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第一场秋雨过后,文均收到了多哥儿的来信,他不日将与妻主路过此地,顺道来看他,请他先给自己妻主知会一声。

“自然可以呀,许久不见,你们想必也有很多话要叙旧。正好蓬英约我去打猎,要在外面多呆几天,后院都是男眷,你们相处起来也自在。”难得怀瑾宿在自己这边,夜里文均便提起此事,怀瑾果然痛快答应,她向来对文均是不做拘束的。

“书房那个暗格里放了些现银,刚好也该发月例了,索性大家都多发点儿。他难得来次,你们出去多逛逛。”

“那钥匙就一直放我这儿吗?”跟景郅成亲前,怀瑾特别把书房钥匙账本给了文均,家里财务也都单与他商量,以表明自己对他在后院的地位的肯定。

“嗯,你是我的正夫,家里的一切自然还是你来打理。再说我丢东拉西的,这些东西还是你拿着比较稳妥。”怀瑾拍拍他的后背,“睡吧。”

文均侧身去看怀瑾,见她已合上了眼睛,心里有点儿受伤,但是仍不死心地凑了上去,揽住她的腰,吻上她的脖颈。先只是轻轻吮吻,见她没有推开,牙齿稍稍用力,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磨咬舔舐,自己倒先有几分动情了。

怀瑾先只是一动不动,直至灼热的气息烫到她的皮肤,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睁开眼,深深吸了口气,突然转身一手压住文均,吻了吻他的嘴唇,“睡吧。”手臂用了点力。这拒绝太明显,文均没有再继续,他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悄悄从怀瑾臂弯里挪开,背过身去,怀瑾去拉他,他僵着没动,身后便再没了动作,室内一片安静。

直到身后的呼吸变得舒缓,文均身体才慢慢放松下来,借着窗子透进来的月光,扭头去看自己的女人,她果然已经入睡,那么恬静动人又那么遥不可及。文均叹口气,低头将嘴唇重新贴在她的肩头上,迷恋地吸了一口,手伸进了被窝,压抑地喘息着,在灭顶的快感中,却只觉心头一片凉意。

隔了四五日,怀瑾刚离家不久,多哥儿便出现了赵家门口,一年没见,两人格外亲热,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夜里多哥儿便在文均房里同睡。两人穿着寝衣,坐在床头,捧着干果便磕边聊,仿佛又回到了幼时的时光。

“你妻主现做什么生意呢,怎么跑到我们这边儿了。”

“做药草生意,我也说不上她在收什么草药,反正跟着她一路收着,跑到这里了。”

“去哪儿都带着你,看上是十分宠爱你的。”

“嘿嘿,那是自然。”多哥儿晃了晃脑袋,毫不掩饰得意的神色,又突然凑近文均,“白日里那个高高大大的男人,是你妻主新娶的夫郎吗?”

“嗯。”文均轻声应道。

“那年你家去,我瞧着她还挺疼爱你的,怎么这么快就娶了侧室了。”多哥儿为文均不平。

“女人嘛,不都那样。”文均面上一片风轻云淡。

“想必家里急着要孩子吧。”多哥儿自问问答,又跟他咬耳朵,“哎,我问你,那侧室是个狐狸精吗?是不是天天霸着女人不放?要不要我替你出出气,给他个下马威?”多哥儿一脸愤概。

“呵,你那小骨头架子,怎么帮我出气呀?”文均站起来去倒茶,“再说景郅,就是新娶的侧室,并没有什么过失,白日里你也见了,他对我非常尊重,对你不是也非常照顾吗?”

“这倒也是,但谁知道他是不是装的,刚过门,总要装一装的。你家怀瑾呢,对你怎么样?”

“挺好呀,家里都是我说了算,钱也都让我拿着。明天带你出去胡吃海喝去,想要什么跟哥说,都给你买。”

“哎呀,均均,你可真好。”多哥儿扑在文均身上撒娇。

两人闹腾了好一阵儿,多哥儿突然想起了什么,趴在枕头上,招文均躺下,“哎,少卿的事儿你听说了没?”

“我离家那么远,哪里知道那边儿的事儿。少卿怎么了?”

“哎,可惨了。”多哥收了笑脸,面上显出几分痛惜,“差点儿被沉塘了。”

“怎么?”文均吃了一惊,虽然老人们老爱拿这种事情吓唬他们,到底也没真的见过有人被沉塘,如今竟发生在自己熟悉的人身上,叫人不免心生寒意。

“那边儿传着是少卿与他婆婆扒灰被人撞见了”

“怎么可能?!”

“我也不信,少卿那么美貌,怎么会和那种老太婆搅在一起,更何况,他并不是淫奔之人。不知道那头儿怎么就定了罪了。”

“你刚说差点儿,那后来怎么样了?”

“阿弥特佛,后来不知被谁救走了,本来是吊在树上,准备第二天行刑的,结果夜里有人割断了绳子,把人带走了。总之第二天大家去看,人不见了。不过就算他没死也要丢半条命了。”

“怎么说?”文均眉头紧蹙。多哥儿叹口气,“听人说,他在婆家受尽磋磨,瘦的身上拢共没有几两肉,那天在树上吊着,胳膊上身上到处都是血道子,没一处好肉,衣服还叫人扒了。他那么要面子的一个人,真怕背地里想不开又寻了短见。”

“应该不会。”文均摇摇头,“我记得他是个心气很高的人,不向是那种遭人贬低就自轻自贱的,自暴自弃。”

“但愿吧。”

“他娘家人怎么说?怎么没听他们露面。”

“他娘家嫌丢脸,屁都没放,只当这人死了罢。先前少卿回娘家探亲,十次有八次是带着一身伤回去的,也没见他娘家给他出头。他小爹还直劝他多忍让呢。”多哥儿一脸不忿。

“男子成了亲,娘家不是娘家,婆家不是婆家的。”文均感慨道。多哥儿点点头,又拉着文均自我安慰,“幸亏咱们娘家婆家都没什么大问题。”

两人默默了一会儿,换了话题,“我怎么听见说西边儿最近有点动乱?”文均问。

“说是有起义军吧,新皇登基没多久,地位还不稳固,正是容易趁虚而入的时候。不过听说女皇很有手段,想来哪些个起义军也成不了什么大气候,再说咱们天高皇帝远的,就算是有战乱,也打不到咱们跟前,别害怕,啊?”多哥儿小哥哥似的把文均揽在怀里。文均笑躲着,轻轻捶在他胳膊上,两人并排躺下,又拣那过去有趣的回忆聊,直到后半夜方睡过去。

多哥儿在赵家小住了两三天,文均带着他四处游玩一番,景郅陪在身边儿,照顾得很殷勤,叫多哥儿也不好意思再讲他坏话。第三天下午,他女人便来寻他,道是要启程上路了。文均一行人送他们去了渡口,临上船多哥儿拉着文均又是一番耳语嘱咐,俨然半个娘家哥哥了。

“我知道你脸皮薄,但是夫妻间的事儿,你就是主动些又怎么样呢,早早有了孩子才好,不然你婆家少不得要再娶一个夫郎进来,那一个就未必有这一个乖巧听话了。到那时候,你如何自处?我的话,你可千万放在心上,啊?”

文均想说,你哪里懂我心里的苦楚,当着外人不好多聊,只悄声说,“记下了,且安心去吧。”

怀瑾与蓬英望舒几个玩了好几日,一进家便去寻景郅,屋里没有,又去瞧文均,也没在,问了李叔,才知道,他们去渡口送人了,“望秋姑娘跟着去的,别担心。”“嗯。”

怀瑾便转去瞧景柯,远远看见景柯在树下歪坐着,头靠在椅背上往后垂着,面上搭着一本书,看着像是睡着了,胸膛缓慢地起伏着,落叶顺着衣襟掉落在腿上,小狸立着两只前爪去扑。怀瑾放慢了脚步,预备吓他一吓,谁知刚靠近,景柯突然揭开书,坐了起来,倒吓了怀瑾一跳,扑通坐到地上。小狸吃了一惊,窜进了屋里。

“你没睡着呀?”怀瑾手撑在地上。

“睡着了,但是梦里听见响动,一听就是你。”说着伸手拉怀瑾起来,一手按着轮椅扶手借力。靠近的一瞬间,一丝艾草香味袭了过来,那味道闻着既干燥又暖和,更比平时闻到的艾草多出几分特别的诱人味道,怀瑾有一瞬间觉得又点儿头晕。

“你怎么知道是我。”怀瑾借力站了起来。

“你和小郅一天来三趟,我坐屋里也能分辨出你们的脚步声。好几天不见了,玩儿的开心吗?”景柯合了书,塞到身后。

“还成,我们去郊外跑马了,哪儿真宽阔,好不过瘾。”

“真好。”景柯眯了眯眼睛,“天气也凉爽,正是骑马围猎的好时候。”

怀瑾盯着景柯的腿出了会儿神,他双腿修长,上肢有力,虽只是听景郅口头提起过,但也能想象若是景柯身体健全,会是怎样的一个俊朗少年,在草原潇洒奔腾,乌发素衣,衣袂飘飘,该是多么让人目不转睛的画面。

可惜现在却只能困于四方院墙之内,一日复一日的坐着,任时光匆匆流过。仿佛快乐呀,争吵呀,世间的一切都把他落下了。景柯从不爱抱怨什么,也不曾吐露过孤寂烦闷之类的字眼,脸上也总是带着包容一切的笑意。只有当他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时,你才能从他暗淡的目光里窥探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

“这会儿天还早,不如我同哥哥一起出去溜溜,哥哥控制马缰,我来踩马镫,咱们一起策马奔腾,如何?”怀瑾生出个主意,想叫景柯再体验一次马背上的风和自由。

景柯听到她的提议,眼睛亮了亮,但是有点儿犹豫。

“怎么,哥哥许久不骑马,对自己没信心了?”怀瑾打趣道。

景柯盯着怀瑾的眼睛,略想了一下,勾了勾嘴角,“还不牵马过来?”

因景柯腿无法使劲儿,怀瑾怕他坐得不稳,便坐在他后面,紧紧抱着他,双腿用力夹紧马肚子,将两人固定在马背上。景柯背挺得很直,挡住了怀瑾的视线,她先还有点儿担心,歪着脑袋看路,后看景柯马缰控制的很好,便完全放下心来,只在背后用力,任景柯肆意前行。

马儿跑得越来越快,景柯完全沉醉其中,耳边是呼啸而过的秋风,眼见是一望无际的草地,和向着地平线缓慢落下的太阳。他感到心中有一团火在燃烧,那个十九岁的景柯在他心里快乐呐喊。

“嗷呜——”身后怀瑾突然学起了狼嚎,景柯扭头去看她,映入眼帘的是在落日映衬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和洁白的牙齿,以及那富有感染性的一汪笑意。“嗷呜——”景柯也跟着叫喊起来。怀瑾继而更是胆大地尝试在马背上站了起来,微微弯腰,双手撑在景柯肩上,发带被疾风拉直在脑后也毫无畏惧,微微仰起下巴,继续着她的狼嚎,“嗷呜——”这种刺激通过她颤抖的双手传递到景柯心尖上,景柯并没有阻止她,因为从骨子里讲,他也同样是个享受挑战和冒险的人。

一直到太阳落下去,天色开始变暗,两人才停住脚步往回赶。景柯的背照旧挺拔,怀瑾已经累的直不起腰,颓颓地坐在后面,腿上一点儿劲儿都使不上来了。

“哥你骑慢点儿,稳点儿,我腿软得面条一样。”

“嗯,你歇着吧,咱们骑得太疯了,马儿也跑累了。”

“你玩得开心吗?”

“嗯,非常开心,最开心的一天。”景柯的语气一如往日的温柔,更比平日多出几许轻快。

“哥开心,我就开心。”身后传来呓语般的回应。

怀瑾的头轻轻抵在景柯背上,不久发出了轻轻的鼾声,看来确是累着了。景柯右手向后揽住怀瑾,避免她滑落,左手稳稳牵着马缰,“睡吧睡吧。”

两人一马在暮色中走得缓慢,景柯有意延长着归途,在重新坐在轮椅上之前,在从马背上下来之前,他都还是一个健康自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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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若君心似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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