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永远都不要忘记爱过的人。” ——《忠犬八公》
（四）
06
在我们公司一直有句流传很广的话：识人别在茶水间，也要在茶水间。
刚听时我也觉得这是句十足的怪话，前言不搭后语又自相矛盾。然而在公司里混久了，这才能慢慢琢磨出这话深深的告诫意味来。
好吧，小家伙，看你这一脸茫然的样子，还是我来给你讲讲这其中的奥妙吧。
众所周知，不同公司都有同样恶臭的茶水间文化。在那方弥漫着速溶咖啡气味的小空间里，每个故事的主人公都被大肆改造到自己的亲妈都认不出——是谓“别在”。还是在那里，你可以看见精英们光鲜亮丽的西装下最丑陋的灵魂，他们嚼舌刻薄、贪婪阴险——是谓“要在”。
茶水间的主角大多都是女人，不管是滔滔不绝讲故事的还是津津有味听故事的，以及那些不明所以被人拎出来说道的倒霉蛋，都是女人。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
那是在我升职前，公司里已经风声四起，于是那一阵子茶水间的主角也破天荒地全都变成了男人。我是被人议论的那个。
至于嚼舌的人吗？还能有谁，当然又是那个不中不洋的混血儿Edward。
当时我组里恰好要赶一个大case的提案，于是我便扣下唐晶加班，供我免费剥削当劳动力。那天加班的还有Edward那组几个人，大概是数据出了差错，他们需要紧急校对。
夜里两处办公区的两排白炽灯各自亮着，就像要彼此较劲。
在电脑桌前坐了连续近三个钟头，我才揉着颈椎站起身，想着冲杯咖啡再继续战斗。
假鬼佬的嗓音尖锐，笑声更刺耳：“贺涵吗？他不过是个美国进口回来的小白脸罢了。”
我停住了脚步，紧紧攥住咖啡杯的杯柄站在门后面，暗地里冷哼。
不过是趁着晚上加班时间，看大领导们不在，才敢背后叫嚣着嚼人舌根。
你以为我会当即冲进去同他理论一顿？怎么可能，那是中学生才会做的鲁莽事情了，我就打算这样一直站在隐蔽处，等那混蛋走出来时再出其不意地吓他一跳。
“也不能这么说吧，这贺涵多少也是有些真本事的，上回CC的案子，他做的倒也漂亮。”
“哼，你管他什么案不案子实不实力的，让谁升职加薪，难道不是上司们说的算吗？拉斐尔是他半个师傅，当然偏心他。至于那个红头发的胖女人Julia，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她最喜欢那些穿紧身衣的翘臀男模么？”
“哈，从来不都只有女人才靠身体上位么？”
“他啊，不就仗着自己是美国货，整天一副眼睛长到脑瓜顶的模样，好像这公司上下除他外都是垃圾。背地里不知道谄媚过多少人来做交易呢。嗐，不过要论洋气呢——我们Edward是混血，那血统还不是比他来的纯。”
饶是我再沉得住气，也被那些脏水一样的浑话激怒得浑身发抖。瓷质的杯柄都快被我给捏烫了，血气直冲脑门，我几乎要忍不住了，我现在真是只想冲上去把那帮家伙全都揍一顿！
可我必须忍住，世上的恶言恶语太多，只有镇定才是最好的回击。
然而也就是在下一秒，我对面那半侧门板后闪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接着就听得屋内响起清亮亮的女声来。
“与其在这里评价他人的为人处世，还不如凭本事努力争取更多的晋升机会，承认技不如人也总好过事业上拼不过就只好在嘴上找补。还有，别瞧不起女人，也少拿身体交易来局限女人，这世上从来就没哪条规定说职场只能是男人们的地盘。”
这声音和语气我可都太熟悉了，是唐晶啊，我那个傻乎乎的实习生。
我几乎都可以想象出来她那副表情：大眼睛圆睁着，脸蛋儿鼓着，一脸愤愤不平地仗义执言——就像那天清晨在斑马线前替陌生小孩主持公道和我理论时候一样。
大脑还尚未来得及做反应，原本沉寂了一瞬的茶水间里就突然爆发出男人们的笑声。
“嗬，这不是贺涵两月前收的实习生吗，你是叫唐晶对不对？”
这油油腻腻的语调，是Edward组里那个肿脸盘顾问的。
我怒着这帮垃圾的猥琐，虽说是加班，但他们竟然在公司里都敢这样放肆。我同时也气恼唐晶又不听我话地跑出来人间大爱发光发热。但我根本顾不得那么多，我只知道我现在若不进去解围，恐怕待会儿唐晶想脱身就困难了。
我随手把咖啡杯搁置在地上——老天啊，我之前可是连杯口沾了咖啡渍都要忍不住好好擦擦的，现在就把杯子直接放在谁都踩过的地上了。
我压抑着满腔怒气，冷着脸地从门后面绕出来。一眼就看到唐晶被三个混蛋围着，那个鬼佬伸着脖子把身体向唐晶探着，说话语气轻佻又欠揍：“你面试时我们就见过，你还记不记得我？——你肯定不记得吧，你那会儿知道自己被贺涵挑走了，满眼睛就只有他。”
唐晶面对Edward的逼视，本能地向后缩了下身子，强作镇定。她绷着嘴角一脸倔强地瞪回去，又惹得那三个男人哈哈一阵笑。
我心头上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皮鞋踏在瓷砖地上故意弄出了不小的声响，快走几步扯住她的胳膊将她从人堆里拎出来塞在身后，冷冷道：“Edward，我不清楚你和我的实习生需要进行什么工作上的必要交流。——还有你们两个，我记得上次会议时拉斐尔评价你们的数据漏洞百出，我想你们或许更需要认真核对下这季度的数据，而不是在这里浪费时间。”
他们显然是没想到我居然能上演神兵天降这么一出，唐晶当然也没想到，以至于她被震惊得都忘记要从我手里抽回自己的胳膊。
Edward率先回神，他又恢复到平日里那副懒洋洋的阴险模样，拇指撸过自己打了摩丝的蜷曲短发，那双棕得发浊的眼珠里跳动起狡诈的光：“这个季度的数据拉斐尔都不急，他们两个又着什么急？倒是你，贺涵——”他饶有兴致地把目光在我们两个脸上身上反复睃巡着，颇有深意地勾起嘴角：“你不是从来都自命清高吗？”
这时我感觉手里攥着的胳膊猛地抽了一把，像是要挣脱我的桎梏，我下意识地更大力地握紧了——其实我这动作并没什么实际的目的性，只是下意识就这样做了。就像很多年后我和唐晶每一回争执吵架，她转身要走时我总一把抓住她胳膊。种种这些举动都只是我的本能反应。
我冷冷地瞪着他，还是绷着脸并无多余表情。但我心里清楚，我并不像我显露出来的那样镇静——我的手指在抖，心跳声越来越大，以至于我怀疑我的声带也被震得带上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出来：“呵，你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没品吗？”
我僵硬着身体，我能感到我身后的人也同样僵硬着，唐晶小心翼翼的呼吸声从我右肩上传来。
这群混蛋啊，披着一身人皮还是掩饰不了满身没进化好的兽气。
想到这儿我忽然微微一笑，故作温和道：“好伙计，你有闲心管我的闲事，还不如先把自己的舌头管好——拉斐尔和Julia又不是我，可别得罪了他们，到时不好收场。”
说罢我就拉着唐晶头也不回地走了，不去看那鬼佬气结怨恨的表情。
这时还是二零零几年，外企也不像后来时那样，要员工没日没夜地加班。
长廊里没开排灯，只亮了一小盏昏暗的照明灯。我当时气的要命，不加思考地向着走廊尽头处那点亮光一路快走疾行。都走进消防通道了，我这才反应过来：我是一直抓着唐晶的，她的步子准没我的大，这姑娘估计是连奔带跑地被我扯着走完这段路的。
就好像我们后来的十年并肩，她也始终是踉踉跄跄地被我拖拽着前行，疲惫不堪。
“抱歉。”
我赶忙松开手，却不意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一阵沉默，我叹了口气：“你啊，又忍不住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了。虽然职场上没必要发展什么知心好友，但至少也不能够四面树敌。这里纷争太多人同样也太多，君子有，垃圾也有——比如你刚刚碰见的那三个，不用理会就是最好的回击。”
“贺老师。”唐晶抬眼看向我，又迅速低下头，那模样看起来大概是认同了我的说教，但心里还是不服气，“我知道你说的，但是他们那样说你……”
我没想到她愤愤不平的居然会是这个。
昏暗当中我感觉到自己十几分钟前的滔天怒火几乎消散殆尽，嘴角也弯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我打断唐晶的话，带着笑意问她：“你信吗？”
“不信！”斩钉截铁。
我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下，好像是很久以来，跳的第一次。
消防通道里的紧急指示牌正绿莹莹地亮着。一只飞蛾绕着它飞了几圈便安稳地落下，微微抖动着须角。
07
此刻并非该吃饭的时间，店里人少，连风扇都是安静的。贺先生说到这里就没再说下去，而我也咬着喝汽水的吸管不做声。
我们就那般枯坐着沉默了半晌，最终还是我来打破了沉默。
“所以呢？你爱上她了？”我用力吸了一口冰汽水，笑笑，“这很正常啊，我也喜欢她，我也想找她当女朋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真像个小太阳。——虽然，有点儿过于直来直去了。”
“她啊，一直是那样快言快语、见不得半点儿不公正的性子。”贺先生无奈地摇着头，嘴上说着不满的话，但眼神却是温柔的，“以前啊，我都不知道骂了她多少回，也没见改。”
“你那时明明就是喜欢她的吧？”我皱眉，不满他的避而不谈，“我打赌，你肯定是喜欢她的，不然你又怎么会……”
“是，我不否认那时起我确实有些动心了。但你知道吗，在办公室里，上司和下属，老师和学生，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情——我怕我会毁了她，也怕她会毁了我。”
贺先生颤抖着将手放在心口上，眼睛虚无地望着我背后那面墙上的某个斑痕，喃喃自语：
“只是后来，我们都未能幸免地如愿以偿了。”
老福特:Dr.Wen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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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