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陆昱发消息变得更频繁了。
但和以前不太一样。以前他发的是“今天拍了一场雨戏”或者“这个地方不错”这类分享式的消息。现在他发的内容开始变得更琐碎、更亲昵,甚至有点像日常报备。
比如某天早上七点,唐念刚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手机就亮了。陆昱发来一张照片——横店某条街道上,一只橘猫蹲在路中间,表情严肃地看着镜头。配文:上工!今天的群演。不配合,给它讲戏讲了十分钟,它站起来走了。
唐念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回:连猫都嫌你啰嗦。
比如某天下午,她又收到一条消息。陆昱在片场拍一段吃饭的戏,道具组准备的是一碗面条,结果拍了七条,他吃了七碗。最后导演喊过的时候,他蹲在角落揉肚子。发来的是一段视频,镜头对着自己——脸微微发红,嘴角挂着一点油渍,表情痛苦又好笑:“我可能接下来三天都不想吃面了。”
唐念看完视频,回了一句:自己嘴馋别赖导演。
还有一次,他发了一段语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活动现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偷偷摸摸的语气:“我现在在后台角落里给你发这条消息。前面主持人在念我的名字,但我实在不想出去,因为外面太冷了,我穿的这套西装是春夏款。”
唐念听完,回了一条文字:那你多待一会儿,等广播找人的时候再出去。
他回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唐念在自己坐在工位上笑出了声。
陆昱手头的这个戏杀青那天,发了九宫格到朋友圈。
唐念是在午休时刷到的。九张图里有两张是剧组的大合照,一张是导演搂着他的肩膀比大拇指,一张是他和对手戏演员的搞怪合影,剩下的全是风景——片场的落日、墙角蹲着的猫、道具组摆在桌上的老式打字机、一杯拉花已经塌了的拿铁。最后一张是他的自拍,穿着戏里的军大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对着镜头笑,眼角挤出几道笑纹。
配文只有两个字:杀青。
唐念点开那张自拍看了一眼,他穿军大衣的样子有点像她在北方上大学时见的那些男生,粗糙、随意、带着一种刚从工地上回来的那种劲儿。和他在红毯上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笑了一下,点了个赞,然后继续吃她的午饭。
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陆昱发来一条微信:你点赞好快。是不是在摸鱼?
唐念回:午休时间,光明正大地摸。
他们开始形成一种默认的网聊节奏。大部分时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碎片——片场的盒饭今天加了鸡腿,酒店的枕头太高睡得脖子疼,在古城那条巷子里好像新开了一家卖手工皮具的小店、下次去深圳可以一起去看看。唐念偶尔也会主动发一些东西——小宝在幼儿园画的画、自己在路上看到的一棵开花的树、今天天气很好。
没什么深刻的内容,也没有推心置腹的剖白,就是两个在各自轨道上生活的人,顺手把眼前生活中有趣的东西分享给对方。
小宝生日前两天,唐念收到一个寄到公司的快递。箱子不大,用胶带封得很严实,寄件人一栏写着一个她没见过的名字,但地址是北京。她签收了,拆开里面是一本精装的绘本,封面画着一只穿红色围巾的企鹅,站在一片冰蓝色的冰川上。书名是《企鹅会飞吗?》。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她认得——工整、干净:祝小宝小朋友生日快乐。听你妈妈说你会背所有恐龙的名字了,那这本书对你来说应该不难。--陆昱叔叔。
唐念把书带回了家。小宝从客厅迎过来,看到礼品袋问:“妈妈,这是什么?”
“妈妈一个朋友送你的生日礼物。”
“哪个朋友?”
“嗯……妈妈工作上认识的一个朋友,你没见过。”
小宝接过书,翻开看了一眼,立刻被那只穿红围巾的企鹅吸引住了。她抱着书跑到沙发上,盘腿坐下来,一页一页地翻起来。翻到一半,她抬起头问:“妈妈,企鹅真的不会飞吗?”
“真的不会。但它们游泳很厉害。”
“那它们会难过吗?因为不会飞。”
唐念想了想,说:“应该不会吧。因为它们从来没有见过会飞的企鹅,所以不会觉得自己不会飞有什么问题。”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唐念站在沙发后面,看着女儿的后脑勺,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本书的纸张很好,印刷精美,价格应该不便宜。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那本书的照片,发给陆昱。
“礼物收到了。替小朋友谢谢你。费心了。”
他很快回了:看到的时候觉得小宝应该会喜欢,就顺手买了。记得你以前说她喜欢恐龙,恐龙主题的书估计已经买了很多了,我就挑了一本不是恐龙但应该也好玩的。
唐念看着“顺手买了”那四个字,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她不相信有什么顺手一说。所有专门给出去的礼物,都是心意。所以收礼物这件事,在成年人的交往里从来都不是单纯的“收礼物”——它意味着某种程度的亏欠,意味着对方在你身上花了时间和心思,意味着你们之间的关系已经超越了“工作认识的人”这个范畴。
但也不知道如何摊开说,只能回了一句:“小宝已经在看了,看得不肯放手。”
“她喜欢就好。”
又过了几天,小宝把那本书看完了。有天晚上唐念哄她睡觉的时候,她忽然问:“妈妈,那个送书的叔叔,他还会送我书吗?”
唐念愣了一下:“你喜欢他送的书?”
“喜欢。那只企鹅好好笑,它想了好多办法想飞起来,结果都不行。最后它发现它游泳比别人都快,就不想飞了。”
“你觉得这个故事好在哪里?”
“好在它最后没有飞起来。”
唐念被女儿的回答逗笑了:“为什么?”
“因为它试过了,不行就算了呗。反正它游泳也很厉害。”
唐念看着女儿认真的小脸,忽然觉得,一个六岁小孩的理解力,有时候比大人还要通透。
她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睡吧。下次那个叔叔再送书来,妈妈告诉你。”
“好。妈妈晚安。”
“晚安。”
她关了灯,轻轻带上门。站在走廊里,她拿出手机,给陆昱发了一条消息:小宝说那只企鹅虽然不会飞,但游泳很厉害,所以没关系。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她这个理解,比我见过的很多大人都好。
唐念笑了一下。
她最近有时候会停下来,审视这个状况。
一个二十七岁的当红男演员,跟一个比自己大七岁的离异带娃的女人保持着一种不算特别频繁但持续不断的日常联系。这放在别人眼里得多不合逻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是同一个节奏的生活,连能见面的时间都要靠“刚好来深圳录节目”这种前提才能凑到一起。
他们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工作性质的差异、生活重心的错位、公众身份的不对等。
但她又想到,虽然有这么多不合逻辑,但对方却是真实地存在在她当下的生活里,并且完全自然地接住了她真实生活的点点滴滴,没有任何隔阂和突兀。
三年了,这是唯一一个能持续这么久和她说一些无关紧要的话的人,让她觉得生活里除了责任和目标之外还有别的东西,让她觉得自己那些分享的心情是能被一个人认真收好的。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对自己说:别想太多了。他就是一个高处不胜寒的人在给自己找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你也需要一个人能看见你。求仁得仁,就够了。
————
周末,唐念带小宝去公园放风筝。
深冬的南方没有北方那种凛冽的冷,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暖的,草坪上到处都是带着孩子来晒太阳的家庭。
小宝拉着风筝线在前面跑,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来,又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唐念跟在后面,笑着喊“往左边跑一点”,小宝就听话地往左边跑,跑着跑着风筝真的稳住了,越来越高。
她站在草坪上,看着女儿的背影,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陆昱发来一张照片——是一只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橘色的,眯着眼,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着,姿态极其放松。配文:今天在深圳,酒店楼下偶遇的。
唐念看着那张照片,笑了。她回了一句:它在哪家酒店?我现在就过去,跟它学学怎么晒太阳。
陆昱回了一个定位——南山的一家酒店,离她家不到五公里。
她又笑了。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看着小宝放风筝。
她当然不会真正去见那只猫,更没打算去见陆昱。“它在哪家酒店”完全是个顺嘴的玩笑话,她就像和一个老朋友聊天一样随口一说、完全没有多想的。
这种轻松,让她释怀;这种纯粹的开心,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
晚上回到家,哄完小宝睡觉,唐念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处理几封邮件。
她打开抽屉找笔的时候,又看到了那枚石头。
它躺在角落里,还和三年前一样,光滑、扁平、接近完美的圆形。
她把它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和记忆中的触感一模一样。
她握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回了抽屉。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关上抽屉。她低头看着那枚石头,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关上了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