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慕沉紧锣密鼓的准备之后,
“花海朝圣”终于来了。
二月十三,卯时四刻
旭日初升之际,浓雾弥漫街道。
一道浑厚的钟声以钟街中段金台为中心向四周辐散开来,响彻了整座领泽城,随后再是连续的五声钟声宣告为期五天的“花海朝圣”开始。
白夜本不欲这般早的起来,但是外面动静太大让他不得不醒来出去看看,结果刚穿好衣服套上鞋子,推开窗棂白夜就顿住了。
只见无数的穿着各色衣衫的花妖似是溪流一般朝着钟街金台处奔去,近乎是每家每户,近乎是所有的原本生活在领泽的花妖们都如蝗蜂过境般袭去。
花潮涌去,人去楼空。
那些花妖的嘴里一直都在自言自语些什么,白夜搁地面太远听不太清,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音节——“众生”、“隐”、“神啊”。
白夜不是没看过花海朝圣时领泽城是什么样的,但他始终没能从开幕的第一天开始看起,从前因为各种情况都只能在最后两天草草看完第三幕就离开了,这一次是他第一次从第一幕开始看起。
想着不能错过这次机会,白夜飞跃到隔壁屋檐上,跟着花潮想着金台方向飞去。
另一边,钟街金台
各色人流缠成一根锦绳围绕着金碧辉煌的朝圣金台,浓雾罩着整座领泽城。一切似是回到了数万年前的那场天裂,那场万物如尘,尘土飞扬的灾难。
众生发出了悲哀的低鸣。
众生呼唤着他们的救世主。
众生欢呼着神明的现世庇佑。
一片浓雾之中,一片烟霭之中。
万花吟唱着呼唤的古老的词句。
渐渐地,日光更亮了,渐渐地,雾气更薄了,渐渐地,鼓声更大了。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的鼓声敲动着生灵的心弦,敲碎了蒙世的烟霾,安抚了众生颤抖的灵魂,支撑了他们空乏的躯干。
鼓声再落,浓雾尽散之时,日光倾泻而下,本还是空无一人的金台之上忽然立着一身穿白衣手持长剑的郎君。
这郎君长身玉立,那身白衣在日光之下,闪过梦幻绮丽的浮光,他举手投足间,似是有彩蝶在那雾朦的七彩缎中蹁跹而舞在指尖缠绕。
一头原本还是青丝如墨的长发如今却是淋雪白头,一张宛如神祇的脸上,唯有唇下的那粒如血般惹眼的痣,现出了与那位神明的不同。
随着鼓声的渐缓,慕沉舞剑的动作变得十分地缓慢,轻柔的动作在沉闷的鼓声中增添生命之神的温柔。
忽然,古筝的声音强势地闯了进来,朝圣台附近突然现出了一团浓重的黑气团团围住了朝圣台,冲上金台围住了台上的花神。
这黑气不是其他什么,而是由这一百年来花界的所有的怨灵身上的怨气和妖魔身上的魔气汇聚而成的煞气。
百年一次的“花海朝圣”不仅是为了祭拜花神隐,还是为了净化这一百年来积攒的煞气,以此求花神庇佑,求后世之太平。
乐声突转而上,音调急促紧张,似有大军压境之势,一道又一道的亢奋人心的乐声将人带入到那个兵荒马乱的时代,将所有萦绕在遭受了苦难的困厄的生灵心头的噩梦尽数踏碎。
与此同时,慕沉的动作也变化起来。
只见他身姿如燕,头顶金冠如星,手中的明华剑在他的一招一式中散发着浓烈的灵压,所过之处斩断一切。
慕沉朝着围住自己的那一团又一团的浓烈的煞气斩去,而煞气也似是有意识一般,要么躲着那锋利的剑芒绕到慕沉身后去攻击他,要么就聚在一起形成怪物正面抵挡攻击着慕沉。
见煞气挡住自己的第一击,慕沉唇边勾起一抹笑,一头白发在日光下十分的晃眼,他突然腾空而起,躲过身后煞气的攻击,而后再是剑花一扭,朝着那怪物腰部就是一击。
随后慕沉再是连续几次的攻击,腰身一扭,剑花再转,格挡挑破,不过是刹那间,他就斩断怪物的手臂和头颅,挑开了那层层的煞气,剜去了胸膛里那颗腐朽的心脏,同时随着怪物的解体,原先的尸块又再次分化,再次形成新的怪物。
对此慕沉早已习以为常,他继续攻击,不断地将那些魔物分开,不断地分解着原本还能聚做一团的煞气,直到最后魔物已经无法再复制时,只能变回原来的煞气时,慕沉挥剑,激起一道强势的风刃,将那些已经被削弱的煞气全部都斩去。
只听大风吹叶声。
方才还一直游荡在金台附近的煞气在顷刻间随风消散。
一片尘烟之中,只见仙君白色衣袂翻飞,金色剑芒若隐若现,叫人看不真切,古筝的曲调渐渐地慢了下来,似初春的嫩芽,悄无声息地温柔地生长变化着,笛声也开始轻快起来,像是踏马而过的少年郎的惬意吟唱。
直到大风停息,尘烟尽散之时,慕沉已经安稳地立在金台中央之上,他先是微笑着拱手向台下的万花们行了一礼后便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
金台附近的一座酒楼走廊上,白夜靠在栏杆上,手里提着一小坛酒,他仰头喝了一口。
尘烟散去,正当白夜以为这第一幕就这么草草结束时,忽然有无数的形态各异的花瓣从四面八方、不知名处飘来,卷成一道又一道的花浪席卷了整座领泽城,侵袭了整条钟街,朝着金台疾驰而去。
这乘着花浪而来的,搭着花龙而来的正是刚刚消失的慕沉,而白夜也在仰头喝酒的这个空档看见了那被群花簇拥被彩蝶围绕的慕沉。
只见彩花飞舞的空中,慕沉一袭白衣如雪如月,头顶金冠熠熠,宝石鸽血红梅,一头白发随风飘散着,发梢间还夹杂着几片淡粉的桃花。
他右手持着一盏白玉兰花灯,左手向着四周抛撒着白色的花瓣。
在花界,众生被视为是花神隐的造物。
相传花神隐的原身是这六界内的第一朵绽开的花朵,是一株状似玉兰的通体玉白的六瓣白花,因此在花界白玉兰花便象征着花神,那么花神向众生抛洒下的花瓣则象征着花神对众生的爱,象征着向众生施下的片片恩泽。
而当花龙经过白夜所处的酒楼时,一朵完整的白玉兰花忽然砸在了白夜的肩上,而后又落到走廊上,同时白夜也像是忽然回过神一般,弯下腰拾起了那朵出乎意料的花。
白夜抬头看向空中慕沉,只见群花飞舞之中,有的彩蝶停在慕沉的肩头,有的围绕着他在他的指尖翻飞。
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的瞳眸,在白夜的身上停了一刻,与白夜的视线交错了一瞬后便又离开了,慕沉唇边勾起的那抹似有似无的温柔浅淡的笑,在对视的那一刻,春日融雪般化开了白夜的心。
白夜曾看过四次花海朝圣,曾读遍了金城藏书阁里的所有的书,他很想用许多优美的词,来形容此时的慕沉,来形容此时此刻的场景,可在那一刻,白夜脑海里却只有一个简单的词——“好美”。
这当真是美得不可方物。
咔擦!
忽然传来一声脆响,白夜手中的酒坛不受控制地摔落在地上,激起一阵清冽的酒香,而白夜却是恍然未觉。
那飘过的白色衣袂带过了白夜的视线,那一抹时常挂在慕沉嘴边的笑,留住了白夜的眼睛。
倏然,白夜只觉微风短暂地拂过耳侧,不经意间,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一会儿,花龙载着慕沉在金台降落,慕沉再次站在金台中央,他手执着一朵完整的白玉兰花向台下众人拱手行下一礼后,钟街中心的那门大钟便被敲响。
东风拂过,钟声远播。
手执白花的慕沉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化成数片白色花瓣随风而去,花瓣穿过台下密集的人群,穿过领泽的大街小巷,最后回到领泽内城的花神宫中。
随着花神的谢幕,原本都聚集在台下的居民有的回到自己的住所,准备正式开始今天的工作,还有的则留在原地,期待着接下来即将开始的正式的歌舞表演。
花神宫
慕沉摘下碍事的金冠,他坐在梨木椅上,想到侍从们,大概还在钟街没有回来,便只好就着冷茶残糕果腹。
刚咽下几口甜腻的糕饼,两个出乎慕沉意料的人走了进来。
只见慕雨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芙蓉荷花裙,头戴银制荷花步摇,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一步作两步走了进来,在她的身后的则是一身水蓝色衣袍的萧澈。
慕沉见慕雨和萧澈出现在这里,神情有些激动道:“你们不是应该已经去临安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慕雨闻言先是笑着将食盒打开搁在茶桌上,说道:“师兄,专门给你带的,新鲜的小笼包。”
“多谢了,”慕沉接过食盒道。
“不必不必。”
话落慕雨便坐在梨木椅上,她用袖子扇了扇风道:“因为娘亲说我之前没有在这边好好的过过节,而且等到下一次朝圣我就在临安那边去了,所以想让我在这边好好的过一次节,更何况过多久,我就要出嫁了,我也想多多看看这里。”
“哦对了,师兄我真想不通,你本身就是白发,你看看你白发多好看,好好的干嘛要变成黑头发呢?”
“原来如此。那他呢?临安城这时不正是忙的时候吗?”慕沉听罢继续提问并顺带回答了慕雨的问题,“你们都是黑头发,我一个白头发太奇怪了。”
慕沉说着抬头看向站在慕雨身后的萧澈。
慕雨插嘴道:“哎呀,白头发有什么奇怪的。”
萧澈见状淡声答道:“母上大人让我陪着慕姑娘。”
慕雨搭腔道:“嗯嗯,是若霜夫人亲口嘱咐子规陪着我玩的,不然他前天就该回去了。”
“原来如此。”
慕沉的包子还没有吃完,就有侍从从宫外走了进来,朝着三人一一行礼道:“慕小姐,萧少城主二位晨安。”
“殿下晨安。”
慕雨、萧澈回礼道:“晨安。”
慕沉看向侍从问道:“春泽,何事?”
春泽回到:“不久便是花车巡游,还请殿下早些准备妥当,郡主大人说,千万要关照关照九尺台的裴四小姐。”
慕沉摆了摆手道:“下去吧,回去告诉姑姑,我知道了。”
春泽道:“是。”
话落春泽便转身离去。
慕雨见此问道:“师兄,母上的意思是…”
“撮合你和裴玉茱咯?”
慕沉喝口茶,答道:“大概是吧。”
“也是,师兄你也老大不小了,没了萧泠,裴妹妹也不错。”
慕沉见慕雨对裴玉茱态度转变极大,他挑了挑眉,问道:“怎么你现在不说人家万花司裴家的事了?”
慕雨闻言心虚地挠了挠头,她赔笑道:“哎呀,师兄你看,人家裴妹妹多好啊,长相绝美,而且性格也好,她上次还请我喝酒了呢。”
“反正不管怎么样我挺喜欢她的,而且我们两家来往还是很融洽的,这裴妹妹多好啊…”
还未等慕雨话说完,慕沉便叹了口气,他无奈地看了眼慕雨,想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还是说不出口,于是他道了声“准备去了”便放下茶杯离去,而一旁的萧澈则是给慕雨的嘴里塞了一个包子,他道:“好了,我们慕雨大小姐你还是少说几句吧,没看出来,慕浮尘他不喜欢裴玉茱吗?”
慕雨咬了口包子道:“有吗?我看他对裴妹妹挺好的啊?还挺关照她的啊。”
萧澈反问道:“你看他给谁难看过?他连对白夜都是好脸色。”
“你师兄可是对谁都是好脸色。”
“是吗…”
“行了,别想他了,喏,看看这个手镯怎么样,喜不喜欢?”
“嗯…太白了,换个颜色,我不喜欢这个颜色。”
“那我们去玉石阁那里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吧?准备打一副给你。”
“嗯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