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沉冤昭雪

房门推开的瞬间,沈摘星的呼吸骤然停滞。

浓重的阴气像实质的冰锥,扎进毛孔,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她牙齿打颤。房间里没有一丝光亮,厚重的黑布窗帘将所有光线隔绝在外,只有门外楼道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室内的轮廓——狭小的一室一厅,家具破旧不堪,沙发塌陷,茶几碎裂,地面铺满厚厚的灰尘,混杂着暗黑色的污渍,踩上去黏腻湿滑,像凝固的血。

而那道黑影,就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

它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长裙,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污渍,长发漆黑如墨,垂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只能看到一截苍白、毫无血色的脖颈。凄厉的哭声,正是从它的长发下传来,呜咽、哀怨,带着撕心裂肺的绝望,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人耳膜生疼,心神恍惚。

沈摘星紧紧攥着江渡月的衣角,指尖冰凉,浑身紧绷,却强忍着没有后退,也没有直视那道黑影,只是垂眸盯着地面,严格遵守着江渡月的叮嘱。

江渡月站在最前方,身姿挺拔,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金色灵光,将扑面而来的阴气隔绝在外。她目光冷冽地扫过房间,指尖微动,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镇煞符,指尖夹着,灵力灌注,符箓瞬间燃起淡金色的火焰,却没有燃烧殆尽,只是悬浮在她指尖,散发着温和却凌厉的光芒,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 含冤而死,禁锢于此,怨气缠骨,执念难消。”江渡月的声音清冷,在空旷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压过了凄厉的哭声,“你既被困于此,不得超生,为何要残害无辜租客,造下杀业?”

哭声骤然停顿。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微弱的呼吸声,还有空气里弥漫的、令人窒息的阴冷气息。

下一秒,那道黑影猛地抬起头,长发下,传来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吼,像是指甲划过玻璃,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

“无辜?!他们都是无辜的?!那我呢?!我就活该被害死,活该被埋在墙里,活该被困在这里二十年,日日夜夜承受煎熬吗?!”

声音嘶哑、破碎,充满了无尽的怨恨和愤怒,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血腥气,震得整个房间都微微颤抖,墙面簌簌落下灰尘,暗黑色的污渍,像是活过来一样,缓缓蠕动。

沈摘星心头巨震。

埋在墙里?!

原来如此!难怪这怨气如此之重,难怪它被死死禁锢在这间房里——它的尸体,就藏在这房间的墙壁里!

横死、被藏尸、禁锢魂魄,不得超生,二十年的怨恨与煎熬,足以让一个普通的亡魂,变成这般凶煞的厉鬼!

江渡月眸色微沉,指尖的镇煞符光芒更盛,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害人者,自有天收,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你含冤而死,我可为你昭雪,助你超度,放下执念,入轮回道;但若你执意残害无辜,沾染杀业,届时,我只能将你打散,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昭雪?超度?”黑影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绝望,“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没有人知道我死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被埋在墙里!所有人都以为我失踪了,所有人都忘了我!就连害死我的人,都还好好活着,逍遥法外!我凭什么放下?!我凭什么不能报仇?!我要让所有住进这里的人,都尝尝我承受的痛苦!我要让这栋楼,都变成我的坟墓!”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阴气瞬间暴涨!

狂风骤起,吹得窗帘疯狂舞动,碎裂的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地面的灰尘被卷起,形成一道道黑色的旋风,夹杂着浓郁的煞气,朝着两人席卷而来!

那道黑影猛地扑了过来,长发飞扬,露出了一张脸——

一张腐烂、扭曲、布满血痕的脸!

眼球突出,眼眶开裂,嘴角撕裂到耳根,脸上的皮肉溃烂,露出底下惨白的骨头,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与凄厉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恐怖到了极致!

沈摘星瞳孔骤缩,下意识地闭上眼,心脏狂跳,浑身冰冷,几乎要窒息。

“闭眼!别看!”江渡月厉声喝道,身形一闪,挡在沈摘星身前,指尖镇煞符猛地甩出,淡金色的灵光瞬间爆发,形成一道屏障,挡住了扑来的黑影!

“砰——”

黑影撞在灵光屏障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被弹飞出去,重重撞在墙壁上,墙面瞬间凹陷下去,暗黑色的污渍大面积蔓延,渗出细密的血珠。

“啊——!”黑影嘶吼着,从地上爬起来,长发狂舞,周身的怨气和煞气更加浓郁,“你们也想拦我?!你们也想帮那些恶人?!那就一起死!都给我留下来!陪我!”

它疯狂地冲击着灵光屏障,一次又一次,每一次撞击,都让灵光屏障微微震颤,墙面的血珠越渗越多,哭声、嘶吼声、撞击声,交织在一起,整个房间仿佛变成了人间炼狱。

沈摘星躲在江渡月身后,紧紧闭着眼,听着耳边凄厉的声响,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阴冷,却没有慌乱。她知道,江渡月会护着她,就像千万年来,每一次凶险时刻,她都会护着她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恐惧,凭借着记忆,摸索着从帆布包里取出镇魂香,指尖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灵力,点燃香头。

淡淡的檀香瞬间弥漫开来,温和而纯净,瞬间压制住了一部分阴冷的怨气,让疯狂嘶吼的黑影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

“镇魂香?!”黑影怒视着沈摘星,眼中充满了怨毒,“你敢助纣为虐!我杀了你!”

它放弃冲击灵光屏障,猛地转身,朝着沈摘星扑了过来,速度快如鬼魅,带着浓烈的煞气,想要直接撕碎她!

“摘星,小心!”江渡月脸色一变,身形瞬间移动,挡在沈摘星身前,指尖快速结印,口中低喝:“天地无极,乾坤借法,镇!”

一道更加强盛的金色灵光从她指尖爆发,形成一道巨大的符印,猛地压向黑影!

黑影避无可避,被符印狠狠压在地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的怨气被压制下去大半,挣扎着,却无法起身。

“我再说最后一次,放下执念,告诉我真相,我助你昭雪,超度亡魂。”江渡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它,语气冰冷,“否则,魂飞魄散,是你唯一的结局。”

黑影趴在地上,长发覆盖着脸,身体不断颤抖,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凄厉的嘶吼,而是绝望的、无助的呜咽,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诉说着无尽的痛苦。

“我不想害人……我真的不想害人……”它低声哽咽着,声音破碎,“我只是太疼了……太怕了……我被困在这里,日日夜夜都能感受到墙壁挤压我的骨头,能感受到腐烂的痛苦,能感受到无尽的黑暗和孤独……我只是想有人知道,我死在这里,我想有人为我报仇……”

江渡月眸底的冷意稍稍褪去,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横死之人,本就怨念深重,更何况是被人害死,藏尸墙中,禁锢魂魄二十年,这份痛苦与绝望,非常人所能想象。它残害租客,并非本性凶恶,而是被痛苦和怨恨逼疯,迷失了心智。

“我知道你苦。”江渡月的语气放缓,指尖的符印稍稍放松,“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是谁害死了你?把你的尸体藏在了哪面墙里?”

黑影沉默了许久,哭声渐渐平息,缓缓抬起头,腐烂的脸上,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客厅东侧的那面墙,声音嘶哑地说道:“我叫林晚……二十年前,我住在这里,我男朋友……他为了钱,为了和别的女人在一起,把我骗到这里,掐死了我,然后把我的尸体,砌进了这面墙里……”

它指向东侧的墙面,那面墙,布满了暗黑色的污渍,血珠不断渗出,正是怨气最浓的地方。

“他以为做得天衣无缝,以为没有人会发现……他对外说我失踪了,卷款跑路了,所有人都信了……只有我,被困在这里,看着他娶妻生子,看着他逍遥快活,看着一批又一批的租客住进这里,打扰我的安宁……我恨!我好恨!”

林晚的声音再次变得凄厉,怨气再次暴涨,墙面的血珠越渗越多,渐渐汇聚成细小的血流,顺着墙面滑落,在地面形成一滩滩血色的印记。

沈摘星站在江渡月身后,听着林晚的诉说,心底涌起一阵酸涩和愤怒。

好好的一个女孩,被爱人背叛,残忍杀害,藏尸墙中,禁锢二十年,承受着无尽的痛苦与怨恨,而凶手却逍遥法外,过上了安稳的生活,这世间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我知道了。”江渡月点头,语气坚定,“你的冤屈,我会为你洗刷。凶手的身份,我会查清,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你的尸体,我会帮你取出,好好安葬,助你超度,入轮回道,不再受这煎熬之苦。”

林晚愣住了,腐烂的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眼中的怨毒渐渐褪去,多了一丝迷茫和希冀:“真的……吗?你真的会帮我?”

“我从不食言。”江渡月淡淡说道,指尖结印,收回了压制它的符印,“现在,暂时压制你的怨气,不要伤人,等我取出你的尸体,查清真相,一切都会结束。”

林晚看着江渡月清澈而坚定的眼眸,感受着她身上温和而强大的灵力,没有丝毫恶意,只有悲悯与承诺,心底的怨恨,终于稍稍松动。

它缓缓低下头,长发垂落,遮住了脸,声音低沉而沙哑:“好……我信你……我不伤人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阴气渐渐散去,狂风停止,嘶吼声消失,只剩下淡淡的、无助的呜咽,墙面的血珠也不再渗出,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只剩下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气息,提醒着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

沈摘星缓缓睁开眼,看着趴在地上的林晚,心底的恐惧褪去,只剩下同情。

江渡月转头看向她,目光柔和了几分:“没事吧?”

“我没事,江总。”沈摘星摇摇头,眼神坚定,“我们现在,就取出她的尸体吗?”

“嗯。”江渡月点头,目光落在东侧的墙面上,“必须尽快取出尸体,否则怨气长期浸染,尸体早已与墙面融为一体,再拖下去,怕是会彻底腐化,连尸骨都找不到,到时候,想要昭雪,就难了。”

她走到东侧墙边,指尖轻轻拂过墙面,感受着墙体内浓郁的怨气和尸体的气息,眸色微沉:“就在这里,墙体中间,深度大约三十公分。”

沈摘星立刻上前,从帆布包里取出提前准备好的小锤子和凿子,递到江渡月手中:“江总,给你。”

江渡月接过工具,没有立刻动手,而是从包里取出三枚五帝钱,按照三才方位,分别贴在墙面的上、中、下三处,指尖灵力灌注,五帝钱瞬间亮起淡淡的黄色灵光,形成一道结界,将墙面笼罩其中。

“五帝钱镇煞,防止取出尸体时,怨气再次失控,惊扰亡魂。”江渡月低声解释,随即举起锤子,轻轻敲击墙面。

“咚、咚、咚——”

敲击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墙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其他墙面的清脆截然不同,明显里面是空的,藏有东西。

沈摘星站在一旁,紧紧盯着墙面,手心微微出汗,既紧张,又心疼。

一锤一凿,江渡月的动作沉稳而有力,没有丝毫犹豫。墙面的砖块被一点点凿开,灰尘簌簌落下,暗黑色的污渍暴露出来,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和血腥气,再次扑面而来,比之前更加浓郁,让人作呕。

沈摘星连忙屏住呼吸,从包里取出一张净灵符,点燃,放在身前,净灵的光芒驱散了一部分恶臭,也安抚着墙体内躁动的怨气。

江渡月的动作很快,没过多久,墙面就被凿开了一个洞口,洞口深处,一片漆黑,隐约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蜷缩的轮廓。

林晚趴在不远处,看着那个洞口,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解脱的、委屈的哭声,像是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时刻。

江渡月停下动作,目光落在洞口内,眸色凝重:“尸体已经高度腐化,只剩下骸骨和部分未腐烂的衣物,被水泥和砖块包裹着,与墙体紧紧粘连。”

她小心翼翼地清理着洞口周围的砖块和水泥,动作轻柔,生怕惊扰了骸骨,也生怕破坏了唯一的证据。

沈摘星站在一旁,安静地帮忙递工具,清理灰尘,全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配合着江渡月。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房间里,落在江渡月的侧脸上,柔和了她冷硬的线条。

沈摘星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小心翼翼清理骸骨的样子,心底涌起一阵暖流。

眼前的江渡月,清冷、强大,看似不近人情,却有着最柔软的悲悯心。

她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亡魂,涉险踏入阴煞之地,会为了洗刷一桩二十年的冤屈,耐心安抚,细心取证。

这就是她等了千万年的人,无论历经多少轮回,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她的本心,从未改变。

终于,在江渡月的小心清理下,墙体内的骸骨,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一具蜷缩的骸骨,穿着早已腐烂的碎花长裙,骨骼细小,显然是女性的骸骨,头骨上有明显的掐痕,脖颈处的骨骼断裂,印证了林晚被掐死的真相。骸骨上沾满了水泥和污渍,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却在江渡月五帝钱的镇煞下,没有散发出过多的怨气。

林晚看着自己的骸骨,缓缓飘了过来,蹲在骸骨旁,长发下,传来低低的呜咽声,充满了委屈和解脱。

“终于……终于出来了……”它低声呢喃着,“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

江渡月将骸骨小心地整理好,用提前准备好的白布包裹起来,动作轻柔,充满了敬意。

“你的骸骨,我会妥善保管,交给警方,作为证据。”江渡月看向林晚,语气平静,“凶手的身份,我已经让助理去查了,二十年前的失踪案,回迁楼的住户记录,很快就会有结果。你且安心,等待昭雪之日。”

林晚看着江渡月,腐烂的脸上,缓缓流下两行血泪,却没有了怨恨,只有感激:“谢谢你……谢谢你……”

它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周身的怨气和煞气,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淡淡的、纯净的执念,等待着沉冤得雪的那一刻。

沈摘星看着这一幕,心底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浑身的寒意褪去,只剩下淡淡的疲惫。

这场凶险的委托,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江渡月包裹好骸骨,站起身,看向沈摘星,目光柔和:“累了吧?这里的事情暂时处理完了,我们先回去,等查到凶手的身份,再做下一步打算。”

“不累。”沈摘星摇摇头,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容,乖巧而温柔,“能帮到林晚,能为她洗刷冤屈,就好。”

江渡月看着她的笑容,眸底微动,那股熟悉的悸动再次涌上心头,像春风拂过湖面,温柔而绵长。

她总觉得,沈摘星的笑容,像星光一样,能驱散所有的黑暗和阴冷,能抚平所有的疲惫和不安。

两人收拾好东西,将骸骨小心地搬下楼,放进车子的后备箱。

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明亮,与刚才阴楼里的阴冷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沈摘星坐进副驾,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嘴角依旧扬着浅浅的笑容。

这场恐怖的委托,没有幻境,没有梦境伏笔,却让她们在凶险中,彼此守护,彼此依靠,那份藏在分寸之间的温柔与默契,愈发清晰。

江渡月发动车子,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指尖却不自觉地,轻轻碰了一下沈摘星的手背。

沈摘星耳尖微微发烫,没有躲开,只是安静地坐着,嘴角的笑容,愈发温柔。

那桩二十年的沉冤,终将昭雪;那个被困的亡魂,终将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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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月疏星
连载中霜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