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深圳的冷是那种湿冷,贴骨头的。
唐念裹着羊绒大衣从公司出来,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一下脖子,快步走向停车场。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昱发来的一张照片。横店的片场,地上积了薄薄一层雪,远处是古建筑的飞檐,灰瓦上落着白,像水墨画里点上去的留白。
图片下跟着两个字:下雪了。
唐念钻进车里,开了暖气,缓了一会儿,才回:挺美。
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她放下手机,发动车子,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最近这半个月,陆昱偶尔会发一些没头没尾的信息过来——有时候是一些片场的日常、有时候是一些活动通告的随拍、有时候只是今天吃到个好吃的店。
她基本都会回复,但回应浅淡。陆昱这顿操作意味着什么,她不傻,但也没有力气去深想。
年底的事情堆成山,她每天到家都九点多了,洗完澡坐在床上回邮件回微信,能留给“琢磨男人”的时间几乎为零。她把自己埋在工作的缝隙里,不用想太多,不用做判断,只需要把眼前的事情一件一件做完。
但那种被什么东西强行但缓慢渗透的感觉让她有点烦躁。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唐念正在哄小宝睡觉。小朋友今天格外兴奋,在幼儿园学了一支新舞,非要在床上表演给妈妈看。唐念靠在床头,看着女儿穿着睡衣在床上转圈,头发飞起来,笑得咯咯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无声地亮了一下。唐念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陆昱发来的一条消息,简短地一个问号:你睡了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小宝还在转圈,嘴里唱着不成调的歌。唐念揉了揉女儿的脑袋:“好了好了,明天再跳,该睡觉了。”小宝不情不愿地钻进被窝,她帮女儿掖好被子,关了灯,拿着手机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回:还没。怎么了?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是一段语音,时长四十三秒。唐念把手机凑到耳边,点开听。
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低了一些,带着一点疲惫,背景里很安静,应该是在酒店房间里。
“最近很多评论,说我演的那个一代枭雄妆造过于精致、不符合历史,说我是帅哥演员的典型代表,演什么都像在拍杂志。我知道这些不是全部事实,但还是会沮丧。”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其实我拍的时候也提过,那个妆造有点过了。但一部片的呈现,我能决定的部分并没有那么多。但我也能理解,观众只能看到演员,所以好坏我都得承受。”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是那种带着自嘲的笑。
“唐念,在大理的那个时候,我觉得演戏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哪怕没人看见,也想努力做好。到今天我还是这么想的,但有点不知道能再怎么努力了。”
唐念听完那段语音,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她想起三年前在苍山上,他站在观景台栏杆边,风吹乱他的头发,说“我做这一行,就是为了能够看到更多不同的风景”。那时候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开阔的、轻盈的。现在的他,好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她有点不忍,想了想,按着语音键说:
“那些评论我大概知道,那个戏我看了几集,能理解你想往哪个方向演。观众很难关心到背后的权衡,只能理解他们看到的那个结果。你决定不了妆造,那就用表演把那层外壳压过去。你的演技不仅在那张脸上,也在别的地方。这个你自己应该比谁都清楚。”
发完之后她觉得自己好像说太多了,像是一个很了解他状况的人在给他做复盘。但话已经出去了,她没撤回。
过了好一会儿,他回了一条文字:谢谢你。总是能在我乱的时候把我说清楚。
唐念看着那条消息,想继续说点什么,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你要是睡不着,就起来看剧本。看进去了就忘了那些事了。
那边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的表情。
唐念看着那个小太阳,嘴角弯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
陆昱:后天晚上我刚好来深圳,有一个品牌活动。我想在活动之前去一个地方,但不想一个人去。你晚上有空吗?
唐念端着水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那条消息。她明天后天都有会,但晚上是可以空的。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回了一句:你想去哪里?
陆昱:南头古城。我认识的一个人在那边开了一家很小的画廊,一直没去成,挺想去看看的。
唐念知道南头古城,前几年改造之后变成了文创聚集地,她去逛过几次,确实有一些有意思的小店和展览藏在巷子深处。
“几点?”她问。
“我下午的活动大概六点结束,晚上七点半左右到古城,可以吗?”
唐念想了想,小宝有母亲陪着,她晚回去两三个小时没问题。
“好。七点半,古城门口见。”
那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跟了一句:谢谢你,唐念。
她放下手机,靠在厨房门框上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灯火映在玻璃上,斑驳的光影晃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不算快,但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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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白天,唐念的工作满得没空想任何别的事。选秀综艺的方案终审,明年的预算拆分,年前最后一轮人员盘点。会议一个接一个,她连午饭都是在工位上吃的。等到终于把最后一个会的材料发出去,已经六点四十了。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家换衣服再来是赶不及了,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驼色的针织衫和黑色阔腿裤,不算正式也不算随便。她对着手机屏幕照了一下自己的脸——今天没化妆,只涂了润唇膏,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散了几缕在脸颊旁边。看着还行。
她拿起包出了门。
到南头古城的时候刚好七点二十五。她把车停在旁边的停车场,步行过去。远远的,她就看到了那棵大榕树,是古城的入口地标。陆昱已经站在树下了,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外套,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但唐念还是认出了他——不是因为脸,而是他站着的姿态,微微偏着头的角度,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他看到她,摘下一只口罩,笑了一下。
“唐念。”
“你穿成这样,应该没人认得出来了。”
“那就好。“他把口罩重新拉上去,“走吧,画廊在巷子里面。“
他们并肩走进古城。晚上的游客比白天少,巷子里的店铺大多还亮着灯,暖黄色的光从门里透出来,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陆昱走在前面一步的位置,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
穿过两条主街之后,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人一下子就少了大半。路灯也暗了些,脚下的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
“你对这儿还挺熟的?来过?”唐念问。
“提前看了一下地图,“他说,“怕走错路浪费时间。“
唐念笑了一下。她还是不太习惯面前这个稳重周全的男人,和她记忆里那个在大理穿人字拖、在大树下打盹的男生之间的差别。但走路的节奏、说话时微微偏头的习惯、还有那种“为了不让别人等而提前把所有事情都规划好”的周到,又确实是同一个人。
那家画廊藏在巷子的尽头,门口只有一盏小灯,不仔细看会错过。推门进去,里面是一个带天井的小院子,四面白墙挂着画,光线从头顶的玻璃天窗漏下来,落在画面上。院子里种着一棵腊梅,枝条上已经冒出了零星的花苞。
一个留着长发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看到陆昱,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嘿,大明星,你真来了?我以为你的‘下次一定来’是个客套话呢。”
“怎么会。”陆昱和对方碰了碰拳,“这是我发小的哥哥,老顾。开这家画廊两年了,我一直说要来看。”
老顾的目光落在唐念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意味深长地看了陆昱一眼。陆昱没接那个眼神,只是说:“一个朋友,刚好今天有空,一起过来看看。”
老顾没多问,热情地招呼他们进去。画廊不大,但布置得很舒服——白墙上挂着十几幅画,色调偏冷,有几幅是大幅的抽象,有几幅是很小的人物速写。角落里放着一组沙发和茶几,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老顾给他们倒了茶,就识趣地退到里间去了,说“你们慢慢看,看完了叫我”。
唐念沿着墙走,一幅一幅地看过去。她在一幅小画前面停下来——画面上是一片蓝色的水面,近处有几条模糊的线条,像是波纹,远处是一抹更浅的蓝,像是天际线。整幅画没有人物,没有具体的景物,就只是水和天,和水面上的碎碎的光。
“这幅画叫什么名字?”她问。
陆昱凑过去看了一眼旁边的标签:“《海和空气的间隙》。”
唐念看着那幅画,忽然想起一个画面——三年前大理那个没有名字的湖边,他蹲下来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说“你看,今天的颜色跟昨天不一样”。
“怎么今天突然想来这个地方?”她问。
“每次来深圳都想来看看,但一直没抽出时间。”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其实也是借口。工作忙是真的,但更主要的是……以前来深圳,没有想约着出来的人。”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随口带过去的。唐念听得出他话里面的东西,但没有接。
“你那个角色的事,”她换了个话题,“还在烦吗?”
他想了想,说:“烦还是会烦。今天下午做活动的时候,主持人问我接下来想挑战什么样的角色,我说想演一个不需要化妆的角色。主持人笑了,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我其实没再开玩笑。”
唐念转头看他。天窗漏下来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波澜,但她注意到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
“那个角色太火了,树大招风,”她说。
陆昱转过头来看她,目光里有一丝释怀。他说:“你知道吗,感觉每和你聊一次,就能让我多长出一点力量。”
“那是你给我带滤镜了。”
“不是。”他说,“我说的是真的。大部分人对我说的话,都好像说给谁都行。你说的话,总让我觉得你是只说给我的。”
唐念握着茶杯,没有接话。她心里有一根弦被拨动了一下,轻轻颤了颤。
他们又走了一圈,看完了剩余的几幅画。唐念走到那幅《海和空气的间隙》前面的时候,又停下来看了一眼。陆昱也停在她旁边。
“你喜欢这幅?”他问。
“嗯。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很平静。”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那张画旁边的标签,存了下来。
“拍这个干什么?”唐念问。
“记录一下,“他说,“万一以后想买呢。”
唐念看了他一眼,没多想。
从画廊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古城里的灯笼都亮起来了,红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把整条巷子都染上了一层柔软的颜色。游客又少了一些,巷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古城门口的时候,陆昱停下来。他转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唐念。”他说。
“嗯。”
“今天谢谢你。其实今天找你来,不只是为了看画。”
唐念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个角色被骂了之后,我睡不着觉,把那些评论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我忽然想到一个事情——三年前在大理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硬件条件可以复制,但有些东西复制不了。那时候我不太理解你是什么意思。后来我越来越觉得你说得很有深意。我一直在想,那些复制不了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是那些真实的生活经历。”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一个人在慢慢梳理自己的思绪。
“你当时说,做内容的人,最怕的是没有生活。你说如果你每天只待在办公室里看数据、写方案,迟早会跟真实的世界脱节什么也做不出来。所以你一直尽量分配时间给日常生活——周末去菜市场、在公园里发呆、写些没人看的碎碎念。我拍戏的时候,经常想起你说的那些话。如果我不想做一个只被大家说好看的演员,我就必须守住跟真实生活之间的那根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有了名气,好像必然就会离真实生活越来越远。所以有时候我会去看别人分享的真实生活,想提醒自己,不要飘走。”
唐念站在榕树下,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得微微飘起来。她看着他的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轻轻地转动。
“你看的那些人,”她问,“是你认识的人么?”
他想了想,说:“有些人是,有些人不是。”
他没有继续往下,语气模糊,像是在谈论一个泛指的人。但唐念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名字只有一个“。”的账号,那个几乎她每一篇笔记都会点赞的一个账号,但没有关注她。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直觉告诉她,如果问出来了,有一些她还没准备好面对的东西就会被摊开在灯光下。
她选择了不问。
“走吧,“她说,“很晚了。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到停车场。”
他们并肩走出古城。晚上的风凉了些,她缩了一下脖子,他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走到停车场入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唐念。”
“嗯?”
“下次我还能约你出来吗?”
唐念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你下次来深圳,可以提前说一下。”
他抬起头看她。路灯下,他的眼睛像三年前一样亮。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