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时,周建逸不说自来。坐在餐桌一旁,诧异盯看前面两人,氛围有些奇异。下午邵青一给他打电话说‘阮扬被殷仲抓回来了’,问他要殷仲家地址。原本他还不信,反驳邵青一用‘抓’这个字眼,想着殷仲不至于疯狂到此程度。但面前的境况,他无法再说服他的朋友是一位,正常的人类。
“要一起用餐吗?”殷仲问。
“我正好没吃。”周建逸看着阮扬,面无表情,安静吃着碗里的食物。
刘姨给周建逸添了一副碗筷,见殷仲在一旁细心为阮扬挑去鱼刺。坐下来这么久,殷仲转过来的正脸屈指可数。
“阮扬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跟我们说。”周建逸假意闲聊。
阮扬抬头看他,但话被殷仲接了过去。
“前两天刚回,没多久。”把一块肉夹给阮扬后又说,“他身体最近不是很好,所以没跟你们说。”
“哦——明天有一个茶会,阮扬要不要去?反正你现在暑期,多出去走走。”
“要。”
“不许。”
两人异口同声,话语间谁也不让谁。
“我要出去你又不给了?你今下午还说我能出去。”
殷仲心明周建逸为何会来,提的茶会明眼知道会有谁。
“这次不行。”殷仲以不可商量的语气说。
“这次不行那次也不行,你倒不如直接说,我做什么都不行好了,何必又假装给我自由的权限来掩盖你囚禁我的事实,简直是掩耳盗铃,自己骗自己。”
“阮扬…”
“我说得不对吗?”
周建逸埋头苦吃,不敢参与。自己说的茶会,其实是邵青一让他把阮扬带出去见个面。他自己也没想到,殷仲的反应这么大,连邵青一,都不给阮扬见。不过,他心中闷闷偷乐,想不到殷仲也有被气得无何奈何的时候,果然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我不跟你说,吃饭。”
周建逸见状,只能假装迂回,“下次吧,下次我重新组建一场,到时候再邀阮扬去。”
“别了,下场他也不给我去,今天提前跟你说,免得又辛苦白跑一趟。”
阮扬阴阳怪气地说,殷仲便阴阳怪气地回。
“对,通通不给去,你下次别来了。”
“什么呀,我是客人喂,哪有你们这样对客人的,对我热情点。”
周建逸无辜中枪,委屈巴巴鸣不平。那两人正在气头上,谁也不肯来安慰他,最后也只能劝说自己,‘以后再也不来’的定言。
周建逸从听雨台出来时,阮扬还在殷仲面前磨他的晚饭。掏出打火机点上一根烟,直奔与邵青一约定的地点。
“给我他家地址。”
八月份的天起正值炎热,邵青一却反常穿着一件薄卫衣,大晚上头上戴着帽子。
“你别为难我阿青,你知道殷仲是我朋友。”
“阮扬也是我朋友,说起来他也算是你的朋友。你甘愿看他被殷仲天天囚困在家?”
两人挨在墙角上,你一言我一语搭话。
“或许事情没你想得那么严重,他们之间就差一个契机,把心里的疙瘩解开就好了。”
“所以呢?你不肯给我吗?”
“你能不能别管他们的事情了,你看看你自己成什么样了?”
周建逸面对他而站,打量他,“你最近怎么回事?神秘兮兮的,打扮成这样COS逃犯?别说殷仲了,是我也不想阮扬见你。”
邵青一踩灭烟头,“我能有什么事,”他转移话题,“一定要帮我好吗?我有事要跟阮扬说,不会让你太为难。”
“阿青…”
“逸哥,只要你能帮我,跟你不小心接吻的事一笔勾销。”
“怎么这个时候还提这件事。”周建逸脸上淡淡的不情不愿。
“帮我!”
邵青一握住他双臂,低头诚挚看着他。黑暗里,那双常年带有桀骜的眼神里,有几分臣服。
……
周建逸思量许久,“好。不过给我点时间,现在阿仲太敏感,任何一点举动都引起他怀疑。”
“谢谢。”
周建逸抬起拳头,顿锤邵青一胸口,“以后不能再骂我基佬了。”
“你最爷们儿。”
“阿青。”
“嗯?”
两人又挨墙而站。
“相比阮扬……我更担心你。”
邵青一偏过头看他,“对我动心了?”
“去你妈的。”
两人轻笑。邵青一重重叹下一口气,“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阿青,你有事要跟我说,我处理不了还有殷仲,你别看他老是一副臭脸,有事他会帮你的。”
邵青一捏了捏兜里的刀,“逸哥…如果,我是如果…帮我带句话给阮扬。”
“你自己说,我不帮人传话。”
邵青一轻笑,知道周建逸是一个只会耍皮子的心软人,所以他口头说着拒绝,自己也丝毫不避讳,“帮我跟他说,有空多回去帮我看看我爸。”
“你他妈说什么话!?”周建逸一脸严肃看他。
“这不是要当大明星了吗,以后回家的次数就少了,更不能跟你这种点花就跑的渣男在一起,要不然容易传绯闻,阻我星途。”
“搭上小爷我是你本事。”
“好了,快走吧。”
邵青一站在原地,目送周建逸离去。点开手机根据徐子龙给他的地址,跨上机车,抹掉眼底那丝柔情,独自前往。
邵青一在一处杂草丛生,废墟的烂尾楼里停下。抬头仰望,十一层格外醒目。他顺着线路往上爬。楼梯四壁都没有遮挡物,空荡荡只有几根柱子与地面做支撑,需要小心,否则,一个出神,可能踩空而落。
徐子龙背对他坐在真皮沙发上,面对一堆点燃的火柴,见邵青一来,瞬间换了笑脸,但仍藏不住那张因凹陷,而在火光下,阴暗不明,让人毛骨悚然的脸。
“阿青,好久不见。”
邵青一双手插兜,一双无情的眼看着他。
“过来坐。”徐子龙拍拍凳子。
周遭环境静谧,火柴在熊火堆里发出劈里啪啦声响,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叫声。
邵青一站着,“你想干嘛?”
“别这么紧张嘛,快来坐下。”两个人走过来抓住邵青一肩膀,按在徐子龙旁边的木凳上。
徐子龙给他递烟。
“我自己有。”
徐子龙轻笑,轻松说,“好啦,我就是想你了。”他挪过身,握住邵青一的手,“视频是不是吓坏你了?谁让你不理我,我只能用这种方式了。”
邵青一抽开手,看着这个人,心中一阵发毛。
“你知道吗?你这对眼,特别像一个人,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六月十五,他在这栋楼这一层,面朝这个方向,一跃而下,摔得粉身碎骨。那张好看的脸,别提有多惨了。”徐子龙歪着头看他,“他叫班瑞。我十六岁那年,放学回去的路上,在拐角的地方遇见的他,他静静站在一颗繁盛的三角梅下拍照。我走过去,他刚好转过来与我对视,弯弯的眉眼…”徐子龙笑了一声,却又是那么诡异,他继续说,“可是那样美好的人,却在这里被数不清的人蹂躏。你说,那些蹂躏他的人该不该死?”
徐子龙的神情变得呆滞,他凸出的眼球,仿佛像一只魔鬼,下一秒便向邵青一扑来。
“你今天找我过来只是为了听你讲故事吗?”
“不,”徐子龙由回复轻松神情,“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他背靠沙发,抓起一根柴枝点燃嘴里的烟,“把阮扬带过来。”
邵青一瞪着他,身上的鸡皮疙瘩随身而起。
“你要做什么?”
“你看你又紧张。我不过也想他了,想见见他聊聊天而已。”
“我办不到,我也没有能力,我现在见他一面都不行。”
“你有办法。”
“我没有办法。”
徐子龙哼笑一声,“你知道你杀的人可是欧阳家三公子,如果你不肯帮我的忙,我无法护你,更无法保证你的家人。”
“人不是我杀的!你想骗我。”
徐子龙哼笑几声,“是真是假,你觉得我有说服力还是你更了解人性?”
旁边一人打开屏幕,邵青一全身发抖。视频里四个人跪对镜头,邵青一继母与妹妹披头散发,而他的父亲,精神涣散,左脸肿胀。
“我他妈杀了你!”邵青一冲兜里掏出匕首,跳起来朝徐子龙冲去。
刀光剑影闪过徐子龙脸颊,锋利划过手臂,鲜血瞬间蹦出。徐子龙滚过身,轻盈逃离邵青一的威胁。几人冲上来,迎面相撞。邵青一势力单薄,硬是一人打出两人之势,才被按下。
“欸,真是可惜,这样好的身手。”徐子龙舔舐手臂上的血液在嘴里品尝,“周六,我要是在这里看不到阮扬——你看过独眼的新闻吗?”
“畜生!你他妈的畜生!”
徐子龙狠笑三声,“对了,别妄想跟殷仲那疯子求助,要不然事情会很麻烦。”
听雨台里,阮扬还因为今日的事情而怄气,坐在书房里不肯上楼睡觉。殷仲站在门框处,双手交叉,哈欠连起。
“今天这么好学?”
“要你管。”
殷仲撇了撇嘴点点头,回看手机,邵青一没有给自己回复消息。
他走进去坐下,拿来一本书垫脸,趴在阮扬旁边,“你学吧,我等你。”
“你在这打扰到我了,出去。”
“学习要心无旁骛,否则如同走马观花,星星点点,全无重点。” 殷仲笑着说完,抬手敲了敲他的鼻梁。
“不许碰我。”
“好,不碰。”
殷仲闭上眼睛,须臾,均匀的气息传来。阮扬轻轻翻开书页,手屈指撑脸,睡眼开始困顿,眼神渐渐偏移在殷仲侧脸,他心头一软,只觉得眼前的人又可恶又可爱。他轻叹一口气,觉得这样的日子并不厌恶,但无法全心接受,甚至有些稀里糊涂。他不知何时结束,也不知道怎么做才能回到过去。
他盖上书本,同殷仲一样,躺在桌上,面对面。暖黄的灯光绵绵洒在身上,窗外银杏树稍稍作响。不久,他也闭上沉重的眼皮。
早上醒来时,是在床上。殷仲不在身边,已经去公司了。翻过身回想昨晚断续的记忆,记得是殷仲把他抱上来,再然后,他们像以前一般,相拥而睡。
正想着,突感床尾一动,他低头一看,是芹菜跳了上来。
“你怎么进来的?”阮扬惊喜说,身体趴了过去,与芹菜逗玩。
殷仲坐在办公室,通过摄像头目睹一切。只觉昨晚真是睡了一个好觉,现在神清气爽一身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