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山青雾影(二更)

晨光穿过林墅庭院的香樟叶,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斑驳。沈摘星轻手轻脚关上大门时,还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三楼的方向——那间常年紧闭的书房依旧安静,连一丝气息都没有。

林玄不在。

这位她拜了三年的师父,总是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有时消失三五天,有时半个月不见人影,只留下一栋空旷冷清的别墅,和一屋子看不完的古籍旧卷。

沈摘星从来不多问,师父的行踪向来神秘,她也懒得探究,左右这栋房子宽敞安静,比她从前住的老城区舒服太多,白住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她只当林玄是出门访友,或是去搜集什么冷门民俗资料,丝毫没有想过,那位看上去淡漠寡言的师父,早已一步踏入九天之上,去处理那些凡人生生世世都无法触及的天庭琐事。

坐进车里,沈摘星把《渡亡经》放在副驾,指尖不经意擦过硬挺的封面,第三十七页里那枚已经泛出淡银的印记,像是有生命一般,轻轻震颤了一下。

她眉梢微挑,没放在心上。

这三年来,奇怪的事情她见得多了。

那个她曾替她扛过天劫,替她撑过一段岁月,最后却在她醒来时,装作全然不认识她的人。

沈摘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快得让她抓不住。

三年。

整整三年。

她们只见过一面。

在消毒水味道浓重的病房里,江渡月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看见她时眼神清澈而陌生,轻轻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一瞬间的钝痛,沈摘星到现在都记得。

她后来隐约想明白,江渡月不是不记得,是不敢认。

怕因果缠身,怕再牵累她,怕她再次因为自己卷入生死险境,所以干脆推开,干脆装作陌路,干脆把所有的牵扯都一刀斩断。

江渡月以为这是保护。

沈摘星没有拆穿。

她尊重对方的选择,也守着自己的底线。

至于拜林玄为师……和江渡月没有半点关系。

旁人或许猜测她是为了求师父帮忙解开江渡月的失忆,是为了求一段缘分,是为了求一个结果。可只有沈摘星自己清楚,她只是单纯对这一行感兴趣。处理灵异,超度怨魂,戳破装神弄鬼的把戏,比朝九晚五上班有趣得多,也自在得多。

她喜欢这份掌控感。

喜欢把一团乱麻的阴邪事端,捋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车子驶上绕城高速,风从车窗缝隙灌进来,吹散了心底那点莫名的沉闷。沈摘星望着前方不断延伸的路面,目光渐渐变得锐利。

青山村、K127、地阴煞、书页上的脚印、孩童嘴里的“银色星星”……所有线索拧成一股,指向高速旁那片不起眼的荒地。

她倒要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敢一路跟着她回家,敢在她师傅的经书上留印,敢把整个村子搅得鸡犬不宁。

胆子不小。

四十分钟后,沈摘星抵达青山村村口。

和她想象中一样,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灰黑气脉里,明明是晴空万里,日光落在人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反而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阴冷。村口围聚着不少村民,个个面色惶恐,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不安的气息。

沈摘星刚停稳车,推门下地,还没来得及迈步,整个人忽然顿在原地。

一股极淡、极柔、极熟悉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飘进鼻腔。

像深夜里安静的月光,像寒冬里温热的茶汤,像梦里无数次轻轻落在她肩头的温度。

沈摘星的心脏,毫无防备地狠狠一跳。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抬眼望向村子深处那棵高大的老槐树底下。

树影婆娑,日光斑驳。

一道白衣身影静静站在那里,垂着眼,神色清淡,长发被微风拂起一缕,气质干净得不染尘埃,明明站在人群边缘,却像是自成一个世界,与周遭的慌乱惶恐格格不入。

是江渡月。

沈摘星的呼吸,下意识放轻。

三年。

第二次见面。

比上一回的匆匆一瞥,要清晰得多,也近得多。

她能看清对方微微蹙起的眉尖,能看清对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能看清那双总是覆着一层薄雾的眼睛,此刻正若有似无地,落在荒地的方向。

江渡月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轻轻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

沈摘星清晰地看见,江渡月眼底极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担忧、惊涩、慌乱、还有一丝压不住的疼。

但仅仅一瞬。

快得如同错觉。

下一秒,那双眼睛便恢复了最初的平静淡然,陌生、疏离、客气,仿佛只是在看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没有半分熟悉,没有半分涟漪。

别靠近。

别说话。

别认我。

沈摘星瞬间读懂了那层平静之下的潜台词。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自嘲的弧度,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全部按捺心底。

配合。

她配合这场心照不宣的戏。

不拆穿,不追问,不纠缠,不打扰。

这是她能给江渡月的,最后一点尊重。

“姑娘,你、你是平台上来的师傅吧?”

苍老而急切的声音打破沉默,村主任拄着拐杖快步走过来,脸上堆满忐忑与期盼,“可算把你盼来了!这村子再闹下去,我们真的没法活了啊!”

沈摘星收回心神,脸上恢复了平日那副散漫又锐利的模样,点了点头:“沈摘星,接了你们村的委托。情况说一下,越细越好。”

村主任连忙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昨夜至今的怪事全部说了出来。

家畜暴毙、井水变冷、孩童集体夜惊昏迷,嘴里不停喊着“星星掉进土里了”“有银色的光”,一到深夜全村都是细碎的脚步声,荒地中央的泥土不断往下陷,往外冒着刺骨的冷气,靠近的人无一例外头晕目眩、心慌呕吐。

越说,老人的声音越是发颤。

沈摘星静静听着,指尖在身侧轻轻一捻。

阴气极重,煞气沉底,却又夹杂着一丝极其不稳定的、清锐干净的气脉,不属阴,不属阳,更像是某种从极远、极古之处坠落下来的残力。

和《渡亡经》上那枚脚印的气息,一模一样。

“先去看孩子。”她淡淡开口。

“好好好!这边请!”

村主任连忙引路。

沈摘星迈步跟上,经过老槐树时,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

江渡月依旧站在原地,目光看似望着远方,可那道轻柔却紧绷的气息,却始终牢牢锁在她的身上,寸步没有离开。

担忧浓得几乎化不开。

沈摘星脚步未停,径直走进村民家中。

一进门,一股阴冷浑浊的气息扑面而来,直冲头顶。五岁的小女孩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发颤,不断发出细碎而恐惧的呓语。

“星星……冷……好多星星……掉进土里了……”

沈摘星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搭在孩子的手腕上。

指尖微吐气息,用的是梦里那人教她的安魂术。

气息轻柔温和,顺着经脉缓缓探入孩童体内,稳住受惊涣散的三魂七魄。不过片刻功夫,孩子紧皱的眉头便渐渐舒展,颤抖的身体也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安稳。

站在门口的村民们顿时松了口气,看沈摘星的眼神立刻多了几分信服。

沈摘星收回手,眸光微沉。

孩子不是被普通阴煞冲体,是被一股过于强大、不属于人间的残力震散了魂。

凡人躯体,承受不住那种等级的气息。

所谓的“星星掉进土里”,也绝非孩童臆想。

是真的有东西,在泥土底下发光。

“孩子魂暂时稳住了,我画一道安魂符贴上,半个时辰内就能醒。”沈摘星站起身,语气平静无波,“但这只是治标,村子的根源不在孩子身上,在村外那片荒地里。”

“姑娘,那底下到底是啥啊?”村主任声音发颤,“是不是当年埋的死人太多,成精了?”

“不是精,也不是普通的阴煞。”沈摘星望向窗外荒地的方向,声音淡淡,“是沉了太多年的东西,被意外掀醒了。”

她话音刚落——

轰——

一声沉闷至极的震动,忽然从地底深处传来!

不算剧烈,却让整个地面都跟着轻轻一颤,桌上的水杯晃出一圈圈水纹。

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骨的阴寒之气,猛地从荒地中央冲天而起,像一朵灰黑色的巨花,在半空轰然绽放!整个青山村的温度瞬间骤降,窗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蒙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啊——!”

“地下动了!真的动了!”

“裂开了!土裂开了!”

屋外瞬间爆发出村民惊恐的哭喊与尖叫。

床上的小女孩猛地尖叫一声,浑身剧烈抽搐,魂气再次涣散。

沈摘星脸色一变,转身就往外冲。

只见村外荒地正中央,大片泥土轰然塌陷,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而裂缝最深处,一点极淡极柔和的银光,正缓缓往上渗透,一点点照亮漆黑的地底。

不是鬼火,不是磷光。

是干净、清锐、带着古老威压的光。

星星。

孩童嘴里的银色星星。

沈摘星心口猛地一烫,一股陌生而强大的力量,在她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从血脉深处骤然苏醒,顺着四肢百骸疯狂乱窜!她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亮起一丝极淡的银光,与地底裂缝中的光芒遥遥呼应。

包里的《渡亡经》剧烈震颤,几乎要破包而出。

她的神魂,在疯狂共鸣。

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东西,在这一刻,被同族的气息彻底唤醒。

而就在此时——

一道白色身影,比她反应更快,如同一阵风般,朝着裂缝冲了过去!

是江渡月。

她再也维持不住那副平静疏离的模样,脸色苍白,眼神慌乱,周身不自觉散发出一层轻柔如月的气息,不顾一切挡在裂缝前方,抬手便要布下屏障。

她不能让沈摘星靠近。

不能让那股星痕之力唤醒她沉睡的记忆。

不能让她再次卷入因果,再次面临神魂俱碎的代价。

“摘星!”

江渡月再也控制不住,脱口喊出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压抑三年的颤抖与恐慌,“别过来!快退回去!”

这一声,真切、清晰、疼涩入骨。

没有陌生,没有疏离,没有假装。

只有实打实的、快要溢出来的恐惧与担忧。

沈摘星僵在原地,望着那道单薄却固执的白衣背影,心头翻江倒海。

她就知道。

她从来都没有忘。

所谓的失忆,从来都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

银光在地底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即将冲破土层,冲天而起。阴煞之气在银光之下不断退缩、哀嚎、溃散。

沈摘星看着那道快要压制不住力量的白衣身影,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得散漫,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她抬步,一步一步,朝着荒地走去。

银光落在她眼底,亮得惊人。

“江渡月。”

她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稳稳传到对方耳中。

“你不用这么护着我。”

“我既然敢来,就有本事收拾。”

“你挡不住底下的东西。”

“也挡不住我。”

她的脚步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江渡月身子一震,回头看她,眼眶微微发红,嘴唇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拦不住。

她什么都拦不住。

宿命从一开始,就已经把她们绑在了一起。

而沈摘星不知道的是——

远在九天之上,玄元始一君林玄站在云海边缘,望着人间青山村方向翻涌的银光与月华,指尖微微攥紧,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无奈。

她是沈摘星上古最亲的人。

她是看着摘星为了渡月,甘愿放弃星神灵位,坠入凡尘历劫。

她这三年不断阻碍、隔离、分开她们,不是狠心,是怕。

怕她的朋友,再一次为了一段情,神魂俱裂,万劫不复。

可现在。

星落归尘,月华重映。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青山村的风越来越烈,地底银光冲天而起,撕裂云层。

沈摘星站在银光边缘,眼神锐利而平静。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不知道身上藏着怎样惊天动地的过往。

但她很清楚一件事——

今天,她要掀开这片泥土,弄明白所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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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月疏星
连载中霜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