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火国后，旭刚直奔长老殿。
踏入大殿时，暮色正从门上的高窗照进来，落在长老殿的议事台前，五位长老呈半月状围坐，正对着大门口的旭刚。
大长老于黑暗中伸出指节，叩响台面。
“你来得忒迟了！”
“三番召你回都，你一拖再拖，是何故？”二长老沉着脸问道。
“军务缠身，我还去了一趟土国，方才回来。”旭刚在议事台前坐下，再从怀中掏出一卷锦帛，向前推去：
“这是我同土国签订的盟书。”
“盟书？”大长老疑惑地接过锦帛展开，其他长老也都离了座，凑来看这盟书，殿里安静了好一段时间。
旭刚沉默地等待着。
果然，随着长老们的目光在帛卷上移动，面色愈发严肃。当浏览到一处时，停住了，二长老口中念出声：“战后，土军可驻留日月星三城内，以协同防务。未休整完毕时，火军不得要求……”
三长老一下背过身去，在各个长老座间来回踱步，喘得直发颤。最后回头狠狠往台上一拍！
“你好大的胆子！卖土求荣这样的事你竟做得出来！”桌上的一盏杯被震翻，水流了一地。
“我没有割让城池，请长老明鉴。”旭刚面不改色。
三长老低头寻到那打翻的杯盏，抓起就朝旭刚砸去——却被四长老拦了下来：“先别置气，问问清楚先。”
然后，她转头对着旭刚：“旭刚，你签下的这一条，万一日后土军借此生事，岂不棘手？你到底是如何打算的？”
旭刚环顾一周后，说：“请各位长老先不要动怒，请允许我向各位长老说明由来。想必各位长老已经收到金军停兵的消息了吧？”
“那是自然。”
“那各长老是如何看的？”
五长老看一遍其他长老，回过头对旭刚说：“我们想来，这定是金军的战略误判。因此，必要趁此机会，遣使者去金国求和，为火神大阵拖延出足够的时间。”
“诸位长老都是这么想的吗？”旭刚的眼神扫过众长老的脸，纷纷点头。
“可我认为，金军没有误判。”
旭刚站起来，身子前倾，用手指在台面上比划方位：“这是金火土三国的位置：金国在西，火国在东，土国则在南接壤两国边境。金军穿过火神谷，攻下三城后，已深入火国境内。但其西南面一段，正紧邻着土国边境，所以——”
他盯着三长老说：“金军这是在忌惮土军。”
“金军此前曾攻打过土国，已生积怨。现金军孤军深入，若土国趁机报复，从其后侧切入，金军则将如无源之水自行溃败。”
“所以，金军现在要么是在边境加强守备，要么……”旭刚的眼中闪过诡秘的光，“就是正在去土国，要签订互不侵犯盟约。”
“如果我们不提前争取土国的支援，便会错失良机，这才是真正的误判了。”
说毕，旭刚端起一杯茶喝一口，补充一句：“据前线的探子来报，确实发现三日前，金军派了使者出城，想必就是去的土国。看时间，应该是快到了。”
长老殿里安静了。
长老们纷纷再凑去仔细检查盟书上的内容，抬头射出复杂的目光。
“你如何肯定土国会照约出兵？”四长老心细腻，质疑道：“土国对内不仁，惹得叛军四起；那他对外如何能保守信义？再者，倘若其出兵不出力，但这让城的约法又是盟书上记得分明的，我们岂不吃亏？”
“我已调查过，土国国内形势十分严峻，我们能解他们的燃眉之急，”旭刚补充道，“况且，火军无需尽力镇压。届时等城池夺回，我们便从土国撤军——那么那些在外的土军，恐怕不能坐视国乱不管吧。”
“另外，火土两族本如唇齿相依。火国若灭，金军借火力则会对奇门遁甲构成真正的威胁。土王对此应是心知肚明的。”
“那假如，”三长老追问，“土王偏偏短视呢？”
旭刚没有接话，气一沉到胸。
他将半杯残茶搁在案上，轻轻一推。茶杯滑过台面，恰好停在三长老面前——仅这一滑的功夫，杯内茶水无声无息地尽数蒸发。
“如果出了差错，拿我这条命顶上。”
“呵呵那倒不必，旭总督是我国百年难遇之奇才，自是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不必言生言死的。”二长老出来打圆场。
大长老捋捋长须，往旁看向各长老：“若没有其他要问的话，就开始投票吧。”说完，大长老首先叩响台面，五长老和四长老跟上，二长老在短暂思索后也叩下，只有三长老仍皱着眉想，看了看各长老后，还是叩响。
“好，五票。那么便进审议庭罢。”
听闻此话，各长老纷纷站起，往长老殿内处的审议庭走去。火国长老院任何重大决定做出前，经叩案投票通过后，还要在这审议庭内讨论过，才能最终作出。
旭刚在外面静静地等着。
但他并没有等很久，审议庭的门就开了。只有大长老从中走出，对着旭刚点点头说：“准了。无论如何，先照你的意思办。即刻起，把完整的文书带去给土王。”
旭刚听后，身心仿佛骤然一轻。
离开时，他还隐约听到三长老说“这个旭刚，真是越来越不把长老院放在眼里了……”，以及其他长老的劝阻。
但旭刚也没有听下去的念想，因为他自知问心无愧。
别人说就由别人说罢，一切都是为了火国。
这几天费的心思，终于有了成效……
正当他走出长老殿时，一个传令兵迎面跑来，靴子踩碎了庭院里的落叶，一路沙沙响。
“总督！”传令兵在他面前刹住脚，躬腰递上一封信函，“城门刚收到的，加急——金国特使到！奉金族族长之命，携国书而来，请求面见火国长老。”
旭刚接了信函，拆开扫一眼。那帛卷上只有两行刺眼的字——
金火两国，兵戈日久，生灵涂炭。
今请罢兵求和，划界而治。
旭刚两眼一黑，风从他脚边溜过，吹散了一旁早已堆好的落叶。
他回头看一眼长老殿尚未合拢的大门，灯光仍从缝里挤出，竖着照在他面上，分出明暗的交界。他手里的帛卷握得紧了。
原来，不是去土国，是冲我们来的……
旭刚原地站着，直到日光彻底从山缘退尽，他才回头对传令兵说：
“请特使进城。安排在大殿。今晚就谈。”
旭刚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他重入长老殿，重新面对五双疑惑的目光……
果然，在接见金使后，长老院同意了议和，甚至对金使提出的“退还三城”感到喜出望外。不过条件是，需要等金军在城内休整完毕，大概一月之内。
长老院满口答应。
第二天早上，当金使被笑吟吟地恭送出城时，旭刚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体会到的，却忘记，并不是第一次见到。
因为就在几年前，他亲眼在分阶考上，看到他的亲弟弟旭江同样挣扎在这样的困境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