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礼结束后,唐念在北京多待了一天。
不是因为工作。团队其他人已经先撤了,她改签了航班,一个人在酒店里待了整个上午。窗帘半拉着,房间里的光线介于白天和黄昏之间。她靠在床头,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是一份她已经看了二十分钟却没翻页的报告。
她在想事情。
昨晚陆昱经纪人的那番话,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迟迟没有平息。“私下里的接触——我是做这行的,我见过太多因为一时松懈把关系搞复杂的情况。说到底还是得不偿失。”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事实上,从陆昱第一次在微信上找她聊天开始,她心里就一直有一根弦绷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当红男艺人和一个离异带娃的女编导之间如果传出什么,舆论会怎么写。她太懂内容传播的规律了——标题会比内容跑得快,谣言会比真相传得远。到时候没有人会在意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家只会看到两个标签被放在一起,然后自动生成一个故事。
她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她想起昨晚在露台上,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说“我今晚演得还好吧”。那个画面让她心里软了一下。但也仅仅是软了一下。她知道,心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拿起手机,打开陆昱的对话框。他们的对话停在她发的那条“好”字上。他半夜发的那条,她没有再回复。她看了几秒,退了出去。
下午,她去了机场。候机的时候,她打开微博,刷到了一条娱乐号的推送——“陆昱颁奖礼落选后淡定鼓掌,网友:这才是大将之风”。她点进去看了一眼,评论区一片好评,有人说“输奖不输人”,有人说“这个心态以后能走更远”。她看完,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
登机广播响了。她站起来,排队登机。飞机起飞,她靠在舷窗边,看着地面的建筑逐渐缩小成方块,城市变成一张摊开的地图,然后被云层覆盖。
她想起三年前从云南飞回深圳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也是这样靠在舷窗边,手里握着一枚光滑的石头,心里装满了一个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故事。三年后,她又一次在飞机上想着同一个人。不同的是,这一次不再只是一个可以被轻轻放在脑后的梦,它是一段真实发生着的故事。而她是一个能为故事走向负责的成年人,她需要做出决定。
与此同时,横店。
陆昱进组已经两天了。古装剧,演一个从底层一路打到高处的少年将军,每天穿着几十斤的铠甲在马背上颠簸,收工后肩膀和大腿内侧都是淤青。但他没抱怨过。剧组的人都说他敬业,吊威亚从不喊替身,大夜戏拍到凌晨也一句怨言没有。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需要用这种高强度的体力消耗来压住脑子里那些转个不停的东西。
颁奖礼那晚之后,他没有再给唐念发过消息。不是不想发,是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发。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显得急切,又怕太冷静了会让她觉得自己不在乎。他卡在中间,进退两难。
进组第四天的晚上,他收工回到酒店,洗完澡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最后他打开了经纪人的对话框。
“姐,睡了吗?”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没。你说。”
陆昱想了想,打了一行字:“那天晚上你说的那句话,我想跟你聊聊。”
“哪句?”
“‘如果有一天被拍到了,我希望你已经想好了怎么面对。’”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你想好了吗?”
陆昱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答。
他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颁奖礼那晚之后,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他想的不是“会不会被拍到”,而是“如果被拍到了,他能不能保护好她”。
答案是: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他不是没有能力公关,而是他还没有足够的筹码去控制舆论的方向。他现在的位置看起来很风光——提名、热搜、品牌代言、一线杂志——但这些都是浮在水面上的东西,水下的根基还不稳。如果他这个时候爆出绯闻,无论真相是什么,受到伤害最大的人不会是他,而是她。她的照片会被翻出来,她的工作履历会被一条一条地扒开,她的女儿、她的父母、她过去的生活——所有这些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被陌生人逐帧分析、评判、消费。
他不能让自己成为那个把她的生活暴露在公众视野里的人。
但他也不想因此就退回到“工作关系”的壳里。他做不到。
从大理分开后,唐念就删除了他的微信,他有点失落、但也没有再去打扰。他明白他们人生道路的差别太大。但因为找到了她的小红书小号,关注她的更新已经变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其实并不觉得自己真正离开过。他感同身受她的艰难,也与有荣焉她的光芒,她在他心里的样子越来越具体。在她最难的那个时刻,他也曾有那么一两次夜深人静时忍不住想发个私信问候一下,哪怕只是作为一名陌生的网友。但他明白,言语的重量太轻了,他们又离得太远了,他不敢、也不愿让她承受新的困扰。
但也许也是爬到高处的意义之一吧。他终于站到了能被更多人看到的位置,也竟然有机会再次见到了她。
就像有魔力牵引着一样,人终究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他还是忍不住再次向她靠近。
这段日子,他已经习惯了每天跟她分享那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事情——片场的猫、今天的云、盒饭里多出来的一只鸡腿。他已经习惯了在累到说不出话的时候,打开她的对话框,看她上次发来的那条消息,然后觉得今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或者说,他知道这就是喜欢,但他不确定这个喜欢的分量够不够让他去承担那些随之而来的问题。
他想了很久,最后回了一条:“姐,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清楚的。”
经纪人回了一个字:“好。”
陆昱放下手机,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角落延伸到灯座的位置,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下午,陆昱有一场重头戏。拍完之后他坐在片场的折叠椅上休息,助理递过来一瓶水,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导演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喊了一声:“过了!今天状态不错啊,保持住。”
陆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准备去拍下一场。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他想起颁奖礼那晚在露台上,唐念对他说的话:“你不需要用那个奖来证明你是好演员。你已经是了。”他想起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认真的、笃定的,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了很久的事实。
他站在原地,握着水瓶,站了几秒。然后他放下水瓶,拿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我进组了,一切都好。你也好好的。”
他看了几秒,按下了发送键。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片场。
那天晚上,唐念在深圳的家里收到了那条消息。她刚哄完小宝睡觉,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到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回了一条:“好的,注意安全。”
她发完之后,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客厅很安静,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路过窗边的时候,她看到窗外的月亮——不是满月,是一弯下弦月,清冷地挂在夜空中。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