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风气玄黄

沈摘星走出村民家时,天光明明正当午,青山村的空气却凉得像浸在井里。

她没有回头再去看那棵老槐树,可鼻尖那缕清浅如月的气息,一直若有似无地缠着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又清晰得让她心口发紧。

江渡月在。

一直在。

沈摘星把那点微涩按下去,指尖轻轻蹭了挎包里的《渡亡经》。书皮微微发烫,第三十七页上那道淡银印记,正随着地底的异动,一下一下和她的心跳同频。

这栋别墅她住了三年。

师父林玄也消失了三天。

林玄是真的怕。

上古千万年,她唯一放进心里的人,就是那个站在星河中央、说要为一人落凡尘的沈摘星。她看着她为江渡月扛天劫,看着她自碎星核入轮回,看着她把一身神祇荣光,全压在一段不敢言说的情上。

这一世,她只想护她安稳。

不让她记起,不让她受伤,不让她再为同一个人,万劫不复。

所以她设界限,断联系,压因果。

三年,只让她们见一面。

可现在,青山村地底异动,星痕现世。

有些东西,不是压,就能压得住的。

林玄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踏入云海流光。

她必须回来。

在一切彻底揭开之前。

沈摘星走到荒地边缘时,脚下的泥土已经凉得刺骨。

放眼望去,整片荒地死气沉沉,草木枯黑,泥土干裂,中央一道黑漆漆的裂口蜿蜒如蛇,不断往外冒着冷雾。雾色深处,隐隐有极淡的银光在呼吸般明灭,每亮一次,地面就轻轻一颤。

村民们远远缩在村口,不敢靠近,连呼吸都放轻。

“姑娘,别、别过去啊……”村主任声音发颤,“刚才那一下,差点把人震倒!”

沈摘星脚步没停,淡淡丢下一句:“你们退后,别靠近。”

她能清晰感觉到,裂口底下那东西——

不是凶,不是恨,不是厉鬼。

是沉,是古,是远,是一种和她骨血隐隐相连的熟悉。

就像……本来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

沈摘星站在裂谷边缘,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泥土。

一股冰凉而微弱的银光,顺着指尖窜进体内。

不是攻击,是亲近。

她瞳孔微缩。

这不是地阴煞。

阴煞不会认主,不会亲近,不会和她共鸣。

“到底是什么……”

她低声自语,抬手掐了个诀。

手法行云流水,自然得不像话。

是那个人,一笔一画教她的——观气诀。

灵气自眉心散开,眼前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灰黑色的阴煞之气翻涌,却在裂口中央,被一道极淡的银光死死压着。银光很弱,却极尊贵,阴煞一靠近就消融,像冰雪遇暖阳。

而那银光的气息……

和她指尖的气息,一模一样。

沈摘星心口狠狠一震。

就在这时——

“嗡——”

裂口深处,银光骤然暴涨!

一道不算刺眼、却极有威严的光柱,猛地冲上天际,云层被撕开一个圆洞。

地底传来一声沉闷如远古钟鸣的响动。

全村人都被这一幕惊得失声。

“星、星星……真的是星星从土里出来了!”

“那是什么光啊……不吓人,可是好压人……”

沈摘星踉跄一步,体内气血翻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下意识按住胸口,指腹下,心脏跳得异常沉重。

就在这一瞬——

一道白影如风,掠至她身侧,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别凝神!”

江渡月的声音又轻又急,带着压不住的慌,“会被卷进去的!”

沈摘星猛地抬头。

近在咫尺。

她能看见江渡月眼底的红血丝,看见她脸色惨白,看见她浑身都在绷着。

不是陌生人的淡漠。

不是失忆者的平静。

是怕。

是怕极了。

“你……”沈摘星喉咙微紧,“你没失忆。”

江渡月指尖一颤,却没松开手,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摘星,算我求你,别管这里,走。”

“为什么?”

“因为危险。”

“什么危险?”沈摘星盯着她,“你到底在瞒我什么?”

江渡月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涩然:“你现在知道,对你不好。”

“我不需要你觉得好不好。”沈摘星声音淡,却很稳,“我要知道真相。”

她能感觉到。

江渡月在护着她。

可这份护着,像一层厚厚的茧,把她裹在里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

三年前替她扛下的天劫。

梦里教她的一身法术。

医院里那句“你是谁”。

现在这道从地底冒出来、和她同源的银光。

所有碎片,在她脑子里疯狂打转。

江渡月看着她眼底的执拗,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太清楚这个眼神了。

上古如此,今生依旧。

认定了要往前,谁都拦不住。

“我不能说。”江渡月声音发哑,“一说,你就再也回不去普通人的日子了。”

“我本来就不是普通人。”沈摘星轻轻挣开她的手,“从你在梦里教我法术开始,就不是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站在裂谷正前方。

银光落在她脸上,映得她眼底一片清亮。

“你不想说,我不逼你。”

“但这东西跟我回了家,在我经书上面留印,惊动整个村子。”

“我不可能不管。”

沈摘星抬手,自包里抽出符纸,指尖夹起,口中低念咒诀。

咒声清浅,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威严。

这是镇煞符,林玄教她的。

符纸燃亮,金光一闪,沈摘星屈指一弹,符箓凌空贴在裂谷边缘。

金光扩散,形成一层淡淡的屏障,翻涌上来的阴煞顿时被压住,躁动减轻不少。

村民们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江渡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还是这样。

明明什么都不记得,明明一身神力封印沉睡,却还是下意识要扛事,要护着身边的一切。

她悄悄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极淡、极隐蔽的月华。

月光无声融入沈摘星的符光之中,加固了屏障。

她不能露面,不能暴露。

只能这样,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护着。

沈摘星正专注压制裂口,忽然眉头一蹙。

不对。

她的符力,忽然强了一大截。

温和、绵长、清润,像月光一样托着她的灵气。

她下意识回头。

江渡月已经退开两步,垂着眼,一脸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做。

可指尖那一点微凉的月华气息,骗不了人。

沈摘星心口一软。

口口声声让她走,却在背后偷偷帮她。

她刚想开口,忽然——

一股极淡、极冷、极悠远的气息,无声无息笼罩了整个青山村。

不凶,不煞,却让天地一静。

沈摘星浑身汗毛微竖。

这气息……她太熟了。

是林玄。

她转头望去。

村口方向,一道身影缓缓走来。

黑色长裤,浅灰衬衫,身形清瘦,面容淡漠,眉眼间没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出门散步路过。

正是她师父——林玄。

“师父?”沈摘星愣住,“你回来了。”

林玄点点头,目光没看她,先落在裂谷的银光上,再淡淡扫过江渡月。

那一瞬,江渡月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

只有她们两人知道。

那一眼里,藏着三年来的所有警告、阻拦、与不赞同。

林玄走到沈摘星身侧,声音平静无波:“这里的事,不是你能处理的。”

“我已经在处理了。”沈摘星皱眉。

“你处理不了根源。”林玄语气淡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地阴煞只是表象,底下那东西,一旦动了,会牵连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沈摘星追问。

“你不需要知道。”林玄淡淡道,“跟我回去。”

沈摘星还是第一次被师父用这种语气说话。

平时的林玄,不管不问,放任自由。

可今天,分明是在强行把她拉走。

“我不回。”沈摘星摇头,“村子还乱着,底下东西没压住,我不能走。”

林玄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疼,快得无人察觉。

傻姑娘。

我不是不让你管事。

我是不让你碰你的过去。

一碰,你就会想起一切,想起你为她扛的劫、碎的神、落的星。

到时候,你会疼得魂都发抖。

可这些话,她不能说。

说了,就是破局。

“你非要管?”林玄声音微沉。

“是。”沈摘星点头。

江渡月在一旁看着两人,指尖攥紧,心一点点凉下去。

林玄还是回来了。

她终究,还是放不下摘星。

林玄沉默片刻,忽然淡淡开口:“好,你要管,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你一旦插手,以后很多事,就由不得你选了。”

沈摘星不懂这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师父的警告。

“我明白。”

林玄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裂口,指尖微抬,一缕几乎看不见的玄色气息悄然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没有光芒万丈。

可裂口深处的躁动,竟一瞬间安稳了大半,银光缓缓收敛,阴煞不再翻腾。

沈摘星愣住。

她从来不知道,师父竟然强到这种地步。

轻描淡写一指,就压下她拼尽全力才能稳住的异动。

这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民俗隐士?

她心头第一次升起疑惑。

林玄收回手,淡淡道:“暂时压住了,短期内不会再闹。村民暂时安全,你可以跟我回去了。”

沈摘星看着裂口,又看了看林玄,最后目光不自觉飘向江渡月。

江渡月也正看着她,眼神复杂,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是——听她的,走吧。

别再深究。

别再靠近。

别再把自己拖进深渊。

沈摘星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好,我跟你回去。”

她不是妥协。

是知道今天再留,也问不出什么。

江渡月不说,师父不说,所有人都在瞒着她。

那她就先回去。

自己查。

返程车上,沈摘星坐在副驾,林玄开车。

车厢里很安静。

沈摘星望着窗外掠过的风景,忽然开口:“师父,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青山村底下有东西?”

“嗯。”林玄坦然承认。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只会更早卷进来。”林玄目视前方,声音很淡,“有些事,晚一点知道,不是坏事。”

“是对我好,还是对你好?”沈摘星轻声问。

林玄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紧。

“对我们都好。”

沈摘星不再问。

她能感觉到,师父在保护她。

可这份保护,太沉重,太压抑,太像一道围墙。

她不知道,围墙外面,是刀山火海,还是她遗忘了千万年的情深。

车驶入别墅区,停在别墅门口。

林玄停下车,淡淡道:“近期不要再接青山村的单子,也不要靠近K127高速。”

“如果我偏要去?”

林玄转头看她,眼神第一次露出一丝认真:“我会拦你。”

沈摘星迎上她的目光,忽然笑了笑:“师父,你这三年,是不是拦过我很多事?”

林玄心口一紧。

她没有回答,只是推开车门:“进屋。”

沈摘星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去。

她看着师父的背影,再想起江渡月的躲闪、地底的银光、经书里的印记、梦里的月光……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心底缓缓成型。

三年只见一面。

不是巧合。

所有人都在瞒着她。

所有人都在拦着她。

而她,好像为了某个人,放弃过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沈摘星抬手,按在胸口。

心脏,轻轻一疼。

夜幕再次落下。

别墅一片安静。

沈摘星躺在床上,没有开灯。

她从包里拿出《渡亡经》,翻到第三十七页。

那道脚印,已经彻底变成了银色。

像一颗小小的、沉睡的星。

她指尖轻轻一碰。

银光微亮。

脑海里,骤然闪过一片碎片——

无边星河,白衣身影,一只向她伸出的手,一道温柔到刻进骨血的声音:

“摘星,跟我走。”

“好。”

画面一闪而逝。

沈摘星猛地回神,手心已经出汗。

她不知道那是谁。

不知道那是哪里。

不知道那是哪一世的对话。

但她很确定一件事——

青山村,她一定会再去。

不管谁拦着。

不管代价是什么。

因为那里,有她的痕迹。

有她的答案。

有她想了三年、念了三年、却始终不敢承认的——那个人。

窗外月光如水,静静洒在书页上。

星痕微亮,无声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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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月疏星
连载中霜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