用每句话都想一遍再说,不用走到哪里都有人拍。可以自己决定今天吃什么、去哪里、跟谁待在一起。可以跟一个人慢慢相处,不用赶时间,不用考虑明天热搜上会出现什么。”
老苏拍了拍他肩膀,“你现在的位置,确实很多人想要。但如果你意识到,那不是你全部的追求,可能就要再认真谋划一下下一步了。你一直是一个体验派——从小到大都是。打游戏要打通关,骑车要骑到山顶,演戏要演到自己满意为止。我估计你对‘红’这件事的态度也是一样的——你体验过了,你认真做好了你该做的,那就够了。下一步你想体验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陆昱没有说话。他看着老苏,过了很久,然后端起茶杯,跟他的酒杯又碰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我一直都会。只是你以前没注意听。”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然后陆昱低头喝了一口茶,把那句话收了进去。他知道老苏说的“下一步”是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已经在往那个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陆昱洗了澡,坐在床边,拿起手机。他打开唐念的对话框,看到他们的对话还停在她发的那句“那就好。回去好好休息”上。他打了一行字:“今天跟发小吃了一顿饭。他说我瘦了,我说拍戏拍的。他说你看起来不像不开心,但也不像特别开心。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他发完之后,看着那行字。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条:“那你现在具体是什么状态?”
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在等一个答案的状态。”
他没有说他那个答案是什么。但他知道,她已经在他的生活里了。他需要的不是找到她,而是想清楚怎么走到她面前,稳稳地站住,然后告诉她——我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