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仲没有地方可去了。他回了一趟阮扬老家,那套房,什么人也没有。回到鹿椿府,躺在客厅里,昏晕晕中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殷仲睁开眼时,房内黑幽幽一片。芹菜蹲在他面前,见他目光飘动,走过去用冰凉的鼻子触碰他的脸。
“芹菜…他也把你丢下了是吗?他把我们俩都丢下了。我们要把他找回来好不好,找回来,让他一辈子都要待在我们身边。”
殷仲沿着墙角站起,打开灯。灯光刺眼,伸手挡住,再睁开时,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里,本该充斥阮扬得声音。今夜,他们本该相拥而眠,可现在只剩空荡荡的他。
“阮扬,你可知,没有你,我的家便是一副壳,连同我也是。你走了,一同也把我带走了。”他拖着腿上了二楼,躺到床上把脸埋进阮扬枕睡的枕头里。那股思念的味道,缭绕心头,味道越浓厚,他的心越酸拧。他把枕头狠狠压在脸上,啃咬它,却无法抱住阮扬。他摊开手抚摸阮扬睡过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异物。他打开床头柜的灯,一封信摊开放在床上,还有三打钱。
学长:
请允许我在信中再以学长的叫称称呼你。
对不起以这种方式跟你说再见。不过想想,也只有这种方式最适合了。
不管什么时候,我还是想跟你说声谢谢。说了很多次,但还是想说。谢什么呢,大概是除了我姥、我舅还有阿青的事,更多的是,你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给了许多我未曾踏足过的体验。
你努力给予我安全感,不断告诉我,我值得,用心规划我们的未来。这些我都知道。我曾想过那日你说的,‘我们可以成为例外’。我试过了,但好像不行,对不起。
我无法看到你为我流血的手、无法让你住在我认为最好,但对你来说却是最差的酒店。我也不想再尝试把你带入到我的世界,而不是你的世界里。我也无法问心无愧享受你给与的一切。我的存在,只会成为你的累赘。我很矫情是不是,明明你给的都是好日子。可是学长,说实话,我有点累了。
所以学长,我们两人目前交织的人生就到此停止吧。把曾经的好与不好回忆,都抛弃吧。回归到你我自己的生活里,就当,我们曾未认识。
你送给我的耳环、戒指、手表,还有你给我的黑卡,都放在首饰柜子里了。床上放着的现金是当初你充钱到我饭卡,以及给我存的一万块钱。后来,你在我们学校饭堂也没吃过多少回,我就扣了一个整数,把一万八还给你。
至于你给我们家花的钱,如果有幸我能当上一个大律师,赚钱了,再慢慢还你吧。
最后。学长,请好好照顾自己。你的人生那么好,应该要配得更好的人才对。如果再遇到喜欢的人,不要再用假身份去相处了,爱你的人自会爱你。学长,再见!
阮扬
7月13日
“什么叫做到此停止?我同意了吗?阮扬。”
他把信件折叠整齐,走到橱衣柜把信件放在首饰盒旁,抚摸阮扬的戒指。转过身,却发现阮扬把织给他的毛衣带走了。
“我的媳妇,真是一位称职的律师,不该拿的,不该给,一样不动,一样不留。” 殷仲心里怀着一股对阮扬伪装的恨意,扎在心里。
殷氏集团,铺满地毯的会议室里,两排座位已坐满了人。衣着棱角分明,发丝一丝不苟。有人接耳交谈,有人双手交叉沉默不语,也有人放声大笑。手工雕刻纹路的深褐色会议桌底下,有人双脚或踏实,或焦躁踩在地毯上。
随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被打开,里面的人停止一切动作,规律整齐站起身,朝门前的方向,微微低头。殷仲略过他们迎接的目光,走向万人瞩目的顶端位置。
“仲少这么着急召开会议,可是有很紧急的事情。”符磊身前拄着拐杖,一头银白头发贴头而梳,脸色白润,眼皮垂下的眼底参杂不悦。
“符老明天过七十岁大寿,今日小辈我提前给您祝寿。”
“仲少有心,只希望明日仲少赏脸一行。”
“明日我怕不能到场,所以今日特意给您送份‘大礼’。”
坐在符磊侧后座的杜韦杰脸携得色,话语放开了说,“仲少真是贵人有贵事。”
“哼!仲少要没有贵事,哪能养得一些人又是出桃色新闻,又是大摆宴席。”
“刘凯你说谁呢?”杜韦杰冲着刘凯黑起脸来。
“我说谁自己心里有数。”
会议刹时陷入争讨中。一群在外面总被人恭敬的总,在这间会议室里,如同见了同类般,不顾半分形象,撕扯着。
“够了!”殷仲把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扔到桌上。氛围瞬间陷入僵局。刚才还脱领拉袖的人,此刻冷股凝心盯着那堆文件惴惴不安。
“符老今年六十九明日有七十,正式退休好年纪。这些年承蒙您与家爷家父尽心尽心,才能让公司稳墙厚基。”
“仲少您的意思是?”
王莱群把一叠文件放置符磊身前。
“今日叫你们来,是要一同做表决,免得日后有人说我殷仲仗势欺人,惹得人心惶惶。”殷仲抬起手,点点头让符磊翻开。
符磊打开第一页,被褐斑零星点缀的手便开始颤抖。
王莱群继续把另外文件放到一人手上。杜韦杰牛气冲天的表情霎时间落了下来,可他迟迟等不到王莱群。
“都看好了?”殷仲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会议室有人说话,很安静,周遭却带着一种被审判的诡谲气氛。殷仲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剑,狠厉插在每个人身上。
“同意……”王莱群的声音刚起,就被符磊苍老的声音打断。
“仲少,”符磊颤着音说话,发鬓出有一缕头发脱了出来,“我,自愿退出董事会。”
“嗯,符老放心,这些内容旁人不知、您不知、我也不知,。”
“谢,谢谢仲少!”符磊掏出手巾,擦拭额鬓上的豆汗。杜韦杰在一旁再也不敢发言,脚下的皮鞋稳落地毯。
另外的人,未等董事会表决,也同符磊一致,自愿退出。
“仲少,杜韦杰这么多违纪的事,为何不处置他?”刘凯会议后来到殷仲办公司商议项目之事时,斗胆一问。
“杀鸡儆猴。人多了就成排,排能成团,团就能推墙。”
刘凯定定看着殷仲,心中一叹,眼神坚定,似乎在为当初质疑这个冷面白脸的公子哥,是否有能力继承殷氏而感到时空的宽解。
会议刚结束不久,殷仲便接到殷松平打来电话。
“你敢瞒着我做这样的事?”
“我只是按照公司的规章制度办事罢了,符老一些人倚老卖老,站着位置不做实事、扰乱公司风气、接收他人好意,父亲觉得我哪块处理有问题?还是说我应把他们送进警局才是?”
殷松平哼笑一声,“真是好大的胆子!接下来呢?是不是想要对你老子下手!?”
“父亲放心,您当初是什么位置,现在又或者以后也是什么位置。我只想保证阮扬顺利回到我身边。”
殷松平气愤挂断电话,捂住胸口,推开康平的搀扶。
“你怎么能任由他胡来?”殷松平坐回沙发吞下吴姨送来的定心丸。
“松平,殷仲并非你想的那样简单。控你的权力从他认识那个孩子开始,就已经萌发出来了。”
“你不松口他怎敢?”殷松平侧过身,脸色黯淡。
“你身体不好,莫要生气了。到咱们这个年纪,也该放下享享福了。”
“说得轻巧。”
知道阮扬走的当日,殷仲开着引人瞩目的跑车来到康宅。康平立在门口,一身素衣,手上、胸前的佛珠卸了下来,两手空空,殷仲倒是有点不太习惯。
“你想做什么?”康平语气不再似平日那般平和,起伏间多了一丝责备与担忧。
“康叔,您知道我想要什么。”
康平并不打算邀请殷仲到府院里细谈,两人在光天化日外面立着。
“你父亲不会同意。”
“我不需要他同意,我需要您同意。”
“阿仲……”康平为难地欲言又止,良久又起声劝导,“他要走,并非是你父亲过错,你不能这样对你父亲。”
“康叔,”殷仲鲜少在外人表露自己的情绪,可说到阮扬时,他又无法克制那颗蠢动的心,“我同您一致,我爱上了一个男孩;我又比您幸运,我的男孩也爱我。谁错谁对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留住他,我不能让他因为其他原因离开我。”
康平背过身去,殷仲追上前。
“您应该最懂这种漂泊感,也最懂遇到认定了的人的依靠感。您舍得看我步入您的前程,眼睁睁看着……”
“阿仲!”康平厉声打断,手指之间不断来回摩挲,语气缓缓降了下来,“你让我想想。”
“不,康叔,”殷仲脸色冷了下来,“我要您现在立马给我答复。”
“你为难我?”
殷仲见康平还在犹豫,不得已搬出他的秘密,“您终生未娶,习惯独处一人,为何在前两年收养竹飞,无非是看他眉眼有几分像我父亲,用他来排解您对我父亲苦思不得罢了。”
“啪!”
康平瞪直了双眼,嘴唇微颤,胸腔此起彼伏。这一巴掌打响了他隐藏三十多年的秘密,那是一个只属于他自己的秘密,如今却被殷仲在这白花花的天日,一句话,挖了出来,铺展在阳光底下。
殷仲不为所动站在一旁,舌尖顶了顶腮帮。这样的情形他不在乎,只要能快点,再快点扫除一切障碍,一切便无所谓。
康平把手背过身后,眼神闪过一丝心疼。对于殷仲他视为己出,疼爱有加。今日却为自己的事打了他,心里实在感到难堪。
“你为了一个外人,怎能如此自私,不顾及我与你父亲多年的情分。”
“阮扬不是外人,我与他早已私定终生。”
康平长吁一口气,又不得不妥协。他竟想不到殷仲会把事情做到如此明面上。“我会拟好文件下发给24区,你回去吧。”
殷仲走了,康平却不急回宅内。他仰望青蓝无云天空,回想相遇之年正是这样的好天气。他在学校走廊遇到殷松平第一眼,便对他动了感情。但那时,殷松平与闵雯已相识。后来家中的变故让他心生自卑,殷松平出手相助,真真断了他的情。他未曾敢对这份感情有过逾越之情,秉持报恩,他看殷松平结婚生子,再到痛失闵雯,他一直陪伴至今,事事相助。他曾想,只要保持这样的距离便可。可命运有时难以解释。某日回府时他遇到躺在马路上奄奄一息的竹飞,竹飞抬眸之际,他竟动了恻隐之心。他取名为竹飞,为的是警醒自己。他是松,他是平,那他便是竹便是飞,是不同的两人。可情到深处时又仅是酒能化解,他犯了戒,是难以自拔的色戒。他悔恨却不悔改,于是他常年戴珠念佛,意味讨得一丝安宁。
“松平呀,你害得我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