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只是突然在那一刻很想念她。”

——《开往春天的地铁》

(七)

13

车子开到目的地,贺先生的故事也暂且告一段落。

我边下车边问:“你都已经爱上她了,所以接下来你和她告白去了?”

“怎么可能。”贺先生失笑,把车锁好,和我并排往店里去,“你还真不懂追女孩,我当时都不太敢确定她是否也同我爱她那样着魔般地爱我。”

我并不是很赞同他这套说法:“爱情又不是一个需要考虑投入和产出的项目。你知道你爱她不就够了吗,你为什么一定非要确认她也等价地爱你,你才肯去和她说呢?”

我的语气因为急切并不算好,措辞也带上一丝疑似质问的色彩。不过好在他并未感到冒犯,他容让温和地摇摇头,解释道:“你还太小了,等你活到三十岁,并且在办公室里疯魔般爱上自己的女下属时,你就能理解我的畏手畏脚了——我该怎么和你形容那种感觉呢,就好像饮鸩止渴。我其实应该本分克制地做个好老师,看着她学成出师、然后走向事业巅峰。可我总是忍不住啊,忍不住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最后难以回头地搭上十年光阴,却毁掉了我们两个人。”

我抿起嘴望向他:“可我觉得,她是爱你的,而且并不比你爱她的要少。”

贺先生叹出很长的一口气,接着自嘲地笑了起来:

“你没说错,她的确是爱我的,而且爱得不比我少。”

14

唐晶爱我,远比我想象中的要爱,一直都是。

我确实很混蛋,或许从十年的第一天算起,我就没有真正相信过她对我的爱之深。然而直到当年名动一时的咨询圈金童玉女分道扬镳,我离开上海远走深圳,她也在我的世界里杳无音讯地蒸发掉时,我才在一次次失眠或惊醒的长夜漫漫中得以醒悟:唐晶从来都是爱我的,很爱很爱我。

“我爱上你了。”——原来我一直以来耿耿于怀的答案,她早在故事的开篇时就告诉过我了。

那是在零七年公司的年中期庆功宴,我们组凭靠保质保量的大案子在年中绩效考核上独占鳌头。敬酒的人来了一轮又一轮,其中不乏真心祝贺的,但更不缺假意恭维的。

我自诩酒量不错,然而随着各式洋酒一杯杯下肚,我的脸烫起来,步子也开始发飘。

“做焦点的感觉如何?贺明星。”拉斐尔嘴上这样打趣着,顺手将玻璃杯递给我,“果汁,醒醒酒。”

我把果汁喝下去一半,晃晃头努力让脑子清醒些:“感觉不错,但围攻灌酒大可不必。”

拉斐尔笑着捣了我肩膀一拳,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不过我并没心思去听,我的注意力全被远远坐在吧台那边的我的唐助理吸引去了。

这是唐晶转正后第一次参加大型活动,七月这场酒会并没有年末的正式繁琐,无非就是聚在一起吃饭喝酒。上海入夏能闷死人,于是干脆连西装礼服都免掉了。

我看见唐晶坐在吧台前的红色高脚凳上,正和一位女顾问聊着天。她穿着条浅色的休闲裤,两条长腿绕着高脚凳的金属管向后盘过来,又在脚踝的地方勾交叉着回去。不过那凳子离吧台有点儿远,她得向前倾些身子才能将双手交叠了,再将下巴放上去。而她的衬衫也因为这个别扭的姿势向上抻起,露出细细的一圈裤腰和一小截白皙的腰身。

可是,是幻觉吗?我们明明隔得那样远,但我好像仍然能够听见她和那位女同事笑嘻嘻地讲:“……贺老师是从美国回来的呀,真好。”

我死死攥住手里的高脚杯,想起拉斐尔还在,只好硬生生忍住过去同唐晶打招呼的冲动。

她原来还会对别人笑得这么开心吗,我想。

拉斐尔或许还和我嘱咐了些什么,但我完全没听进去,全程机械式地点头敷衍。他大概也看出我的魂不守舍,只是无奈地警告我这里人多眼杂,自己控制点。

终于把这个操心鬼打发走,我索然无味地捏着着高脚杯,垂眸盯自己的皮鞋尖看。一抬头,却见唐晶不知道什么时候将头偏了过来,侧脸枕在手背上看我。

从我现在这个角度看,她的腰一条弧线似的塌下去,由脊背一路顺下来,在靠近臀部的地方漂亮地微微扬起——瘦虽瘦,却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

我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我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的脸颊、额头乃至胸腔都开始发烫,仿佛血都烧得沸起来了。

我是真的喝醉了。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着我,我也就看着她,我们较劲般地对视,谁都忘记了转开视线。

我故作如无其事地端起剩了一半橙汁的高脚杯,本想一饮而尽,但果汁送到嘴边时却犹豫了。真可笑,我居然担心自己会因为仰头饮水这一瞬短暂的动作就失去几秒看她的机会,所以只是仍旧举着杯子。牙齿死死咬住杯沿,舌尖处其实已经蔓上了橙汁又甜又涩的味道,但我仍倔强地不打算喝。

是不是只要我不喝这口醒酒的果汁,我就可以一直醉下去?

当我正盘算着如何开口能让我们两人都不那么尴尬时,却见唐晶那边冒出个棕色卷发的脑袋。到底是喝的有些多了,我定神努力分辨了好一会,才认出这是那个混球Edward。

他单手插袋,另手举着杯威士忌,斜倚在吧台上,正冲着唐晶一面递杯子一面色迷迷地笑。

这混蛋一出来总没什么好事儿。我顾不上太多,忍着头疼迅速灌下那半杯果汁,只希望待会儿和他对峙的时候自己的头脑能更清醒点儿。

Edward和唐晶一站一坐,我走过去时便看出她状态不太对,估计也是喝了太多正醉得厉害。

“唐晶,就是一杯威士忌,怎么这点面子都不愿意给我?”

我跨了一步挡在俩人中间,毫不客气地把混蛋递过来的高脚杯推回去,假笑道:“怎么?你不来找我敬酒,倒给我的助理敬上了。”

“呵,真是哪儿都有你。”

“恐怕这话我说才对。”

唐晶必定是醉得太厉害,人也难受到了极点。真是为难她此刻居然还能挣扎出一点理智来参与对话:“贺老师没关系……我能喝的。”

我的头顿时更疼了,还不如彻底醉倒呢,这不是添乱吗。

“贺涵,听见没,是你多管闲事了。”Edward笑得得意,棕眼珠一个劲儿地向我身后瞟,带着毫不掩饰的色气,“唐晶,我敬你。”

然而此刻我顾不上和他针锋相对,身后的唐晶居然扶着桌子想站起来,可她醉成这样哪里能站住,眼见着身形踉跄就要摔。

“小心!”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惯性使然,她自然是没坐稳,上身倾跌出来正在把脸撞到我的肩膀上。她今夜喝了太多酒,面颊热得简直要命,就那样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贴在我的肩上。我冷不防被这温度烫了一下,这点燥热慢慢地沁进我周身的血脉里,让我魂不守舍起来。

“坐着别动,我来处理。”我把唐晶摁回去坐好,附在她耳畔低声道。然后转过身,深深地吸了口气找回些清醒,冲着混蛋点点头:“喝酒是吧,我替她了。”

“你替?”他不甘心地转着眼珠,但也意识到局面注定僵持不下,于是退让一步伸出三根指头,“你替得这个数。”

“好,你查数。”我没犹豫,数出三盏高脚杯码成一排,一仰头干掉一杯。

洋酒穿膛下肚,我怕酒劲儿上反,故而不敢停歇地将三杯威士忌都一气干下。只觉得自己脑仁里像被注了水银,坠得发疼。

“酒喝完了,你可以走了。”我把手压在桌沿上撑着自己,用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让眩晕感消散。

鬼佬假惺惺地勾起了嘴角,席间人多,他自然不好再得寸进尺,只得见好就收地暂逞口头威风:“可以啊,贺涵,英雄救美。”

我头痛得快要炸开,但强忍着不适挺直腰背,与他虚伪道:“绅士礼节而已。”

Edward终于悻悻离开,我总算能够喘口气。

闹哄哄的酒会终于结束,这时已经过了夜晚十一点钟。

我到底是在多年的推杯换盏中练出了好酒量,洗手间吐过一回后,神智也清明起来。唐晶的情况比起我就要糟糕许多,我猜她读书时必定是好学生乖小孩,恐怕连一滴酒都没沾过,纵使被我强灌了两杯果汁解酒,脸色还是难看得要命。

“先走一段吧,直接坐车会晕。”刚出电梯,我不放心地观察了下身边唐晶的状态,脸上泛红,嘴唇却发白,整个人显然难受得不行,“我扶你。”

我走上前,然而我的手刚搭上她的胳膊,就被用力地甩开。

“你不用管我。”

我蹙额,权当她是喝多了犯酒疯,又怕她摔到自己,便好脾气地温声哄道:“听话,你已经醉了,我扶你走。”

酒店里的人差不多都散光了,大堂原本亮着的灯也一盏盏灭掉。我再次伸手握住唐晶的小臂,另只手虚扶在她腰间护好。然而她继续挡开我的手,这次动作大了些,唐晶没站稳眼见着就要跌,我赶忙上前几步揽她一把,无视怀里抗拒的力道连拖带拽地让她靠墙站好。

“不许再闹,现在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唐晶像孩子和自己较劲那样,执拗地沉默起来,低着头不看我。我见她把手压在胃脘处,看上去难受的紧,又忍不住想训她两句怎么就那样实心眼呢,不会喝酒还不会躲酒吗。

“贺老师。”她突然抬头望我,眼圈是红的。

我瞬间慌了神,放柔语气问询:“怎么了?是不是感觉太难受了?”

“贺涵。”

这两个字由她念出来可真好听。我很可悲地想。

这是唐晶第一次这样叫我,我顿时觉得先前散掉的酒意又猛烈地翻涌上来,一时间竟然分不出今夜醉的到底是她还是我。

“嗯,我在听呢。”我忍不住把声音压低,像是生怕惊扰到什么。

“贺涵。”她又叫了我的名字,拼命压住喉咙里的颤音儿,“可不可以别再对我这么好了。”

她真的喝醉了,我咽了咽口水,清楚感觉到我的心不规律地搏动了一下。

“不要再给我一种你也喜欢我的错觉了,你根本不知道女孩子喜欢上一个人会有多容易,我是真的会爱上你的。”泪珠顺着她的面颊滑落。

其实我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难形容当时的我到底是什么心情,是如释重负,也是喜出望外——一直以来秘而不宣的爱恋终于被证实并非是一厢情愿,我的脑袋里好像都在放烟花。

我攥着唐晶的手腕,嗓子奇异地哑了起来,声线也在抖:“你都不问我,就确定是错觉吗?”

她没说话,只把是一双大眼睛亮铮铮地望着我,脸上尚有泪痕,像个失魂落魄的孩子那样摇摇头。我难以自持地一把揽住唐晶的肩背,不顾她的反抗将她梏在怀里。

她的衬衫不知是什么布料,光滑冰凉,但我可以感受到我手掌下的肌肤是热的。暖意传递过来,在我的身体里攀升,我贴在她耳边,连吐息都是滚烫的:

“听着,这不是你的错觉——我是说,唐晶,我真的也爱上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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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情
连载中无耻君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