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704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压在城市上空。

周五傍晚的写字楼早已人去楼空,只剩星落咨询的办公室还亮着暖白的灯。

沈摘星刚整理完本周的委托档案,指尖划过最后一页纸,抬眼便看见江渡月坐在办公桌后,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侧脸线条冷硬,周身萦绕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这是沈摘星入职以来,第一次见江渡月露出这样的神情。

往常的委托,无论是温家老宅的阴祟、大学教授的书灵,还是街头巷尾的小麻烦,江渡月始终从容淡定,眉眼间的清冷从未散去,处理起来游刃有余,仿佛世间无物能扰其心神。可此刻,她眉峰微蹙,薄唇紧抿,连握着鼠标的指尖都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沈摘星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贸然开口,只是安静站在办公桌旁,垂眸看着屏幕上的内容。

那是一封匿名邮件,没有发件人信息,只有一段文字和几张模糊的照片,文字排版凌乱,字迹潦草,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江总,求您救救我们,3栋704,不能住了,真的不能住了……

每天晚上都有女人哭,从墙里渗出来,不是耳朵听,是骨头里疼,是骨头里在哭!

我不敢开灯,不敢睡觉,一闭眼就看见满墙的血,看见她趴在床头,头发垂下来,脸烂得看不清,就盯着我笑!

物业不管,警察不信,我快疯了,再这样下去,我会死在里面的!

求您,求您一定要来,我付双倍报酬,只要能让她走,只要能让我活下来!”

照片一共五张,前三张是紧闭的房门,门把手上挂着褪色的红绳,墙面斑驳,墙角爬着暗黑色的霉斑,像干涸的血痕;后两张是卧室的照片,床上的被褥凌乱不堪,墙面有大片模糊的污渍,最恐怖的是墙角,隐约能看见一道蜷缩的黑影,轮廓纤细,长发拖地,却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

沈摘星的心猛地一沉。

她虽然能力在经过几次历练之后有了稳步提升,但不如江渡月修为深厚,却也能辨清灵体的等级。

寻常阴祟、执念灵、书灵这类,气息温和,无害人之心,只需安抚、引导便可化解;可这邮件里描述的,还有照片里隐约透出的气息,阴冷、暴戾、带着浓烈的怨气与煞气,绝非善类,是实打实的凶灵,且怨气极重,已经到了能直接影响活人生理、致人疯癫的地步。

更可怕的是,这怨气并非一朝一夕凝聚,而是积年累月,浸透了砖瓦,缠上了楼宇,形成了阴煞之地。

“江总……”沈摘星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委托……”

江渡月关掉邮件,抬眸看向她,清冷的眸底没有波澜,却藏着一丝凝重:“接。”

简单一个字,没有犹豫,却让沈摘星心头一紧。她了解江渡月,从不是鲁莽之人,寻常凶灵她自然不惧,可这封邮件里的描述,太过诡异,太过凶险,远超之前所有委托的难度。

“这灵体怨气太重,还缠了楼宇,怕是不好处理。”沈摘星斟酌着开口,语气谨慎,“而且委托人匿名,信息不全,我们连对方的身份、楼宇的具体情况都不清楚,贸然过去,会不会太危险?”

她不是怕,只是担心。担心江渡月,也担心自己应对不及,拖了后腿。

江渡月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沿,淡淡开口:“星落接委托,不问身份,只问善恶。这灵体已经开始扰人,再拖下去,怕是会出人命。”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地址我已经让助理去查了,是老城区的回迁楼,建成二十年,3栋704,去年至今,已经换了三任租客,每一任都住不到一个月,要么连夜搬走,要么精神失常送进医院,物业封锁了消息,对外只说是租客自身问题。”

沈摘星心头一震。

三任租客,无一善终,这哪里是普通的凶灵,这分明是索命的煞物!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沈摘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不安,抬头看向江渡月,眼神坚定,“我跟你一起。”

无论多危险,她都不会让江渡月独自面对。千万年的等待,早已刻入骨髓,她早已习惯了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哪怕如今修为尚浅,哪怕前路凶险。

江渡月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清澈却坚定的眼眸上,眸底微动,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涌上心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眼前的女孩,明明看起来乖巧温顺,身形纤细,却总能在关键时刻,露出这样不容退缩的坚定。这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她心慌,却又忍不住靠近。

“明天一早。”江渡月收回目光,语气恢复清冷,“今晚准备好东西,除了常规的净灵符、镇煞符、桃木剑,再带两捆镇魂香,三枚五帝钱,还有……墨斗线。”

沈摘星一一记下,点头应道:“好,我今晚就去准备。”

墨斗线,是克制凶灵、困煞的利器,寻常委托极少用到,只有面对怨气极重、难以收服的凶煞时,才会动用。江渡月特意提及,足以说明这次委托的凶险程度。

“还有。”江渡月补充道,语气严肃,“到了地方,一切听我指挥,不许擅自行动,不许离开我三步之外,更不许直视灵体本体,记住了吗?”

这是江渡月第一次对她下达如此严苛的命令,语气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沈摘星心头一暖,用力点头:“记住了,江总,我一定听话。”

江渡月是在护着她。

夜色渐深,沈摘星收拾好东西,走到办公室门口,回头看向江渡月:“江总,我先回去准备东西,你也早点休息,别忙太晚。”

江渡月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嗯”了一声,指尖却不自觉地握紧了桌角。

看着沈摘星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江渡月靠回椅背上,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备注为“摘星”的文件夹,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名字,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悄生根。

她总觉得,这次的委托,或许不简单。

那股阴冷的怨气,还有沈摘星眼底的坚定,以及那份挥之不去的熟悉感,交织在一起,让她隐隐有种预感,这场凶险,或许会成为她们之间,又一道无形的羁绊。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城市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沈摘星提前半小时到了公司,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昨晚准备好的所有法器:整齐叠放的符箓、散发着淡淡檀香的镇魂香、串好的五帝钱、缠在木轴上的墨斗线,还有一把小巧却锋利的桃木剑。

她将帆布包放在桌上,刚整理好,江渡月就走了进来。

今天的江渡月,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装,褪去了职场的西装革履,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利落,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眼依旧清冷,却透着一股整装待发的凌厉。

“都准备好了?”江渡月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帆布包,淡淡问道。

“嗯,都齐了。”沈摘星点头,将帆布包递过去,“符箓分了类,净灵符、镇煞符、镇魂符各二十张,墨斗线缠了两轴,五帝钱三枚,镇魂香两捆,桃木剑也在里面。”

江渡月接过帆布包,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沈摘星的手,两人同时一顿,沈摘星耳尖微微发烫,连忙收回手,低下头,装作整理衣角。

江渡月眸底微动,没有说话,只是将帆布包背在肩上,语气平静:“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写字楼,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吹起沈摘星的发丝。她刻意保持着半步距离,跟在江渡月身侧,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心底却暗暗警惕。

老城区的回迁楼,位于城市边缘,远离市中心的繁华,四周高楼林立,唯独这一片楼宇破旧不堪,墙面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味道,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让人浑身发寒。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远远望去,3栋楼宇孤零零地立在角落,墙体泛黄,窗户大多紧闭,不少玻璃已经破碎,用木板钉着,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透着一股死寂的压抑。

“就是这里。”江渡月停下车,目光落在3栋楼上,眸色微沉,“怨气很重,整栋楼都被浸染了,704在顶楼,怨气最浓。”

沈摘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栋楼,明明在晨光里,却像是被一层黑色的雾气笼罩着,死气沉沉,没有一丝生气。

“我们直接上去?”沈摘星轻声问道,手心微微出汗。

“嗯。”江渡月推开车门,“小心点,跟着我。”

两人走进小区,脚下的路面坑坑洼洼,散落着垃圾,四周静悄悄的,听不到一点人声,连鸟鸣都没有,死寂得可怕。偶尔有几扇窗户打开,却看不到人影,只有一片漆黑的空洞,像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她们。

走到3栋楼下,楼道口的铁门锈迹斑斑,轻轻一推,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突兀,吓得人心脏骤停。

楼道里没有灯,光线昏暗,墙壁上布满了黑色的霉斑和涂鸦,墙角结着厚厚的蛛网,一股浓烈的腐朽、潮湿,还有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人作呕。

沈摘星下意识地靠近江渡月半步,鼻尖萦绕着江渡月身上淡淡的冷香,那是唯一能让她安心的气息。

“屏住呼吸,尽量少吸入这里的空气,怨气掺了煞气,吸入过多,会头晕、心悸,严重的会产生幻觉。”江渡月低声叮嘱,脚步沉稳,一步步向上走去。

沈摘星立刻照做,屏住呼吸,跟在江渡月身后,一步一步踏上楼梯。

楼梯很陡,台阶上布满了灰尘和污渍,每走一步,都能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在昏暗的光线里飞舞。楼道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细碎的啜泣声。

那哭声很轻,很细,像女人在低声呜咽,不是从某个房间传来,而是从墙壁里、地板下、楼梯的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缠在耳边,绕在骨头上,阴冷刺骨,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沈摘星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沁出冷汗,她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回头,不敢四处张望,只是死死盯着江渡月的背影,跟着她的脚步,一步步向上。

哭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随着她们走到六楼,那哭声几乎就在耳边响起,凄厉、哀怨,带着无尽的绝望和怨恨,像是有无数个女人,在墙里哭泣,在暗处盯着她们。

“别听,别想,专注脚下。”江渡月的声音适时响起,清冷而坚定,像一剂定心丸,稳住了沈摘星慌乱的心神。

沈摘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点点头,目光坚定,继续向上。

终于,走到了七楼。

704的房门,就在楼道尽头。

房门是老式的木门,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木板,门把手上挂着一根褪色的红绳,已经发黑,像是被血浸染过,门楣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箓,早已失效,边角卷曲,毫无作用。

房门紧闭,却挡不住里面浓郁的怨气和煞气,像潮水一样涌出来,冰冷刺骨,几乎要将人冻结。

那哭声,就在门后,清晰无比,凄厉无比,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控诉,像是在索命,听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沈摘星站在江渡月身后,指尖微微颤抖,却依旧强撑着,没有后退。

江渡月停下脚步,站在门前,目光落在房门上,眸色冷冽,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起来,清冷的眉眼间,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凝重和警惕。

她抬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淡淡的灵力,轻轻放在门板上。

指尖触碰到门板的瞬间,一股浓烈的怨气猛地反扑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暴戾的煞气,像是要将她的灵力吞噬,将她的血肉撕裂。

江渡月眉峰微蹙,指尖灵力暴涨,淡金色的灵光一闪而过,瞬间压制住了反扑的怨气。

“里面的灵体,怨气极重,执念极深,不是普通的横死之灵,更像是……含冤而死,被人禁锢在这里,不得超生,日积月累,才成了这般凶煞。”江渡月收回手,语气低沉,“而且,它被禁锢在这房间里,无法离开,只能不断折磨闯入这里的活人,宣泄怨气。”

沈摘星心头一震:“禁锢?是人为的?”

“大概率是。”江渡月点头,目光凝重,“否则,怨气再重,也不会被死死困在一间房里,整整二十年,不散不灭,只会越来越浓。”

人为禁锢,含冤而死,困于一室,二十年不得超生……

这背后,定然藏着一段极其惨烈、极其黑暗的往事。

而她们,即将推开这扇门,踏入那片怨声缠骨的阴地。

江渡月转头看向沈摘星,目光严肃:“准备好了吗?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慌,不要离开我身边,记住我说的话。”

沈摘星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清澈的眼眸里没有退缩,只有坚定:“准备好了,江总,我跟着你。”

江渡月看着她的眼睛,眸底微动,轻轻点头,抬手,握住了那根发黑的门把手。

“吱呀——”

一声刺耳的声响,房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血腥、腐朽、潮湿和无尽怨气的气息,猛地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人熏晕。

房间里,一片漆黑。

窗外的晨光,被厚重的窗帘死死挡住,透不进一丝光亮。

而那凄厉的哭声,就在房间里,在耳边,在骨缝里,疯狂响起。

还有,一道纤细的、长发拖地的黑影,就站在房间中央,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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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月疏星
连载中霜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