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A市的天气仍旧炎热,只不过雨水变多了,空气也变得凉快。下周考完试,阮扬就正式放暑假了。他身上的病情好了许多,但身体仍旧觉得疲惫。这日他坐在房间阳台看书,树影罩住他,风一吹,吹起他发梢。他轻打一个喷嚏,突感困意,放下书,往床上躺下,迷糊之间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响起,比以往不同,好像多了一些严肃。他坐起来,窗外的天变的乌云密布,阳台上的树摇曳起舞。
刘姨走进来,神色凝重。
“阮先生,主家在外面等您。”
阮扬脸上还有睡意,疑惑问,“主家是谁?”
“仲少父亲。”
……
半晌,阮扬像是预感到了什么,站起来正要往门外走时,刘姨拿上一件薄外套披上他的肩,“要下雨了,别着凉了。”
殷松平手背在身后,站在芹菜玩具屋前,观察躺在托盘上的芹菜。芹菜一脸傲娇,见人看它,摇着尾巴,一跃,跳上最高层的抓板上。
“伯父好。”阮扬一身居家宽松服饰,站在他侧边。
殷松平偏过头,眼神上下打量阮扬。沉默走到沙发前坐下,端来茶杯轻抿一口才开口,“坐吧。”
阮扬坐在他对面。刘姨给他倒来一杯温水。
“鹿椿府环境倒是好,避暑却不及听雨台。”
“最近常下雨,倒还好。”阮扬双脚合并,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直。
殷松平把茶杯放下,双腿交叠翘二郎腿,身体斜靠在沙发上,“上一次你替殷仲挨的那一刀,我本来说要来感谢你,却一直没有机会。”
阮扬视线落在放在他面前的温水上,透明无色。
紧接,殷松平没有走过场,直接把一张卡推到中间,继续说,“里面有五百万,不挥霍不赌,应该够你好一段时间了。”
阮扬怎么也没想到,小时候跟姥姥看到韩剧桥段,如今却实实在在发生在自己面前。可真到自己面前时,心情反倒郁闷痛苦。
“是要我离开殷仲吗?”阮扬开门见山地说。
“不是要,而是你必须。”
“如果我说是您儿子不让我走呢?”
“到底是他不让还是你不想,你比我清楚。”殷松平拿出一封牛皮纸信封,扔到阮扬面前,“你在,对他来说就是一个隐患。”
他示意阮扬拆开信封。
“武腾你还记得吧,但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阮扬怀着不安看他。
“死了。”
“殷仲把他压回24区里,打了半死才给警方处置。还有刺你一刀的行凶,殷仲把他十指都砍了。”
阮扬干瞪着眼翻动照片。
“姜伟雄为什么那么久没来找你?是殷仲派人暗中围困他在一座小城里,谎称你借高利贷。哼!这么劣质的想法也能想出来。”
阮扬神经纠着一根弦,一根连接殷仲感情的弦。
“那是他们活该。”阮扬低着头,尾音却忍不住颤抖。
殷松平明显怔了几秒。他意想不到对方会说出这么一句话。他背部离开沙发,声音阴沉了起来,“是吗,你再往下看,他活该吗?”
阮扬的手止不住颤抖。照片里的殷仲满身是伤,躺在混杂的地上。
“六月十五日,他遭遇车辆爆炸,炸弹的源头是一只小熊。这只熊,你应该很眼熟。”
阮扬往下翻,照片里是一个残缺的小熊。那只小熊,是他找了好几天也没有找到的,当初殷仲送给他的情侣熊。
“不是我。”阮扬惊恐解释。
“我当然知道不是你,但你,是他们接近殷仲最好帮手。”
阮扬还要说什么呢?好像没什么要说的了。就好像那日简默白同他说得一样,没有他,殷仲长什么样,没有人会知道。如同两个世界的人,而他,把殷仲拉到他的世界里,却无意间伤害了他。
“他在哪?”
芹菜从顶层的抓盘跳下来,爬到阮扬腿上,蜷缩成一团躺下。
“阮扬,你是一个聪明的孩子,但你跟殷仲,不适合。”
殷松平走了。屋外下起了倾盆大雨,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阮扬还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殷仲躺在事故现场的照片,瞳孔像屋外的天气,被泪水遮得雾霭霭的。
芹菜在他腿上睡得香甜,全然不知人类的情感。
“阮先生,上楼躺一会吧。”
阮扬站起来,抬腿却被裤脚拌绊倒。刘姨赶忙去扶,却被阮扬倏地抓住双手。
“刘姨……你也知道他受伤的事是吗?”
“快起来。”刘姨用了一把力却没把他拉起来,“您别多想,仲少是因为担心您,所以才让我们不告诉您。”
阮扬眉头一皱,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哽咽央求说,“他还好吗?伤得重吗?是不是流了很多血?带我去看他好吗?”
“阮先生您别这样!”
“求你了刘姨,我不进去,我在门外看看他就好,就看看,不会被他发现。”
阮扬的泪水源源不断顺着他的脸颊,流到白皙的脖颈,浸湿了白色T恤的领口。刘姨于心不忍,最终答应阮扬的请求。
殷仲现在已经能拄着行走,手脚上都裹着一层纱布。
“阮扬今天还没吃吗?”
“……吃了,我着急过来,忘记拍照片了。”
阮扬站在病房外,通过那小小的门缝看着殷仲,心揪得发疼。
“他最近还好吗?电话里的声音听着好像不舒服。”
“阮先生有点感冒,已经叫林医生来看了,这会应该吃药休息了。”
殷仲夹菜的动作顿了顿,“这几天让管家找人把房间里里外外重新规划一遍,天气太热,住着不舒服。”
刘姨若有所思应了一声。
阮扬贴着墙根而站,身体像是有一颗铅球拉着他不断往下坠,终于,他还是忍不住,走了一步后,腿软倒地不起。
“有人晕倒了快来。”护士喊着。
殷仲与刘姨往外看,只见几个人影跑过。殷仲回过头来继续吃饭。而刘姨心神不定。
阮扬再次醒来,看到刘姨一脸愁容,旁边还有周建逸。
“醒了醒了。”
周建逸走到床边深深叹着气,看他左脚膝盖下盖着一大块淤青,额头在刚才倒下时磕肿了一块。
“你们两个能不能让人省省心?”
“你怎么来了?”阮扬撑着要起来,刘姨上前扶住。
“我再不来,刘姨要被你们两个给愁跳河了。”
阮扬想要拔掉针头离开,周建逸见状上前拦住,“你不要命啦!”
“死不了。”
“你的事刘姨都跟我说了。你再这样下去,只能跟殷仲说明了,我们对你负不了责。”
“我自己能对自己负责,不用你们管。”
“是吗?那行,殷仲病房就在隔壁,我们现在就带你过去,让他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周建逸第一次在阮扬面前动了气,“走吗?走不走?”
阮扬双唇紧抿,面无表情愣坐在床上。
“阮先生,林医生说你最近营养跟不上,您就听他们的话,安心养病吧。”刘姨在一旁眉头紧锁劝说。
护士恰时过来换药水,见三人脸色凝重,悬着心一声不响匆匆不响行事。
周建逸见阮扬冷静下来后,让刘姨先行回去。病房里剩下两个人,他打破了沉默。
“我听殷伯父去找你了?”
“嗯。”
“你怎么想?”
“不知道。”
周建逸坐回沙发上,低头看地板,“哎,当初我也没想到你们走上这一步。你们两个的事情旁人也帮不了你们做决定。但是阮扬,这么长时间,你是知道殷仲对你的用心,放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我从未见过他这样对过哪个人。我也不否定,他跟你在一起后变了很多,会笑了,会说了,也会生活了,总得来说,像个人了。可是,”周建逸这会停了下来,抿了一抿嘴唇,“你们要是跨不过去现实,现实就会跨过你们。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要怨恨彼此。如果要走,也要好好活着,好好照顾自己,别糟践自己。”
周建逸戴上墨镜站起来,双手插兜,“阮扬,我说完了,你自己决定。你知道我这个人瞒不住事,所以我不会来医院看望你们了。你要有事,记得打电话给我,不要自己硬扛着。”
病房里静悄悄地,四周一片白墙,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上空,屋外偶尔传来有人经过的脚步声。
床前柜子上的手机响起。
“刘姨说你生病了,怎么不跟我说?”
“小感冒不碍事的。”
“你总是这样忽悠我。”
阮扬发他最爱的摸摸头的表情包给殷仲。
“现在在干嘛?方便打电话吗?我好想你,还有不到十天就可以回去见你了。”
“我刚睡着就被你打扰了,我好困,起来再打给你好不好?”
“这段时间是不是一点都没去运动?”
“别冤枉我,去了好几次了。不说了,我要睡了。”
“好,你关静音。爱你,想你、想干你。”
阮扬把自己捂在被子里,身体颤抖不止,哭泣堵住了呼吸道,一阵咳意袭来,全身发热,一股呕吐感快要涌了出来,他拔下针头光着脚冲进卫生间,跪倒在马桶上,把胃里残留的一点东西,像是要吐出他的筋吐出他的骨头般,全部都吐了出来。
床上的手机仍旧再响,“今年我们还自驾旅行好吗?去西线,不好。出国吧媳妇,我们去西班牙,顺便把手续办了好不好?”
护士进来看到地板上遗留的一条新鲜血迹吓了一条,赶忙到卫生间查看情况。阮扬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回应护士的询问,他哭着,吐着,咳着,精神涣散。
“殷仲,我好累。”
阮扬被护士扶回病床上,他已经无法在自行行动。他完全摊在床上,任由摆布,一句话也不想说,连眼皮都没有力气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