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这东西,时间很关键。认识太早或太晚,都不行。”
——《2046》
(五)
08
其实拉斐尔也问过我同样的问题,那时我已经升了副总,唐晶转正,跟着我做助理。
他说,贺涵,你喜欢上她了吧。
我愣住,透过隔断玻璃看见坐在电脑前认真工作的唐晶,下意识地反驳:“没有。怎么可能。”
拉斐尔微笑着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他惯有的犀利:“贺涵,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我想开口却不知作何辩解,是眼神吗,可我既然已经动了心,又怎么控制得住那份喜欢不从眼睛里泄出来呢。于是我摸了摸耳廓没接他的话茬。
“贺涵,你很好。你机灵,也有远见,从你刚来公司时候我就知道。”拉斐尔算我半个师傅,我刚进B&T那会儿他就常常提点我。这时他还只是合伙人位置的备胎,不像后来成为身价金贵的高伙大老板时那么明哲圆滑。
拉斐尔转着视线去看玻璃外的唐晶,沉静的语调让人猜不透情绪:“至于唐晶么,我了解她不多,但我看得出她扎实努力,也愿意学。假以时日,我想她同样也是前途光明的。”
我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像小孩子和自己较劲那样拧着眉眼,沉默不语。
“至少现在,我所看见的、听见的你们都很好。”拉斐尔点到为止,笑着拍拍我的肩,“你该忙起来了,休整两天,有个大案子等着你。”
拉斐尔潇潇洒洒地推门走了,留下我在办公室里心烦意乱。
我不能毁掉她,也不能毁掉自己,什么办公室恋情都见鬼去吧。
我在心里暗自这样想,又一气灌下了半杯冷咖啡试图压下这些麻烦的思绪。
咖啡真苦啊,苦得我整个口腔都发麻。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和唐晶站在一起——那不是二十几岁的她,也不是刚过三十的我,我们都是西装革履,俨然一副业界精英的模样。
梦里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笑纹,皮肤也不是小姑娘年纪的细腻光滑,只有那双漂亮的眼睛没有变,仍和刚做实习生时候一样盛着星河。在她的瞳孔里,我看到自己的额上也有了纹路,用发蜡梳上去的头发间也藏着不易发现的银丝。
我们站在一起,脚下是红毯,身侧是人流攒动。镁光灯和相机全部对准我们,“咔嗒咔哒”闪个没完。
我发现自己伸手去抓她手腕,冲她笑。而她也转过头来对我笑,眼睛亮晶晶眨着,俏皮地伸出食指戳戳我心口的位置,对我说,贺涵——
“侬个小赤佬,顶勿守规矩!”
我猛然从梦中惊醒,原来是隔壁的上海女人在叫骂,听上去是她那七八岁的儿子打碎了碗碟。女人骂起人来的声音就像是猫爪子刮玻璃那样尖锐,没办法,住封闭小区的单元楼就是这样。
车已经换了,下次该换房子了。
换房子啊,那要再升职加薪一次才行啊。
冬天的被窝温暖,朦朦胧胧中像是伸出了好多手拉扯着我坠入浓浓睡意。我以手覆面,翻了个身又迷迷糊糊地陷进黑甜乡里。
或许拉斐尔是对的。
我在彻底睡过去之前这样想。
09
故事讲到这里,店里的电子报时钟“滴滴——”几声截住了后续。
我与贺先生不约而同望向各自的腕表,原来现在已经到了午饭时间,难怪卓老板的店里陆陆续续多了好些人。
“都中午了,我请客吃饭吧。”又是不约而同。
贺先生笑起来,皱着眉打趣我:“小孩子有什么钱,还是我来请你,也可以算给你补过昨天的生日。”
我一时间愣住,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于他而言我不过是个恰巧和他心上人同姓的陌生孩子,何必如此殷勤关怀。我正搜肠刮肚地寻着婉拒的话,而他却好像早已看穿我心思般补了一句:“我说过的,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很有缘,这和你姓唐并没太大关系。”
他点上一根烟,温和地看着我,眼神真诚不似作伪。
于是我沉默了很短一会儿,点点头道:“好啊,不过还是我来付钱吧。”
“我说贺老爷和唐少爷啊,您二位商量好谁付帐了吗?”卓老板笑呵呵地借着递菜单的机会凑过来插话,他狡黠着冲我挤眼睛,“你呀,少和他客气,他钱多着呢。”
贺先生皱眉,故作不满:“想杀熟啊,老顽童。”
“那我可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也跟着笑起来,“先说好,我爱吃鱼,还挑嘴。所以贺先生要不要知难而退,还是我付帐吧?”
“那你失算了,我也是吃鱼的行家。”他笑着把菜单推给我,“别客气,看看吃点什么。”
我拈着纸页细细看了一遍,大概都是些常规的日本菜,还有火锅和烤肉这样比较受欢迎的菜品。
我问他:“你吃海胆蒸蛋吗?”
我其实只是特别爱吃鱼,不过妈妈带我吃餐馆时几乎每次都会点这道菜,我也就从善如流。
贺先生嘴角带着笑,声线却有点抖:“好啊,你也很爱吃这菜吗?”
我们两个面对面坐,离得也近,我看见他眼睛里闪着湿润润的暗光。或许我应该深究一下他这处“也爱吃”的语法使用。但我想我已经能把缘由猜出个大概:恐怕这道菜承载过他与“她”的不少回忆。
“还行,只是我妈特别爱吃海胆,我就跟着经常吃。”我不愿再引得这个忧郁的男人更伤心,轻描淡写打算转移话题,我看看这家小店,然后把菜单推到他面前学着电影里阔少们的语气同他打趣,“这里太小了,改天我请你去更好的饭店吃金枪鱼吧。”
“还真是小少爷脾气啊,怎么还以貌取店。”贺先生果然被我逗笑,转过头调侃卓老板,“听见没,老卓,你这店子不行喽。”
“老了,老了。我老了,店也老了。”卓老板收走菜单摇头叹气,“真是不如当年了。”
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忍不住好奇道:“这家店以前很厉害吗?”
“算是。”
“有多厉害?能吃到顶级的蓝鳍金枪鱼大腹吗?”
“还真能。”他眉目间第二次露出那种似哭不哭的神情了,像是苦笑,又像是怅惘,“我就吃到过。”
这顿午饭吃得大概可以称得上非常愉快,贺先生同我一样爱吃鱼,我俩颇有兴致地探讨起鱼的各种吃法。聊到最后,我们都是两眼放光,大有一见如故的激动,简直恨不得当场结拜为忘年兄弟。
“真该让我妈妈来听听贺先生讲课。”我和他碰了碰装汽水的玻璃杯,“她就特别不会做饭。”
贺先生笑着摆手:“机灵鬼,少来恭维我。”
我挑眉不语,想了想还是没有揭妈妈的短。鬼知道她为什么会在烹饪这方面如此缺乏天赋,如果不算面条稀粥米饭,她好像就只会做油煎鳕鱼和奶油蘑菇汤。
“我该走了。”我站起身看了眼腕表,“下午同学约了我看电影。”
“外面大概要下雨了。好事做到底,我开车送你去吧。”贺先生也站起身,不容拒绝地拍了下我的肩膀,“去门口等我。”
我站在屋檐下面,看贺先生抻了抻衬衣走去不远处提车。原来他一个人走路的时候步子这样大。又不像我见过的许多人那样低头看路,他走路时眼神抬得很高,不似向前走,倒像是预备着要在天上找什么东西。
雨季让深圳的天完全黑压压地闷了下来,乌云堆积,像是要往下滴墨汁。他摁了车钥匙,宝马车的前灯便应声闪起光亮。
这时我似乎更明确地感觉到贺先生是很特别的。他被茫茫的昏暗裹挟,但他不属于昏暗;他向铮铮的光亮前行,但他也不属于光亮。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我说不上,但我感觉我好像本应该就和他很熟悉似的。
10
如果说21世纪有什么科学进步能够让一位母亲跨国监控她独居的儿子,那么我想智能家居和视频通话功不可没。
“你今天居然整天都没宅在家。”妈妈眨着眼睛一脸狡黠,“难道我儿子去约女孩了?”
我恨不得把“无语”两字焊在脑门上,一边揉搓怀里的奥斯卡一边反驳她:“我哪敢在母亲大人眼皮底下早恋,我不要命啦?”
“少来!就知道抹黑我,我有那么可怕吗。”她鼓起脸颊故作不满,但笑意已经从眼睛里泄了出来,“不过你现在是大孩子了,想谈恋爱也可以。”
“打住,打住!”我只觉得头疼,连连讨饶,“您儿子整个上午和都一位成年男性在一块儿——所以别提谈恋爱了。”
其实这不完全是真话,因为我没敢如是告诉妈妈,我下午和女孩子看电影去了。
“没听说你有这号熟人啊?”
“这几天新认识的,做水产生意的,人很有趣。他今天还请我吃饭呢,姓……”
我本是想好好介绍下这位我新认识的贺先生,然而妈妈直接拔高了语调打断我:“唐迟!我不是告诉过你别乱认识些乱七八糟的陌生人吗!”
她有点生气了,她每回喊我全名基本就是要发怒的预兆。但我这次并没和从前一样不情不愿地认错,我不喜欢妈妈这样武断地把我的新朋友定义成“乱七八糟”,相反我觉得贺先生很好。
于是我不服气地和她犟嘴:“你又没见过他,怎么就知道他是乱七八糟的陌生人了?难道只允许你认识那个谭总,就不许我交新朋友吗!”
妈妈愣了下,出乎意料没发火,相反她盯了我好一会儿后摇摇头忍俊不禁:“你这小鬼,怎么这么爱记仇啊。”
我不买账:“我就是爱记仇,而且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其实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谭总是妈妈以前的老板,我幼儿园的时候他带我去过海盗乐园,好像还给我庆过生。但我并不喜欢他,不完全是因为那段时间他在追我妈。小时候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不过据说我曾经在他来我家做客时很没礼貌地用玩具枪扫射过他,他没生气,我倒是先翻脸哭上了。总之我和他相处的并不愉快,至少和我与贺先生比起来是这样的。
“我发现每次一提老谭你就翻脸。”屏幕里的女人笑得更灿烂了,“别生气了,小迟。继续和我说说你的新朋友吧。”
我笑笑,下了她给的台阶,真诚赞许道:“我的新朋友人美嘴甜会做饭。”
“评价这么高啊?”妈妈愣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