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刚坐在马车里,看着窗纸。
金人挑起与火国的争端已经数年,疲愤交加。若不是火芸回来,他都不会再想起旭江和那火之异变。
那毁掉弟弟的梦魇。
脑中的记忆,就像此刻窗纸上的掠影……
金火两国的恩怨,自天下分封之后便一直存在。这还是他小时候听先生讲的——
那时他还在学馆里,先生正在讲一堂大陆历史课。先生是个瘦高的老者,说话慢条斯理,总带着一种“你们理应知晓”的严厉。
“天下起于周氏,天子御领八方。后有天外来石,震落于中原,不日消失,而人人皆生五行之力。久之而五族成,五族成而争霸起。周室式微,遂分五族于各地:火封焱北,金去铁岭,木居森苒,水占江南,土定中原。”
翻过一页,又道:“此后数百年间,五族纷争渐起。火族以火神大阵之威,开疆拓土,日兴尤盛,渐成大陆版图之最,开天下太平。然西北金人好武,常犯边境,火族乃首当其冲……”
旭刚正听得入迷,突然举起的一只手打断了讲述。寻着那手下看——
竟是旭江。
“为什么是周氏分封?”
先生停下:“因为‘天下起于周氏,天子统御八方’。”
“那金族犯边境,周室为何不管,他们上哪去了?”
“我方才就念了,‘周室式微’。”先生反扣下书,脸上生出不悦。
“那火国现在的疆土,”旭江又问,“是分封来的吗?还是打下来的?”
“其中一部分,确是征讨来的。”
“那金人现在占我们的地,也是在‘征讨’吗?”
学馆里突然一下静了。
先生合上书。低头从眼镜上方看了看旭江,问:
“你叫什么名字?”
“先生,我叫旭江。”
“噢,旭江?”先生收回目光,微笑着说,“是那个喜欢大喊‘啊呀呀,火之异变’的旭江么?”学堂的众人乐得哄笑起来。旭刚羞愧地低下头。
“我没有……”旭江涨红了脸争辩道。
之后,旭江就被先生赶出课堂,在外面罚站。
旭刚看见他的影子停在窗口,但只一小会儿就开始移动消失,到下一个窗子又显现,接着就像皮影人似的穿过一道道窗户,在墙根处彻底不见……
这时候,马车突然颠了一下,窗上映出的树影也急抖一下。
旭刚撑开前帘。马夫回头说:“到石渡口了,石块是比较多,我稳一稳这马。”
“无妨,还是要尽快的好,颠点就颠点了。”
火之异变……旭江变成这副模样,终究有他的错。
那日是在练武场,弟子们都各自站桩面对着一个泥罐子,武道师扯着嗓子大喊:“今天练的是吹火!吹火明白吗!要稳!热!纯!看你们眼前的土罐,给我统统烧成瓷!否则,不许回家!”
话音落,众小辈的手臂贯出红白的光,印出清晰的血管纹路,掌心喷出火焰包围住眼前的土罐。
很快,就有人成功了——是火芸。武道师拿起她的瓷罐看,温白如块玉,十分清亮。武道师正赞叹火芸对火焰的控制非同一般时——
“乒!”。
武道师寻着脆响过去,见一地的碎片,抬头质问旭江:“臭小子,烧不成你扔他作甚!”
“我没有……”旭江战战兢兢地回答。
“难道是它自己飞的吗!”
“就是它自己飞的……我刚刚就这样,然后这样……然后它就突然飞了。”旭江认真地比划着。
武道师气笑了:“那你再做一个给我看看?”
于是旭江扎了马步,重复刚才的动作。可即便用力用到表情狰狞,土罐子再没有飞出去。最后,武道师罚他烧一百个瓷,一直烧到半夜。
旭刚来看他,他累倒在地上喘着粗气。而一见是旭刚,却立刻兴奋地坐起来:
“哥,我好像悟了!”
“什么?悟什么了?”
“火之异变!”旭江兴奋地比划着,“你还记得么,我们曾在一本古志上看到过的,说五行之力皆有异变之道,成则威势无双……”
“噢……约莫是有的,但那只是故事罢?”
“真的,我觉得是真的!”
自那以后,旭江便成了刺头,偷懒、逃课、顶撞先生,一问究竟是干甚去了,回答就是:
“忙着呢哥。最近我又有新的体会!等我彻底领悟火之异变,我就教你,还有火芸姐,咱们就成……天下无三!”旭江笑嘻嘻的。
“无论如何神秘的功法,你总归是要去学院上课,好好修炼基础……”旭刚皱起眉头,很是头疼,但也没有任何办法。
他只道是旭江心智未熟,等以后应该便好了。
哪知道,旭江走火入魔,甚至逢人就炫耀。闹腾多了,寻来看他笑话的人自然找上门来。
那一日,旭刚正和火芸在练武场修炼,一人跑来向他们喊道:
“旭刚!快去看看,你弟弟遭人打了!”
等旭刚和火芸赶到的时候,旭江已经被摁在地上,抱着头。几个孩子围着他边踩边笑:
“来一个,再来一个!”
旭江发怒着,抢出手,做一个动作对着他们尖叫:“火之异变!啊——”一个孩子一脚又踹在他嘴巴上,使他再喊不出来,满嘴是血。周围人也终于乐了:“哈哈哈哈,真是个傻叉,啊哈哈哈哈……”
“哎哟!”
两只飞来的火箭在一孩子身后炸开,疼得他直咧嘴。
剩下的人转身怒目相对,此时,旭刚已箭步到了跟前,对着几人连出拳脚。不一会儿,那几个孩子就跑没影了。
旭江这才撑着手想站起来,火芸忙去扶起他:
“他们怎么这样过分!看给打的,”火芸心疼地帮旭江轻轻拍掉身上的土,眼里噙出泪“真是,你也不躲着点……”
“我看是他自找的吧。”
旭刚冷冷的话一出,惊得火芸也扭头看他。
“我早就跟你说过了,不要去搞什么火之异变,什么鬼名堂!不好好修炼,尽琢磨歪门邪道,能不让人看你笑话吗?如果你好好按照火行大纲去修炼,能弱成这样遭人欺负吗!”
“旭刚,你别这么说……”火芸急得拽拽他衣角。
“我哪儿说错了?我们难道一辈子护着窝囊废么!”
见旭江还敢对他呲牙,他更是反瞪回去:
“整日不务正业,投机取巧,什么狗屁火之异变……”
“你这辈子都要活成笑话!”
“呀——!”旭江冲着旭刚大叫一声,甩开火芸的手,扭头跑远。火芸想去追,却被旭刚一把拉住,冲她摇摇头。火芸松了脚步,仍担心地望着旭江跑远。
旭刚也一起看着。
现在点醒他,兴许还来的及。若是到了以后的分阶考还是这副模样,那就真的……
马车又颠一下。
旭刚迷糊地睁开眼,脑中画面里分阶考场上的铜柱逐渐生长拔高,变成了窗框外那标志性的、高耸入云的土王塔。这显然已经到土国的地界了。不一会儿,马车夫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总督,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