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雨离去后,慕沉又去了趟玲珑坊和长乐坊核对事务,然后再回花神宫批改文书。
当日酉时一刻
慕沉批改完文书后,便吩咐侍从将已经批改完的公文送出去之后,接过随侍桃童手里的一盏茶。
桃童垂眸低声道:“这是昨日郡主送给殿下的竹里青,新煮的,请您享用。”
慕沉应道:“知道了,退下吧,下次不必特地说明。”
“是。”
“这是混世境金城少主让我递给您的信,请您过目,”桃童说着就将怀里的一张被对折的信纸双手呈给慕沉。
慕沉听是白夜传来的信,便起了兴致,他接过桃童手里的信,抬手示意道:“知道了,你们都先退下吧。”
桃童道:“是。”
语毕桃童便转身向殿外走去,顺便也把房内的其他的侍从一并带走了。
见仆从尽去,慕沉打开了手中被折起的信纸,只见纸上写着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吹笛子。”
说起笛子,慕沉想起前几日白夜化狼那一夜,送给他的那支骨笛,他将笛子从储物珠里取出,用白帕细细擦拭笛身。
只见整根笛子都由一截动物的指骨做成,看起来简约质朴,不似白夜那喜好奢华精致的性子。
慕沉斟酌了片刻还是拿起笛子吹了一下。
他并不会吹乐弹奏之事,也不能保证自己会吹出什么声音来。
一开始慕沉没能吹出声,直到第四次他才吹出声音来。
出乎意料的是,骨笛的声音是格外的清明动听,似是山间泉水砸在石壁上,如他的主人一般声音清朗悦耳。
慕沉无规律地吹出几个音节后,不过半刻他的视野里就出现了一抹熟悉的墨色衣角,而后就是少年那面恐怖的獠牙面具和那双漂亮的金色眼瞳。
“下午好啊,慕浮尘,”白夜从容地揭起自己的面具,一双凤眼微弯,唇边漾起一抹笑来。
慕沉见状神情微动,他立刻将骨笛收进储物珠里,站起身,他看向莫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白夜,有些讶异地问:“白宵行?”
白夜笑道:“正是本少主。”
慕沉问道:“你是怎么突破结界的?”
白夜:“区区一个神宫结界,小菜一碟。”
“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具体位置的?凭着笛声吗?”
“对了,骨笛可是跟我有感应的,只要你能够吹响它,我就会听到你的召唤,然后来找你了。”
“原来如此。”
“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就直接吹笛子,届时我自然会来找你。”
“嗯。”
“诶诶,对了,慕浮尘,金玉楼我快装饰好了,喝酒去吗?”
“多谢邀请,可惜在下实在不胜酒力……”
“就去呗,反正是去小爷我的地盘,又不会有什么差错的。”
白夜说着就自然而然地坐到慕沉的桌案上,他一手拿过慕沉桌上挂着木架上的一支毛笔,然后沾了沾慕沉手旁砚台里未干的墨汁,在先前所用信纸的背面写画了三个图案图案,而后就将毛笔随意地丢在一旁。
白夜指了指纸上的的三个图案,问道:“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慕沉看着纸上那三个看起来四不像的图案默了默而后答道:“不知道。”
白夜道:“哎呀,笨蛋,是鲛人、花园和水池啊。”
慕沉不解道:“然后呢?”
白夜道:“你再想想,跟我有关的。”
慕沉又默了默,他答道:“南海三殿,华洛?”
白夜道:“然后呢?”
慕沉道:“还有然后?”
“我们洛洛可是六界第一美女啊!对了,金玉楼我已经改造好了,洛洛说还要造一个水上花园,看在本少主的面子上,你帮她弄点花呗。”
闻言慕沉便明白了白夜为什么突然来这么一出了。
本来他还以为白夜来找自己喝酒只是突然兴起,却没想到是为了华洛的水上乐园的布景。
这真是让人又气又好笑,气的是白夜竟把他当花匠,让他一堂堂神宫殿下为一鲛人布置花园,笑的是白夜这般没心没肺的,在这种事情先想到是他而不是萧澈或是其他人。
慕沉推辞道:“抱歉,请饶恕在下近来公务缠身,怕是不能帮助洛姑娘了,我还有事,白少主,你要不下次再来找我吧?过几日我得空了,我就去帮你们,好吗?”
“都这个点儿了,你还能有什么事?不若现在我就带你去金玉楼喝上几盅。”
慕沉正想着该怎么推掉白夜的邀约,一位侍从就传声过来了,“殿下,冷月阁裴玉茱裴小姐邀您用晚膳,城主大人说,请您务必前去,不要耽搁了时间。”
慕沉闻言不禁蹙了蹙眉,而后他立刻恢复往常神情看向白夜,说道:“这不,我要去冷月阁一趟,就不便去你那里了。”
白夜见慕沉先去裴玉茱那里,而推了他的邀请,心中有些不悦,他垂眸转了下眼珠,而后抬起头看向慕沉道:“正巧,我也好久没见过表妹了,我们一起去好了。”
慕沉这时才想起来白夜是白无华和裴乐南的孩子,也算是九尺台裴氏的嫡系子孙,跟裴玉茱的关系也是匪浅,怎就忘了这茬呢?
诶,大意了!
慕沉道:“此话在理,我们一起去吧。”
冷月阁,酉时三刻
裴玉茱静立在冷月阁门口,她先是看见走在回廊上白衣若雪的慕沉先是一喜,而后就看到了跟在慕沉身后的黑衣少年——白夜,白宵行,她的旁系表哥。
裴玉茱本还比较期待和慕沉一同共用晚膳的,毕竟慕溪说慕沉拒绝她,是因为近日是朝圣日,慕沉想起乐师迟奉眠的嘱托所以无心这些。
慕溪说只要她多与慕沉相处,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的。于是裴玉茱还是好好打扮了自己,静静地在冷月阁等慕沉,但是当她看到跟在慕沉身后的白夜的没心情了。
裴玉茱剜了一眼跟在慕沉身后的白夜,而白夜也十分默契地抬头回了她一个白眼。
不一会儿,慕沉白夜二人就到了冷月阁门口。
慕沉敲了敲门,裴玉茱的侍女冬疏就打开了房门将二人迎了进来。
慕沉拱手行礼道:“抱歉,我们来迟了。”
裴玉茱连忙道:“没事,没事,天冷了,快进来暖暖吧。”
“抱歉,我带了其他人,请问介意吗?”慕沉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白夜,面带为难地说道。
裴玉茱见状立马假笑道:“怎么会呢?毕竟也是我的表哥,我跟他也有多年不见了,这不今日恰好聚一聚。”
白夜搭腔道:“是啊是啊,我们怎么说也算是表兄妹,怎么会介意呢,你说是吧,裴四小姐。”
裴玉茱应道:“就是就是,怎么会介意呢?我与表哥久别重逢,表哥一定很想见我,对吧,我的好、表、哥。”
白夜毫不心虚道:“那是自然,我的好、表、妹。”
两人都心知肚明对方的心思,笑的如出一辙。
慕沉见两人这暗中讽刺对方的话便明白了两人之间究竟是什么态度了,他对裴玉茱抱歉道:“抱歉,让你为难了。”
裴玉茱自然应道:“怎么会为难呢,我高兴还来不及。”
说着裴玉茱将将人领进内室,边走边轻蔑的瞥了一眼白夜,而白夜则是冷眼回了一个眼刀。
裴玉茱见与白夜这么互相用眼神刀对方实在没趣,便将注意力放在了慕沉身上,她问道:“听萧子规说,万花游行的礼服被弄坏了,现在怎么样了,补好了吗?”
慕沉答道:“好了,昨夜连夜送来检查了,没有什么批漏,现放在姑姑那里保管着。”
裴玉茱道:“多谢花神庇佑,如今还是好了。”
“三日后就是烟花大会了,殿下可有什么活动?玉茱已有许久未来领泽,对此处不太熟悉,要是不介意的话,可不可以带我一起逛逛…”
裴玉茱说着突然忸怩起来,她略带羞涩地看向身旁的慕沉,希望他可以接下去,而慕沉闻言神色如常,没有什么变化。
“虽然陪同佳人共赏烟花很好,但是在下…”
慕沉默了一瞬,他正想该怎样礼貌地拒绝裴玉茱时,白夜适时插嘴道:“他可陪不了你,他要陪我。”
裴玉茱问道:“为什么?”
白夜理直气壮道:“因为他是我的搭档,而且相较于你,我才是真正的外乡人,我可是第一次来领泽,怎么样也该说是我更需要人陪同。”
裴玉茱毫不留情地拆穿道:“白宵行,你说谎,你明明每次万花游行的时候都会…”
“每次都会什么?裴玉茱,不要胡言乱语了,成天尽说一些不知死活、不知轻重的诳语了。”
“慕沉可还在这儿呢?你们万花司裴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我自然明白我该说什么,我还需要你管教我吗?你每次朝圣日的时候都会去九尺台找我们,怎么可能没来过领泽?”
“我说没有来过就是没有来过,反正你肯定来过就是了,并且比我熟悉就是了。”
裴玉茱无奈道:“算了算了,服了你这张金刚不坏的嘴了,说不过你,随你便。”
慕沉见两人已经独自决定了自己的活动,想起往常二月十三游行暂停的时候,自己总是一个人呆在花神宫里。
过去二月十三的晚上,慕雨总会被慕溪拉去临安城拜访萧澈他们,而自己因为次日要参加清早的游行只好留在领泽。
又因为慕沉常年在碧溪山上修行,待人并不热络,在领泽,他除了慕雨他们之外便没有交好的朋友,于是在二月十三的晚上,他只得一个人孤坐在花神宫里,静静地守着一夜的东风。
慕沉想着与其继续一个人呆在花神宫里,还不如出去逛一逛,于是他顺势应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还是快来用膳吧,再不吃可真就凉了。”
裴玉茱说着就将慕沉和白夜带到桌边,而桌上也早已准备好了各色的菜肴茶点以及几盏茶。
裴玉茱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白夜,一双桃花眼转了转,她看着对面的白夜,默默地给坐在一旁的慕沉添了一杯茶,白夜见此也给慕沉夹了一块鲜花饼,而后一脸挑衅地看着裴玉茱。
裴玉茱见白夜挑衅自己,又给慕沉添了一杯茶,而白夜也紧随其后地给慕沉夹了一块云片糕,两人就这么你来我往的持续着,谁也不愿沦落下风,直到慕沉突然出声打断了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慕沉道:“那个…”
“二位是想噎死我吗?”
“啊?”
二人异口同声道。
闻声回过神来的二人一齐看向慕沉,只见慕沉面前的碗堆满了各种糕点和数杯茶,而慕沉则是慢慢地咀嚼着不知是白夜第几次递来的鲜花饼。
慕沉将半块鲜花饼吃尽,而后放回糕碟,他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我吃好了,你们还要吃吗?”
白夜见状随便给自己塞了一口白桃糕后就应道:“既然吃好那我们就走吧。”
慕沉答道:“嗯。”
慕沉说着就站起身向一旁的裴玉茱行了一礼,继续说道:“多谢四姑娘款待。”
裴玉茱见慕沉已经向自己行了礼也不便再留,她说道:“不必,一桩小事而已,殿下,回见了。”
慕沉道:“回见。”
白夜见慕沉真要走了,自觉没必要继续在冷月阁呆着膈应裴玉茱,便说道:“好表妹,回见喽。”
在冷月阁跟裴玉茱比了一番后,白夜便忘了华洛的花园这桩事,于是出了冷月阁白夜便跟慕沉道了声“三天后回见”后便化作血雾消失了。
慕沉见白夜告辞便松了口气,庆幸不必再被白夜缠着给他的好华洛布置花园了,麻烦的事情又少了一件。
结果慕沉还没庆幸多久,白夜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慕沉见此问道:“怎么了吗?”
白夜答道:“哦,想起来了,我还有件事忘记了。”
慕沉道:“什么事?”
白夜答道:“就是…”
“就是三天后的那个游行,我会专门挑个好地方看的。”
慕沉闻言顿了顿,心脏猛烈的跳动了几下,他颔首答道:“嗯,知道了。”
“那回见喽。”
白夜摆了摆手后就再次消失了。
“嗯,回见。”慕沉答道。
话落,慕沉看着白夜消失的残影,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