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假人(一更)

但是事实上,沈摘星所对未来抱有的一切美好愿景都是假的。

两年前糖水店的那一面,是他们的最后一面。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人成长。

而沈摘星不仅实力上涨了Pro max,嘴更碎更毒了,一开始还可以和林玄叨叨,但是直到半年前,林玄撂下一句“上面有点事情要处理,我可能会去很久,我给你个网站,你以后自己在上面接委托吧。”

然后沈摘星就收到了林玄发来的一个网址【怪事直达车】,怎么听着像外卖平台?

这网站不对外公开,没有花里胡哨的广告,也搜不到词条,只有一串内部人才知道的固定跳转地址。

登录必须用圈内统一的电子身份码,一人一码,绑定实名,全程留痕,专门过滤神棍、骗子、纯猎奇找刺激的闲人。

普通人就算拿到地址,点开也只会跳出404,连界面都摸不着。

界面走极简冷淡风,黑白灰三色,像个政务办事大厅。

顶部就四个栏目:

??怪事大厅

??我的订单

??费用结算

??安全公告

背景是浅到几乎看不见的罗盘纹路,主打一个正规、低调、不搞虚头巴脑的封建迷信。

平台上的委托按危险程度分成三档,一目了然:白档最常见,多是孩童夜哭、家宅阴冷、宠物反常、轻微撞煞这类小打小闹;黄档往上,就是阴魂滞留、旧宅异响、逝者托梦,需要点真本事;红档则是高危级别,怨魂缠身、凶宅、枉死未葬,平台会直接标红警告,一般人不敢碰。

委托可以匿名发布,但必须写清时间、地点、发生经过,平台会就近匹配处理师,不支持跨区乱抢单。费用由委托人先预存平台,结案确认后再打给处理者,双方都安全,绝不拖欠。

网站还有一条铁律:不接害人、不接诅咒、不接改命、不碰任何邪术。谁敢碰,直接封号拉黑,全行业通报,一辈子别想在这行混。

沈摘星账号等级不高,只是个初级持证,但本事一点不初级。

她扫了几眼刷新出来的委托,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无聊又琐碎,赚不了几个钱,还费精力。

直到一条新弹出来的单子,让她停下了手指。

委托编号:A23791

委托地点:S市绕城高速K127公里段,靠近青山村

事件描述:五岁女儿一周前乘车经过该路段,看到高速边的交警假人后突然剧烈惊吓,尖叫抽搐,回家后连续多夜失眠哭喊,说假人在动、有手抓她、假人在哭。医院检查无任何异常,老人说是撞了邪,找过普通神婆处理没用,希望专业人士上门安抚清煞。

酬金:50000元

危险等级:白档

沈摘星嗤笑一声,懒洋洋靠回沙发。

“交警假人?能把小孩吓成这样?平台还敢标白档,怕不是阴气重得快成精了都看不出来。”

嘴上嫌弃归嫌弃,手却很诚实地点了接单。

有经验不涨是傻子,何况只是跑一趟的事儿。

她关了电脑,抓起玄关那只牛仔帆布包。

里面没有花里胡哨的法器,全是都市处理灵异最实用的东西:三道手工朱砂镇魂符、一小瓶阴阳水、一只黄铜小铃铛、一卷粗香、一本翻到边缘起毛的《渡亡经》,还有一部随时能拨通110的智能手机。

她向来信奉:能动手别废话,能送走别吵架。

四十分钟后,沈摘星把车停在绕城高速K127段的应急车道上,拉好手刹,打开双闪。

阴天,风大,高速上车流不息,噪音沉闷。

远远就能看见,护栏外侧立着一个格外醒目的仿真交警假人,荧光绿制服,白色警帽,双手抬起做指挥姿势,塑料脸僵硬发白,孤零零立在空旷路边,大白天看着都有点突兀瘆人。

沈摘星刚走近十米范围,后背立刻泛起一层熟悉的阴凉。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沉在骨头里、压抑又黏稠的阴气。

她当场挑眉,语气毫不客气:“嚯,这阴气重得都能冻死人,平台标白档?怕不是审核员集体眼瞎。”

她摸出一根粗香点上,青烟笔直往上飘,可一靠近假人,突然“唰”地一声折到底,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按下去。

是怨魂,而且怨念重得离谱。

沈摘星啧了一声,抱着胳膊站定,目光落在假人身上。

在普通人眼里那只是塑料模型,可在她这种超级天赋怪眼里,假人身上清清楚楚扒着一个半透明的少年。

看起来十六七岁,瘦得像根竹竿,蓝白校服洗得发白,头发凌乱,脸色惨白,整张脸埋在假人的荧光制服里,一动不动。周身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灰黑气团,那是长期痛苦、恐惧、绝望一层层凝结出来的怨念。

他不吵不闹不扑人,就这么死死扒着假人,像一块被全世界抛弃的石头。

可怨念太烈,气场外溢,阳气弱的老人、小孩很容易撞见。

那天路过的小女孩,就是不小心看到了他晃动的虚影,被那股刺骨的恐惧惊到了魂,才会吓成那样。

沈摘星声音不高,却清晰直白,一点不客气:“行了别装死,我看见你了。我不是来抓你,也不是一上来就逼你走的,但你再吓哭两个无辜小孩,小心我把你从假人上薅下来,摁在土里晒三天太阳,让你连飘都飘不动。”

少年猛地抬头。那一瞬间,连风都顿了一拍。他一双眼睛全是浑浊的白,没有瞳孔,眼角不断往下淌着发黑的泪,滴落在地上,连草叶都微微发蔫。

“滚——”

声音沙哑刺耳,像碎玻璃在摩擦,充满了压抑到极致的恨意,“别过来……我不走……我要他们死……”

怨念骤然炸开,狂风猛地卷起,高速护栏哐哐作响。

换一般人早吓得腿软,沈摘星只淡定往后退了半步,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凶什么凶,吓唬谁呢?有本事去找害你的人撒泼,对着几岁大的小孩子甩脸色,算什么本事?我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好好说话,我帮你解决;你再乱炸毛,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连这个假人都扒不住。”

她嘴毒话直,气场却稳得惊人,少年那股狂暴的怨气,居然被噎得硬生生顿住。

沈摘星蹲下来,保持平视,语气稍微放缓了一点,却依旧直白:“我看你也不是天生要害人的,就是死得憋屈。说吧,你是谁,多大,怎么死的,为什么卡在这儿?说清楚,我帮你讨公道,总比你在这儿当望夫石、吓路人强。”

少年僵在原地,浑身颤抖,黑泪不断滚落,喉咙里发出压抑得像野兽一样的呜咽。

很久很久,他才用破碎、断续、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把自己这一生的烂事,一点点说了出来。

他叫周小满,只有十七岁,青山村人。

十岁那年,母亲病逝,临走前攥着他的手,让他好好读书,好好活下去。可父亲是个无可救药的赌鬼,输光家当,输光田地,输光母亲留下的所有东西,一不顺心就打他骂他踹他,张口闭口就是丧门星、拖油瓶。

他从小沉默、自卑、胆小、不敢抬头,到了高中,顺理成章成了校园霸凌的固定目标。

三个家境优越的男生,把欺负他当成日常娱乐。

抢他的午饭,撕他的课本,把他堵在厕所里殴打,往他身上泼冷水,在全班面前嘲笑他没妈、穷、脏,到处造谣他偷东西。

老师不是不知道,只是对方家长有关系、会送礼,每次都不了了之。他不敢告诉父亲,说了只会换来一句“没用的东西”,再挨一顿打。

他没有朋友,没有亲人,没有可以躲的地方。唯一的念头,就是忍,忍到高中毕业,忍到能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地方。

可他没能忍到那一天。

三个月前的一个傍晚,那三个人把他骗到高速旁的后山,说是最后一次教训他。争执中,有人狠狠推了他一把,林小满后脑勺重重磕在石头上,当场没了气息。

三个少年慌了。他们没有救人,没有报警,没有半分忏悔,只想着怎么把事情藏起来。

天黑之后,他们把林小满的尸体,拖到高速护栏外、青山村的荒地里,就在那个交警假人不远处,挖了个浅坑,草草埋掉。

然后,他们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家、上学、说笑、打闹,继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林小满就这么被埋在冰冷的泥土里,无人知晓,无人问津。

父亲发现他不见了,只当是他受不了逃跑了,连报警都懒得报,依旧沉浸在赌局里。

没有人找他,没有人念他,没有人记得,这个世界上少了一个沉默又可怜的少年。

他死得太惨,太冤,太委屈。母亲早逝,父亲冷漠,长期霸凌,枉死荒野,埋尸无人知。

所有的痛苦堆在一起,凝成了化不开的怨念。魂魄散不去,走不了,投不了胎,只能困在死去的地方,扒着离自己最近、看起来像“执法者”的交警假人,日复一日守着自己的尸身,等着害他的人出现,等着一个永远不会主动到来的公道。

高速上车流穿梭,没有人知道,地下埋着一条十七岁的命。没有人知道,那个僵硬的塑料假人身上,扒着一个含冤而死、无处可去的孩子。

沈摘星听完,脸上的散漫一点点收了起来。她处理过的阴魂不算少,意外走的、病逝的、高龄善终的,可从来没有一个,像林小满这样,从生到死,从头到脚,全是苦。

也难怪怨念重到这种地步。

换谁,都放不下。

她嘴依旧不饶人,语气却冷了几分:“我算是听明白了,你这一辈子过得比狗血连续剧还惨。爹不靠谱,同学不是人,你自己也太软,早懂得反抗早能解脱,非要自己憋着,把命都憋没了。”

“但死都死了,憋着没用。你想报仇?想让他们付出代价?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死得冤?”

林小满浑浊的白瞳猛地一缩。

“你在这儿吓一百年小孩,仇也报不了。我帮你报警,把你的尸体找出来,把凶手抓进去,让法律判他们。你要是敢闹、敢伤无辜,我第一个超度你,让你连轮回的票都抢不着。听明白没有?”

林小满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

这是三个月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么直白、这么管用的话。

第一次有人说,要帮他讨回公道。

沈摘星懒得再磨叽,转身走到安全地带,拿出手机,直接拨通110。她不说魂魄,不说鬼神,不说玄学,只以知情群众的身份,冷静、清晰、精准地陈述:

“警察你好,我要报案。S市绕城高速K127公里处,青山村旁荒地,埋有一具未成年男性尸体,姓名周小满,十七岁,本地高中生,三个月前失踪,被三名同班同学故意伤害致死,埋尸位置在交警假人南侧约十五米的土坡下,我可以带路指认现场。”

信息详细到不像是编造,接线员立刻重视,迅速转交给刑侦部门。

警车、法医、勘查设备,一路鸣笛,飞速赶往现场。

半小时后,红蓝警灯把阴沉的天色照得透亮,应急车道停满警车,警戒线一拉,现场立刻封锁。

警方按照沈摘星指认的位置,开始挖掘。

周小满的魂魄飘在假人旁,一动不动地看着。

十几分钟后,挖土的刑警突然低喝一声:“找到了!是遗体!”

泥土下,露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

现场一片沉默。

连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看着那具瘦小蜷缩的少年遗体,脸色都格外沉重。

沈摘星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周小满的魂一点点颤抖。那股冲天的、几乎要化作厉鬼的怨念,第一次真正松动。

他要的从来不是疯狂杀人报复,只是被看见。只是有人知道他死了,知道他被埋在这里,知道他不是主动失踪,是被人杀害。

警方同步行动,根据沈摘星提供的姓名、班级、嫌疑人信息,直接前往学校抓人。那三个还在课堂上若无其事打闹的少年,被戴上手铐押出来的那一刻,腿当场就软了。到了局里,没扛过两轮审讯,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一五一十全招了。

消息传回现场,林小满看着被抬出地面的自己,看着凶手落网的通报,那层包裹他许久的黑灰色怨气,轰然溃散。

他突然崩溃地哭了出来。

不是恨,不是凶,是十七年来从来没被疼过、没被爱过、没被珍惜过的全部委屈。

那个对他不管不问的赌鬼父亲,接到警方电话后,疯了一般冲到现场,看到遗体的瞬间,扑通跪倒在地,拼命扇着自己的耳光,哭得撕心裂肺,一遍遍地道歉。

晚了。

什么都晚了。

周小满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彻底放空的平静。

他这一生的苦,到此为止了。

沈摘星抱臂看了一会儿,轻轻啧了一声。“早干嘛去了,现在哭,能把人哭回来吗?”

她向现场民警简单说明自己是帮忙处理后事安抚的民俗相关人员,征得同意后,在荒地边缘找了块干净地面,摆上自带的香与黄纸。

没有夸张仪式,没有故弄玄虚。

她安静站定,拿起那本翻旧的《渡亡经》,声音清亮、平稳、庄重,一字一句,念起正统的往生净土神咒。这是民间与正统民俗里通用、用来送魂安稳往生的咒语,不玄幻,不修仙,只有送别与祝愿。

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是念给林小满听。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

阿弥利哆。毗迦兰帝。阿弥利哆。毗迦兰多。

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娑婆诃。

一遍,两遍,三遍。

咒语温和安定,没有压迫,没有驱赶,只有纯粹的送别。小满的魂一点点变得透明、干净,身上的怨念彻底散去,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少年人该有的柔和。

他慢慢抬起手,朝着沈摘星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说一声谢谢。

随后,身影越来越淡,像被晚风拂散的雾,在渐暗的天色里,彻底消失。

盘踞在交警假人上三个月的阴魂,送走了。

高速旁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阴冷,一扫而空。

风恢复正常,空气也变得清爽。

沈摘星收了东西,拍掉手上的灰,给委托人发去消息:“已处理干净,你女儿今晚能安安稳稳睡整觉,再哭你来找我退钱。”

对方秒回一连串感谢,平台随即弹出结案提示,五万酬金到账。

她哼着不成调的歌,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准备打火回家。

就在这一刻,副驾座位上的手机,毫无征兆地黑屏,又瞬间猛地亮起。屏幕上不是桌面,而是一行诡异的灰色乱码,一闪而逝。

同时,帆布包里的《渡亡经》,无风自动,哗啦一声,自行翻到某一页,稳稳停住。

那一页干干净净,只有一个淡淡的、浅灰色、像小脚印一样的印记,像是有什么冰冷潮湿的东西,轻轻踩在了纸上。

沈摘星指尖一顿,脸上的轻松散漫瞬间消失。

她刚才在林小满被埋的位置,就隐约察觉到不对劲。在少年的怨气底下,还压着一层更古老、更阴冷、更沉的东西。

不是阴魂,不是怨煞,是一种完全不属于正常阴间范畴、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渗出来的死寂气息。

林小满的尸体埋在上面,怨念太重,日复一日,相当于把沉睡在地下的东西,一点点碰醒了。

现在,它留下了一个记号。

跟着她回来了。

沈摘星盯着书页上那枚浅淡的脚印,沉默几秒,突然嗤笑一声,眼神里没有害怕,反而多了几分兴致。

“可以啊,玩阴的是吧。”

“我辛辛苦苦送走一个可怜鬼,赚点辛苦钱,你倒好,直接贴个标记追上来了。”

她原本只想安安稳稳接单,赚点小钱,过点不用看人脸色的小日子,不想惹麻烦,不想碰深层旧案,更不想卷进危险里。

可现在,麻烦主动找上门了。

沈摘星握紧方向盘,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本来我不想多管闲事,既然你非要凑上来——”

“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她打方向盘,车子平稳驶入高速主路,汇入车流。

前方道路苍茫延伸,两旁青山连绵,而在那片看似平静的土地之下,有一片沉睡了几十年的黑暗,已经被彻底惊动。

一桩小小的儿童受惊委托,一个枉死的少年,一起尘封的埋尸案,意外撬开了地下更深、更暗、更古老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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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月疏星
连载中霜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