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刚掀开前帘,一道土墙横在前面,像一整块切削整齐的方块。
忽然,那面墙动了。
墙面上裂开一道竖直的缝,向两侧扩开,碎土像瀑布一样从中空泻落下来,最后露出一块方形的孔洞,正好能容一辆马车驶入。
孔洞内,紫衣大臣早已候着:
“火国总督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我等有失远迎。”他一使眼色,旁边的一侍从便小跑过来,伸手要牵马。
手指刚刚触到缰绳,一尖土刺忽然从地下突出,一下贯穿了其腰腹!
“刺客!叛军刺客!快,快护驾!”紫衣大臣慌乱惊呼。
受惊的马拉着车狂奔,车厢内众人抱成一团。又一土刺从车右轮底下顶起,车厢猛然一歪——正此时,旭刚飞身越出,一掌按定受惊的马,拽住了车绳。
可迎面飞来的沙刃,逼他侧身躲开后,一下截断半挂车厢!幸存的两个随从惊叫着从翻倒的车厢底下爬出。
“你们快进去!”旭刚边喊着,抢步挡在他们身后。
旭刚手起焰扬,接连拍散几弯沙刃。紧接着,一股旋风卷来,滚杂着沙尘和模糊的喊杀声……焰云霎时从他身前浮起一片,登时挡下这沙风。他再退两步,顺势将焰云卷起,横掌顶出!风裹着焰倒卷回去,与沙尘交汇之际爆出一声闷响,火光、黑烟、黄沙相缠溅出,引得地面微微震颤。
借此空隙,旭刚抽身退入仅剩两人大小的孔洞,两名守卫同时收掌,孔洞即刻关闭。
此刻,众人方想起来喘上一口气。
“近来叛军猖獗,多亏旭总督好身手。”紫衣大臣满面堆笑,“不过,现在总督大可安心随我面见土王。”
旭刚点点头。
刚来就遇到这么一遭事,看来这土国的形势确实严峻……
他跟着走进一道长廊。廊道两侧均立着一排柱子,表面龙、凤、玄武样层叠的浮雕,不一而足。脚下石砖间错,似成千伏倒的人,一路拜向尽头的殿门。
到了殿门口,竟还要登上一人高的台阶。
紫衣大臣示意旭刚先停下,后高声道:
“报——火国总督,率使者求见。”
殿门缓缓打开。旭刚拾级而上,视线随之从台阶升至大殿地面,两排土臣并立,中间升起几缕细烟,然后是铜鼎,铜鼎下面是案台。等登上最后一级台阶,才在案后十步远处看到土王。
他半坐于高台,身侧倚的一名女子正剥一颗葡萄。
土王偏了偏头,视线越过案台和铜鼎,落在了旭刚身上:“听说刚刚城头有叛军袭击,真是旭总督替寡人消了一灾,实在见笑。”那女子把剥好的果子递来,他扬扬手,那女子便起身退下。
“无妨,旭某正为此事而来。”旭刚作揖道。
“噢?”土王笑着伸手示意,“旭总督不要拘束,坐下说。”旭刚谢过后,才在侧案的绸垫上坐下。
“土火本是邻国,素来相安。今叛军起乱,民不聊生,恐有蔓延火国之势。因此维护土国稳定,亦是火国利益所在。”
“呵呵,说得不错,”但话锋又一转,“只是寡人听说,火族前线不利,怎么还有余力想着我土国叛军?”
“素闻土王耳目通明,凡天下事无不知,”旭刚笑着解释说,“但金军狡黠,放出的却是假消息——三城一役,金军损失惨重,让他们夺去的空城,只是诱敌深入之策而已。我们反怕他们逃了。”
“既怕他们跑了,岂不该抓紧去追么?”土王也笑了。
“金人行军极快,草率出击,则会打草惊蛇。但是,”旭刚一顿,后盯着土王,“此时若有人堵住金军退路……”
土王眯起眼睛:“你是想,借道土国?”
旭刚闭眼摇头:“非也。”
“那是何意?”
“火国愿以三千精兵,助土国安邦。作为交换——”旭刚环顾群臣:
“还请土王出兵伐金!”
此话一出一片哗然,众大臣侧头议论纷纷。
土王缓缓转动手上的扳指:“仅凭三千兵士,便要寡人去招惹金人?不怕旭总督笑话,我若有余力伐金,还何须火国来平叛?”
“凡事各利其器,譬如解牛以刃,耕田以犁。”旭刚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火力克沙,火军平叛则如焚草;土国尽地利而兵善御,插入金军侧后,则必断其退路。届时,金军退而叛军息,土火两国得以相安。”
“呵呵,说的有理!”土王突然一掌拍在案上,“旭总督不愧为火国一代才俊。那便依……”
“不可!”一声喝止穿过大殿。
旭刚心头一惊,转头看去——刚才领他进来的紫衣大臣,正急步向前走来。待到旭刚身侧时,即伏跪在地:
“大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土王皱起眉头。
紫衣大臣抬起头:“土国连年内乱,收成欠佳,根本无力出征。即使出征,兵士安置费用也无从征取。”
他突然抽噎一下,旭刚扭头看去,见他竟已泪眼婆娑:“不瞒大王说,臣前日方在南城亲眼见到一家贫户,母子相依,缸中无米,竟,竟……”未说完,即掩面再说不出声来。
土王脸上似蒙上一层灰,沉默地坐回去。
接着,他转头对着旭刚:“旭总督,你也看到了,不是寡人不想帮,只是寡人也难啊。”
他又叹一口气,缓缓说道:“但如果说,土兵在外能……”随即止住,似气馁地挥挥手,“唉,罢罢,不提了!”
“还请土王明示!”旭刚心里隐隐不安。
“不提不提了,这事还是暂且搁议吧。”土王连连摆手,欲从座上起身。旭刚心里发急,正要再次进言,其身侧又传出洪亮的声音:
“大王,臣还有话要说!”
旭刚转头,见紫衣大臣满面坚毅,方才的悲戚一扫而空:“臣方才细细想了,旭总督说的有理,土国也确实有困,因此——”他偏头看一眼旭刚,“臣提议,土国应出兵抗金。但条件是,土兵须有权在日月星三城落脚,待休整完毕后再归国!”
现场一下子安静下来,余音回响,众臣纷纷看向旭刚。
旭刚咬紧了牙关。
“胡闹!”土王拍案站起,指着紫衣大臣的鼻子骂道,“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什么!趁人之危?体统何在,道义何在,土国颜面又何在!”
“臣是土国的臣,大王的臣,心中不为别的!”
“来人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莫要让他再胡说了。今日之事就此作罢,退朝!”土王不耐烦地站起身。
“且慢!”旭刚喊出一声,“火国答应了。”
土王停了下来:“旭总督说什么?”
“旭某说,方才的条件,火国可以接受。若土国愿意出兵伐金,那火国定留兵士于三城中休整,待各方安定后再送还土王。”旭刚大声重复道。
“此话当真?”
“当真。”
“如此甚好!”土王终于高兴地再坐下,向紫衣大臣一招手,“带旭总督去起草盟书,再备酒席,为旭总督接风洗尘!”
“谢土王恩典,酒席就不必了,军务繁忙,旭某需速回禀报长老院。”
“好,那便依你。”然后对着众臣扬扬手,“退朝吧。”
众臣退去后,有一人却从帘幕后走出。
是土王子。
他看着走空的大殿,忍不住问道:“父王,我们为什么要帮他们?”
“人在明,我在暗。鹬蚌相争,自然要去做渔翁。”
“可,即便是他旭刚签了,火国长老院那几个老家伙……”
“呵呵,他们会同意的。”土王捋着须笑着。
很快,盟约便签好了。
旭刚没有更多的时间,一步不停歇地往火国赶。坐上车后,他拿出盟书又确认了一遍,心里松下一口气:只剩下说服长老院了。
放回盟书时,他触到了火芸给的沙枣袋子。便拿出来分给随从,边吃边谈笑着。
快吃尽了才发现,这底下硬硬的有一物。拿出一看,是一块令牌,再翻过来一看,旭刚沉默了。
只因那背面赫然刻着一竖字:
土王子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