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椿府厨房里,阮扬在里面做着最后一道菜——牛肉炒芹菜。
“他要是问起来,你正常跟他说是我闲着无聊没事做的,你看着欢喜,偷偷带了过来。”阮扬神情轻松,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阮先生……”
“后天他就回来了,可以的话,麻烦叫周建逸提前过来。”
刘姨低下头擦了擦眼角的泪。
阮扬看她淡然一笑,转过身来把菜放进保温盒里,封好,“去吧刘姨,再晚他要饿了。”
“阮先生……”
“我有东西要送你,”阮扬脱下围裙,走到客厅拿起一个盒子,“前几日看你捶肩,所以给你买了一个按摩器,不是什么好东西,希望你能喜欢。”
阮扬当天出了院,出院后的胃口不见好转,他便逼着自己在饭桌前坐上两三个小时,一口一口把饭菜都咽了下去。
“喜欢,我很喜欢。”刘姨咬着牙接下了。
“不要哭了,再哭你去到那了,他又要问你说,‘怎么回事?’。”阮扬学殷仲严肃口吻。刘姨被逗得破涕而笑。
“我回来的时候您还在吗?”
“在,还在。”
阮扬没有跟任何人说自己何时走,要去哪。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考试已经结束了,他提前申请了实习,接下来的时间,他可以不用来学校。307的饭也早早吃完。他给简默白发去消息,歉意无法再去实习。去找了邵青一,让他远离徐子龙,再交代一些话。
今天他还有些事情要做。
医院里,殷仲盯着眼前的饭菜,果不其然惊喜询问,“这菜,是阮扬做得?”
刘姨按照阮扬跟她说地一字不差给他解释。
殷仲满眼笑意,全心全意都在饭菜里,灵魂已飘向鹿椿府,哪里还能注意刘姨眼底那抹担忧。
他身上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左手还有点疼痛。他想着,穿上长袖,遮遮掩掩便能瞒过阮扬。
今天下午难得不下雨。阮扬赤脚坐在阳台上,风携着热气缓缓向他吹来。脖子上渗出点点汗水。右手拿笔,左手食指与中指夹烟,大腿铺着一张白色的信纸。阮扬的目光深远,脸上挂着泪痕。他深吸一口烟,想要提笔,却不知从何下手。
晚上,他躺在床上与殷仲通话,芹菜窝在他脚下。
“我想跟你视频。”阮扬说。
“后天我就回去了,别着急。”
“不要,我现在就要,就想见你,求你了好不好?”
殷仲看拗不过他,急忙脱掉上衣,躲进卫生间坐在马桶上,把语音通话改成视频电话。
视频打开瞬间,两人静看对方什么话也没说。许久,殷仲凝着眉开口。
“怎么这么瘦?”
“视频有瘦脸功能你不知道吗!?”
“以前怎么不见你用瘦脸功能?”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阮扬翻了个身,起来趴到芹菜旁边,把镜头对准芹菜,“看,是不是长大了许多。”
“嗯,让我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快点!”
“凶巴巴的,”阮扬小声抱怨,仰面躺着,双手打直举起手机对准自己的脸,“看吧,看够了吗?”
“阮扬,你是不是有事满我?”
阮扬心里刹时一拧,转脸一笑,“你都要回来了,再有事瞒你不是自投罗网吗?”阮扬歪着头尽力看他,看他的眼睛、鼻子、嘴巴。“你现在在哪?怎么还脱着上衣?”
“卫生间,你要看吗?”殷仲故意把手机往下移。
“你特么变态!”阮扬把手机镜头压下,趁机抹掉眼角上的湿润。
殷仲在视频里满意轻笑,“快让我再看看你。”
阮扬重新把手机抬起来,侧身躺在床上,静静看他。良久才开口,“学长。”
“嗯,在。”
“去休息吧,夜深了。”
“困了吗?”
“嗯,好困。”
“你睡吧,我想再看看你。”
“好。”
阮扬把手机挨在殷仲的枕头上,把芹菜抱出去,回来把主灯关上,只留下旁边的床头灯。把脸埋在枕头里,闭上眼睛,“晚安学长。”
“晚安媳妇。”殷仲关掉自己的画面,走回床上躺下。他盯着屏幕里的阮扬,确定他瘦了,瘦得这般厉害。
“媳妇。”
“嗯?”阮扬眼睛没睁开,睡意浓郁回他。
“你真的瘦了。”
“你也是。”
阮扬真如自己所说的‘很困’,回完他没多久便沉沉睡去。那晚,他不知道殷仲什么时候挂断视频,早上时睡醒发现手机已没了电。
殷仲出院这日,他并没有着急回去。他让司机把车停在商场,他要去之前与阮扬去过的那家精品店,再卖一对一摸一样的小熊挂饰。路过花店时,又买了一束紫色桔梗花。
“买给女朋友的吗?”老板娘笑盈盈与殷仲谈话,以来增加客源好感度。
“给我媳妇。”
“只要是女生呀,大多数都喜欢花。”
“我媳妇是男生,他也喜欢。”
花店老板:“……”
殷仲可管不着他的反应,拿上包装好的花就走。
车辆停在鹿椿府门口,他静坐一会压制心中的激动,检查脸上是否如以往一致。下了车却被司机追上。
“仲少您忘记您的花了。”
“哦,”殷仲被自己的疏忽弄得发笑,心里自问,“都老夫老妻了还紧张什么。”长吁一口气,推门而进。刘姨低头站在门前迎接。
殷仲看着阮扬的拖鞋摆在鞋柜上,并未觉得不妥,脸上洋溢着喜色,小声问刘姨,“还在睡吗?”
刘姨低头不敢答话。周建逸从客厅走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殷仲换上拖鞋走了上来。
周建逸揉搓着脸,神情严肃。此时,刘姨的啜泣声隐隐而出。
“这是做什么?”殷仲眼皮急跳,心中的念头被他按压下去。
“对不起仲少。”刘姨哭着说。
“对不起什么?”
“阮先生他…”
手里的花坠到地板上,紫色花瓣片片脱落,脑海如一片湖浆,来不及细想。他跑上楼开门,没有人躺在床上,“阮扬,阮扬出来,快出来,不要,千万不要。”殷仲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走到浴室,没有人,走到阳台没有人。又去了另外的房间、钢琴房、橱衣间,又上了三楼,都没有见到他心心念念的人。
整栋房都是殷仲急切的脚步声。他跑下楼又去厨房、院子查看,都没有人。
“刘姨!”殷仲慌了神,冲过来用力握住刘姨手臂,“他人呢!?”
可刘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哭泣。
“你说话,他人到底在哪!?”殷仲倏地似乎找到方法一般,脱开刘姨,急忙找了一圈,才找到放在身上口袋里的手机。他没发现自己的手在颤抖,只是拨打这则电话用了很长的时间。
“您好,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视频,打视频…”
周建逸一把夺过他手机。
“你干嘛,给我!”
“阮扬走了。”周建逸冷静地说。
“……你别闹了,快把手机给我。”
殷仲上前抢手机,却被周建逸扔到院外,“我说,阮扬走了!不要你了!他要跟你分手!听见了吗!?分……”
周建逸的脑袋感到一阵眩晕,随即衣领被殷仲提起。
“闭嘴。”
刘姨上前劝阻,“仲少,您要冷静。”
殷仲把周建逸甩到沙发里,转过身细声问刘姨,“你告诉我他去哪里了,他那么多思,再不去找他,不知道又会在哪里躲着烦恼,快说。”
“我,我也不知道,阮先生没跟我说他去哪了。”
周建逸摸了摸脸上的伤,躺在沙发上长叹一口气,“殷仲呀,你知不知道你受伤的这一个月里,阮扬差点就因为你们这段感情死了。你以为他不知道你受伤吗?不,他知道。我为什么会来?是他让刘姨打电话给我让我过来。他知道你会发疯,所以让我来找罪受,欸!就当作当初我给你介绍认识做赔礼了。”
“他为什么会知道我受伤?谁跟他说?”
“你去问你父亲。”
……
“他来过?”
刘姨低下头点点头。
“他见过阮扬了?”
刘姨仍旧不知说什么,只管点头。
“你说,我不在的日子里,阮扬到底发生了什么?”殷仲的语气阴森肃穆,冷着眼盯着刘姨,以以前那般的殷仲出现。
刘姨颤巍巍低着头,“阮先生将近病了一个月。从您走的那天开始,发烧呕吐吃不下饭。他让我不要跟您说。林医生都来瞧过了,可是一直不见好。后来,主家来了,他们说了什么我不敢听,只是主家走后,阮先生哭着求我,让我带他去见您。”刘姨抹了一把泪,“那天,就是那天我们在房内听到护士在外边喊有人晕倒的人,是门外偷看你的阮先生。”
“你当时就在现场,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的事?”周建逸反问。
彼此惦记的两人,算来算去,瞒来瞒去,却错过了心意。
房间瞬间静了下来,好一会儿,殷仲如同回了神,蹲坐在角落里,十指插进头发里,痛苦抱住头,脸埋进腿里,“出去,都出去。”
“仲少…”
“走吧,先回听雨台。”
“不用担心,让他自己想一想。” 周建逸推着刘姨走出去,关上门。诺大的房间只剩下殷仲破碎的声音。
“阮扬…”殷仲的思念像一把火,熊熊燃烧在心头,无法扑灭,越烧越烈,堵在心口,烧灼的厉害。他使劲揉着胸口,似要撕开,呼吸道管不畅,脸往下至脖子处,青筋凸显。他趴跪下来,左手撑在地面上,泪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阮扬,啊哈哈,怎么可以丢下我,阮扬…”
殷仲倏地抬起头,冲出家门。一辆黑色迈凯伦塞纳跑车轰鸣撞开梧桐府大门,停在大门前,殷仲风扑扑下车。四名黑衣人立刻冲过来想要拦住殷仲。
“谁给你胆子敢拦我!?”
黑衣人明显一愣,撤到他身后,紧跟其后。
殷仲压着一副黑脸,眼神厉色,风飕飕冲进府内。吴姨紧步迎来,神色紧张不敢劝阻。梧桐府整院气压骤低。
“他呢!?”
吴姨双手紧攥沉默。
殷仲里里外外扫了一遍,跨步上楼。
此刻,殷松平手里夹着雪茄,站在那扇落地窗前,看今年刚种下的禾苗,绿翠翠的迎风摇曳。
“主家。”黑衣人语气带着踌躇。
殷松平摆摆手让他们退下后,房内只有两个人。
殷松平呵斥殷仲说,“为了一个人如此荒唐,让人笑话!殷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你跟他说了什么!?”殷仲脸色像一块硬土。
“说什么?说你如何对待伤他的人,说你受伤的事,说你们之间不适合的事。”殷松平一副事不关己陈述事实的神情,移位到沙发上,“有什么问题吗?这些难道不是事实吗?殷仲,你不是一个普通人,你也不是神。你想冲破规则?你以前可不会如此放肆,更不会如此鲁莽。”他摊开双手不解地说,“走不走,是他自己的选择,不是我一个人就能控制。”
“从小到大我根据你的计划,承接了你所有安排。五岁我还是个孩子你让我出国,你让我学经商我学经商,你让我进黑鹰部队我就进,后来你又让我继承殷氏。我全部都接受。可你作为一个父亲,可曾为我着想过?二十多年里你可曾问过我怎么想?想不想?”
殷松平:“……”
“这么多年,我终于遇到一个,一个能让我感知到你们人人口中所说幸福的人。如今却因为他不是您计划里的人,您就想把他从我身边赶走。父亲!”殷仲大喊一声。
殷松平的手猛得一颤,手上的雪茄掉了下来。
“我究竟,在你心里算什么!?是害死您妻子、我母亲的罪人是吗!?”
“滚!别在我这发疯!”
“发疯?对!我就疯了!被你逼疯的!你以为阮扬真能逃离我?父亲,您退休多年,好像忘了殷氏手段了。我告诉您,我爱他!我会把他找回来,跟他举办婚礼,在A市大办特办昭告所有人!我殷仲的爱人是阮扬!对了,主桌还是您来坐。”后半句,殷仲用着最平静的语气说了出来。
殷松平脸色忽黑忽红,他一句话也说不出,胸口被气得生疼。干瞪着双眼望着殷仲忿忿离去的背影。
殷仲重回车内,拨通A仔的电话。
“查阮扬的外出记录。”
“仲少不好意思,主家禁令我们不许查阮先生。”
“之前定位的位置能看到吗?”
电话里的A仔犹豫一会后,点开他的秘密操作。
“对方手机关机,无法查看。”
“关注,有消息打给我。”
殷松平即使退休,但公司内扔保留自己的支持者。而且,殷家24区的掌权仍在他手上。殷家培养的一群黑衣人,是从小便在孤儿院领养回来的孩子,培育长大。他们对殷家,有着一种难以拆解的信仰。
殷仲转身又立刻打给王莱群。
“汇总的文件内容发我。”
“好的仲少,文件传输中。”
“通知全董事,明天召开集团董事会议,一个都不准缺席。”
“可仲少您不是正休假吗?”
“取消。”
24区的执掌人分为三档位——主内外。主是殷松平掌权;内是康平;外是殷仲。所以殷仲必须要让康平站在自己这边,才能让殷松平移位。
“康叔,见个面。”
“阿仲,我最近不太方便。”
“康叔,您不好奇,如果我父亲知道您为什么收养竹飞,他日后,还会不会与您同下一盘棋?”
“你…”
殷仲又陆续打给林觉、邵青一,才发觉,邵青一也把他拉黑了。他冷笑一声,觉得自己真是急糊涂了,他要走,怎么会留下线索给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