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了，景郅已穿戴整齐，歪在床边儿守着她，单手撑着脑袋，捻着发梢去蹭怀瑾的鼻尖，瞧她梦里皱起的小脸，越看越可爱，忍不住捏起她的嘴角，亲了亲。怀瑾终于给他逗醒了，眼睛尤眯着适应光线，手已摸索着捧上景郅的脸，“什么时辰了？”
“巳时了，你可真能睡。”景郅拉下她的手，轻轻咬了一下指尖，“饿不饿，我给你热点儿饭菜？还是你直接等午饭？”
“饿得能吃头牛，给我热点儿饭菜吧，我的好宝儿。”怀瑾依在恋人肩上撒娇。
“行。昨天怎么想着带哥去骑马了？刚从外面回来，不累吗？”边说边揉揉恋人毛茸茸的脑袋，手上心里一边柔软。
“你们都不在，我瞧哥一个人呆着怪无聊的，刚巧马鞍什么的也还没卸，就想着带他出去透透气。哥呢，怎么样，累着了吗？”
“累倒是不累，只是有点儿着凉。”
“怎么？”怀瑾睁开眼睛，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没什么大碍，就是不常出门，昨天出了不少汗，又吹了那么久风，就着凉了。不过我瞧他精神挺好的，昨天应该挺开心，谢谢你。”说着亲了亲怀瑾的脸颊。
怀瑾忙下床穿衣，“我瞧瞧哥去。”
“那我一会儿直接把饭菜端去哥哥屋里吧。”
“哎。”
离门窗还有几步远，怀瑾停了停，有意改变了自己走路的姿势和步调，迈着稳稳的大步走过去，只听窗子里呵呵一笑， “这次是佯装小郅的小瑾。”窗子开着，映出怀瑾脸上一汪春水般的笑意，“哥，你真是神了，还真能听出来。”
屋子里，景柯正披着外衣在床边歪着，经年累月地躺着，他腰间居然也没什么赘肉。里衣比较服帖，可以看见他的小腹随呼吸轻轻起伏着，怀瑾脑子里突然炸开了，昨日没有留意，但是此时，从背后抱着景柯的腰的触觉猛地闪现在怀瑾脑海里，腰还挺细挺结实。景柯顺着她的眼神看了看，不动声色地把外裳拢拢好，手扶着床边的扶手借力把自己移到了轮椅上，动作还挺利索流畅。
“哥哥如今结实了不少，一个人移动瞧着也不算太费劲儿。”怀瑾抬腿进了屋子。
景柯转着轮椅到了外厅桌旁，“嗯，我也感觉胳膊比起以前更有力气些，你在这屋子里外行动处都安了扶手，我自己行动起来方便多了。真是多谢你费心了。”
“哥哥又说些见外的话。听景郅说你着凉了，可吃药了？还是回去躺着吧。”怀瑾摸了摸他额头，倒也不烫。
“没什么妨碍，不过是有些头晕，越是躺着越是不舒服，你过来了，咱们坐着说说话，或许还好得快点儿。”
“哥常呆在家里不出门的缘故，才容易病。往后咱们多出去玩玩儿，身体习惯了外面的风土，就更结实不易生病了。”
“要去哪里儿啊？”说话间景郅已端了饭菜进来。
“我说哥要常出去顽才不容易生病。”怀瑾捧起饭菜猛塞，真是饿坏了，一边儿还照顾景柯，“哥哥一起吃点儿吧。”
“你自己吃吧，我躺太久，没什么胃口。”景柯摇摇头。
景郅瞧怀瑾吃的香，也来了胃口，张嘴等待投食，怀瑾自己吃一口，喂他一口，两人吃的香甜。
“小孩子似的，不是还有筷子么，自己不能夹着吃？”景柯笑笑。
“怀瑾夹得比较好吃。”景郅晃晃身子，“而且快吃午饭了，我留着肚子吃打卤面呢，张婶做的面特别好吃。”
“不过刚怀瑾说的挺对的，哥哥的确要多出去走走，以前是不方便，现在有了轮椅方便多了，咱们可以常常出去玩儿，哥身体也会越来越好的。”
“不太好吧，夫人老爷似乎不太喜欢家里的男子多出门，我瞧着文均没什么事情几乎不出去，我们总是外出，怕文均为难。”景柯提醒道。
“不妨事儿，我多陪着你们就行了，就不算你们单独出门了。”怀瑾嘴里塞着饭，挥挥筷子，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景柯笑了，“你难道自己没有正事要忙的，整日陪着男子们乱晃？”
“能有多少事儿忙？陪你们玩儿是我的荣幸。”怀瑾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拂胸向他们行了个礼，油腔滑调的，“就算我没时间，你们自己只管出去，夫人老爷离的远，哪里知道。哎，包括文均，我常劝他出去逛逛，他就是不肯，都是这些破规矩把他拘住了。”
两人吃了饭，又陪景柯聊会儿天，方才离去。
往后的日子，怀瑾果然常常带着他们一起出去走走逛逛，景柯脸上也比往日更有神采。
这日，江离又与晚意起了嘴角，不胜烦扰，随手推开一间临街的屋子进去冷静冷静。曲膝侧坐在矮矮的窗台上，扶着窗棱往下望，楼里喧闹不已，街上也一片热闹。江离只觉得楼里污浊不堪，让人厌恶却无处可逃，市井一派热闹祥和，却独独将他排除在外，这世上竟无我容身之所。
思绪正漫无目的地飘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他的心向上提了一下，正欲出声，却瞧见她身旁跟着两位品貌不凡的公子。早就听说她新娶了一房侧室，不知是哪位，大约身边凤表龙姿的那位吧，两人贴得更近些。再细瞧，她对坐着的哪位也非常体贴，正弯下腰捧着一叠宣纸同他瞧，这位公子瞧着腿脚不便，长得倒是眉目如画，神采英拔，的确像是怀瑾会喜欢的类型。
怪道不来了，原来是又得佳人了，江离兀自嗤笑一声，自己以前真是做白日梦呢，容貌好看如何，身子清白又如何，窑里的就是窑里的，世间美貌的男人多的是，即便是个瘸子，也比一个楼里的小倌儿强呢，到底出身干净。
正苦笑着，那人忽然抬头向这边儿望，江离慌忙躲到一旁。
怀瑾刚刚正与景柯聊着，第六感却突然告诉她，背后有一道视线正在注视着她，她回头向上看去，并没有瞧见脑子里想的那个人，却被景郅给逮个正着。
“往哪儿瞧呢？”景郅一把捏住怀瑾的后颈，将她转了过来，“别以为我不知道那楼是什么地方，里面又有个谁，从前我管不着，以后你再去那些地方，我就，我就杀了你。”景郅盯着怀瑾，他的睫毛长而翘，似乎要碰上因紧皱而压低的眉毛，眼神却是软而受伤的。忠实的小狼狗也有他的脾气，一边漏出獠牙，面上却又委委屈屈，等你哄他。
景柯仰靠在椅背上，向怀瑾笑道，“你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娶了一个醋坛子回家，往后你的那些个花花肠子怕是没地方使了。”
“向哥发誓，我以后老老实实的，决不辜负景郅。”怀瑾赶紧表忠心。
“你冲我发誓有什么用，得看小郅信不信你呢。”景柯笑了笑，把轮子往后倒到，给他们腾出空间。
往日小两口没有红过脸，说过硬话，今日景郅突然如此，身边又有第三人在，怀瑾反而一时手足无措，讪讪的，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先只是对着景柯发誓。
此时抬头看看景郅，瞧他眼尾都泛红了，心立时就软了，也不怕丢人了，一把搂住自己的夫郎，贴他耳旁道歉，“你别生气，过去都是我年轻不懂事，现在有你了，我肯定管好我自己，再去那种地方，就叫我立刻死了，不用宝贝亲自动手，仔细手疼。”
“什么死不死的，我一时着急说错了话，你也跟着死了活了的，一点儿也不忌讳。”景郅黑着脸拦她。
“是是是，都听你的。”怀瑾捧着景郅的脸，凑上去亲了个响，又拉他的手，“别生我的气了，你一生气，我心脏都疼了。”
“谁生气了，我就随口一说，你别拉拉扯扯的，叫人家看见，真当我是个妒夫，街上撒泼呢。”景郅回过劲儿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背过身去，不瞧她。
“我不撒手，怕你跑了，嘿嘿。”怀瑾从背后抱着他的腰，扣得紧紧的，叫景郅挣脱不掉。景郅掙了一下，没掙开，举手遮住眼睛，“你快松开，好丢脸。”来往的路人正往他们这边儿打量，景柯离得远远的在一旁试笔墨，装作不认识他们。
小情侣嘀嘀咕咕腻腻歪歪了好半天，终于多云转晴，又郎情妾意起来。
江离匆忙从窗前躲开，往后一退，却不防撞进了一个香软的怀抱，站定了一看，原来是宋小姐。“宋姑娘。”江离行了行礼。
宋小姐手上拿着一柄烟杆，擎到唇边，抽了两口，没有答话，倚着窗户探头往外看了看，脸上是玩味儿的笑，“我当是看什么看得那么出神，人到了你跟前都没听见，原来是看你那老相好呢。”
江离默默站着，没有答话，宋小姐却也不恼，拉他在塌上坐下，敛起一贯的痞气，脸上浮现疼惜的脸色，“其实我也大约晓得你的心事，所以总不愿逼你。我一向心悦于你，但我也明白，你瞧不上我这官宦子弟，大约觉着我们这种人不长性。我出生在这样的人家，很多事儿没办法自己做主，所以没有十足的把握，我也不愿意冲你立什么誓。”宋小姐难得这么坦诚恳切，与他说这些话，江离有些吃惊，抬头注视着她的眼睛。
“赵姑娘，瞧着的确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只是我瞧她眼前已心有所属，恐怕。。。。。。”江离被她说中心事，面上闪过一瞬的不堪，很快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清，“宋小姐说笑了，在下不过是烟花之地的一个玩物，不管是赵姑娘还是宋小姐，我从不敢有任何肖想。”
“唉，你又何须自轻自贱呢？”宋小姐叹口气，在塌上躺下，“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未把你当做什么玩物，只是不知如何讨你欢心又不惹你讨厌。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男子，只是你的命不太好。我相信赵姑娘也不曾轻视你，从前待你好，想必也是真的想和你有结果，只是世人多思想顽固，她大约是在父母那里受了阻，如今也不好意思来看你了吧。”
江离低头去看塌上的人，笑了笑，“笑什么？人家是真心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挺特别，以往客人们总爱背地里互相诋毁，你倒还替她圆场呢。”江离肩膀放松下来，往后靠了靠。“其实你也不必安慰我，赵姑娘呢，你也不必替她扯谎，她玩腻了我这样的小倌儿，想走正经的路了，是好事。我呢，依然烂在这污泥里，这是我的命，我也不去怪谁，是我没造化，大约上辈子作孽太多。”
宋小姐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躺在他旁边，良久，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江离顿了一下，眼泪莫名掉了下来。很奇怪，他明明也没有为谁多么难过，可是那一瞬，那安慰似的拍拂，使他的心突然酸了一下，有些支撑不住。
“是不是被烟呛到了？”宋小姐扔过来一条手帕，很体贴地替他圆了过去。
“是有点儿呛。”江离故作潇洒地躺下，动作间飞快拭去泪痕，“味道也蛮特别，你新换了烟叶？”
“嗯，朋友送的，味道有点儿烈。你要试试吗？”宋小姐递了过去。江离没接，摇摇头，“不了，还得唱曲儿呢，伤了嗓子，周叔又要骂了。”
“理那老杂毛呢，难道你还在这里唱一辈子吗？”宋小姐又举了举烟杆，“来一口，心情没准儿好点儿。说来好笑，以前母亲也爱抽旱烟，我老觉得难闻，谁知现在自己也爱上了这味道，可能这就是人生吧。”
江离瞧着她故作老成的样子，“扑哧”一笑，觉得她有点儿可爱，刚还知己似的安慰自己，其实也不过是个冒傻气的孩子，自己居然还真就被一个小屁孩儿给安慰到了。
“你笑什么呀？”宋小姐大约也觉出自己刚有点儿丢人，收起烟杆，“不抽拉到，成年人的味道你不懂也罢。”说着就要起身。
江离笑着拉住她，“别呀，给我抽一口，我也尝尝成年人的味道。”
“哼!”
那天没人打扰，他们断断续续聊了很久，一直聊到夜里，宋姑娘沉沉睡去，月光下，依稀可以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绒毛，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江离心想。但是心情的确好了很多，不似过去一片死寂，隐隐还有点儿兴奋。是烟叶的功劳吗？还是这个纨绔的小姑娘。江离勾勾嘴角，起身拿了毯子给她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