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前。
天色昏暗,阴云遮住太阳,将冬日稀少的阳光隔绝在天幕之外。
池川介躲在巷子深处,远处不时传来哭叫声,声音断断续续,最后被闷进箱子里。
他闭上眼,睁开。屁股下是颠簸的金属车厢,一车人随着厢式小货车摇晃。
车厢上方掏了个小洞,人出不去,微弱的光线和空气能透进来,吹不走车厢里几乎化为实质般的恐惧。
城镇是白根山脚下一个称不上繁华的小镇,平日里来往多是游客,自那些新闻中被称作咒灵和其同伙的人类被广而告之,这座小镇上便冷清了许多。
但这一日,那些有着奇怪能力的人闯进镇上,肆意捕杀手无寸铁的小镇居民,警察手中的枪械在那些人面前变成了玩具,往日能阻拦盗贼抢匪的房屋大门被轻而易举打开。
街边商铺的电视里说,咒灵通常不为人肉眼看见,除了在某些极端情绪影响下。
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停在了巷口。
垃圾桶盖子被人推开一道缝,露出一双眼睛。对面房子里有两个幼童趴在窗前,目光中满是好奇。
那双眼睛顺着幼童的目光停在了高处,有四五层楼高的空中。
孩童的视线却很快转移了方向,看向了下方一只脏兮兮的垃圾桶。池川介暗骂一声,猛地掀掉盖子,朝面前空地扔去。
池川介后背靠在车厢上,半闭着眼,脑袋随着货车左右摇晃。
车厢里装着小孩、年轻人,听说是两面宿傩的喜好。那位据说不可唤以姓名的灾厄有着原始且古朴的饮食喜好。而眼下的灾乱也是因他而起。
两面宿傩。
他闭着眼又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声,等了一会儿,逐渐放松下来。他抬了下嘴角,看来那个东西也不尽然是全知全能的恶神。
刺耳的刹车声突兀响起。围着车厢壁而坐的十几人顿时被甩得扑在车厢地板上。
池川介一手撑地稳住身形,听到驾驶室的门打开,那些人大声地说着什么,接连下了车。
他等了片刻。没有两面宿傩,大概只是咒灵的“同伙”到了另一个地方。是的,咒灵的“同伙”,至少电视里是这么称呼的,而私下里大家都喊他们诅咒师。
咣的一声,驾驶室的门被甩上了。
随着一道脚步声绕着车尾,车厢的门被打开,刺眼的光照进来,一个染着黄毛的细瘦男人出现在视野中,他握着一柄模样奇怪的白色长刀,拿刀背敲了敲离他最近的脑袋:“放你们出来把自己收拾干净,都乖乖的,很快就能见到宿傩大人了,再哭哭啼啼可是会被提前喂给我的宝贝。”
他伸手抚了抚肩膀上方的空气,继而又道:“不过这也是你们的荣幸了哈哈哈哈。”
众人下了车,才发现货车停在了一间澡堂门前。池川介认得这家澡堂,这个小镇与刚刚的城镇相隔两座山,他有时会到这里来打工讨生活,所以他知道澡堂有个不牢固的窗。
澡堂和远处都传来了熟悉的哭喊声。
几人裹着浴巾从澡堂里慌张地跑了出来。一名诅咒师从里面出来,对黄毛说:“你一个人看得住吧。”
“当然没问题,我可不止是一个人。”黄毛回。
他们这些人被赶进一个公共的洗浴空间,不论年龄性别。
“脱。”黄毛站在唯一的出入口,那把白色的长刀被他扛在肩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澡堂里的木板不知被水汽泡了多少年,泛着油润的深褐色。这是男性客人平时使用的浴池,内里空间被一道木制的栅栏隔起,两边各一个池子,与池子相对的一侧墙壁则是浴前净身的地方。
被掳来的几位女性被迫走进了栅栏后靠里侧的地方,一人忽然发出一声低叫,却是池子里还坐着一位**身体的老人,老人抱着一只木盆,浴巾遮掩下的地方只有一条腿。
黄毛把目光投向那里,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不就是一个快死的老头吗,你们自己不脱,可以让他帮忙啊。”
池川介瞄了瞄澡堂里氤氲的白雾,又看向黄毛所站的门口,那里与老人在的池子隔着厚厚的栅栏。他仔细打量几遍,依旧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生物。
“小子,打量什么呢。看不到是吗?”
一只细长的手忽然抓住池川介的后颈,黄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池川介汗毛竖起,那只手死死卡住他的后颈,且还在不断收紧,几乎要将他脖子重重掐断。
池川介怎么都挣扎不脱那枯骨一样的手指,气流被强行阻断,肺部闷闷地刺痛起来。他大脑空白地望着白雾漫开的澡堂天花板。
“这么想看,不如让你看上一眼,在你死之前——呃!”
忽而一道温热的水闯进视线,泼了池川介半边身子,接着木盆落地发出一道沉闷声响,身后黄毛怪叫一声,脖子上那只手松开了。
老人身体失去平衡,结实地扑在地上,大吼:“跑!”
池川介手脚发软地跪在地上,剧烈地咳了起来。
澡堂里众人如梦方醒,几个机灵的眨眼便冲到出口,却又停下脚步。白色的布帘晃动起来,空间里刮起一阵饱含恶臭的腥风。
黄毛捂着头:“跑?你们跑啊哈哈哈哈!”
池川介偏头看去,落下的木盆就一臂距离之外。他扑过去抄起木盆,用尽全力朝黄毛砸去。
然而木盆却像撞在一面铁板上,黄毛鬼爪一样的五指扣在木盆边缘,一手捂着头逼近他:“痛,好痛啊……你说我拿什么报答你呢?”
他抬手一推,木盆在他手中破裂开来。
池川介重重摔在地上,在心里骂了一句。
黄毛放下了捂着后脑勺的手,晃着那只白色的刀朝他走来。
池川介一点点朝后退。
那扇不牢固的窗在角落里,但是太远了。一阵腥臭的风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后颈,池川介僵住了动作。
见他神情变化,黄毛似看了一场精彩的戏,嘻嘻地笑了起来。他痴迷地舔了一下手中的刀:“就用我这个宝贝吧。”
黄毛朝着池川介走去,身形却突兀停住,他低下头,看见脚腕被一只手死死抓住。
老人趴在地上,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右手上:“看清楚了,是我砸的你!”
黄毛咧开嘴:“好啊,这么迫不及待,我就只好成全你!”
老人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只是抬起左臂去挡。于是那柄奇怪的白刀穿过老人枯瘦的手臂,下一秒,刀身没入胸膛,像切开一块豆腐,没有发出什么声音。不同的是有红色的血液自破隙处汩汩流出,沿着湿漉漉的地板迅速蔓延开。
黄毛抽出刀,扭头看向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老人空洞的目光望着一个方向,那里屋顶破了一个大洞,含着些许阴霾的天光从豁开的洞中漏下来。
方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黄毛正被人像破麻袋一样拎在手中。那人右眼和额头被白色的布紧紧包裹着,只看了里面的人一眼,绕过地上的血迹朝外走去。与他同来的另一人对众人道:“快逃命去吧。”
池川介愣怔地跪在地面上,摸着自己的胸膛,心脏还在那里兀自鼓动着。刚刚,在那只刀穿过自己的身体前,有两人破窗而入,似天降神兵,不过片刻黄毛便没了声息。
众人不可置信地互相望了望,才喜极而泣。
“快走吧。”一位女性见他一动不动,好心劝了句,随后与众人离去。
冷风自破开的屋顶涌进来,池川介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来。
老人身体虽轻,想搬起来却有点不容易。原来刚死去的人身体是软的,躺久了才会僵硬,池川介想。他找来宽大的浴巾将老人裹住,拎着四角提了起来。血很快浸湿布料,他拎着老人走到玄关时,老人的家人迟迟寻了过来。
池川介将老人轻轻放下,微躬了身,退了几步。
“爸爸!”
一四十有余的妇人猛地扑了过去,看到老人身上伤口,妇人身体猛烈颤抖起来。她忽而站起身,冲到一旁的池川介面前抓住他。
“是谁!你看到了吗?是谁杀的我父亲,我要杀了他!”
池川介两只手臂被妇人粗糙的掌心抓得作痛,他张了张口,没有发出声音。
妇人被旁人劝开,一时间只剩下低低的哭声。他们找来一张木板将老人搬走,一个两鬓微白的中年男性落在后面,他走到池川介身边,目光看着前方家人与老人离开的方向:“你刚才想说什么,家父的死……和你有关吗?”
池川介抬头,却是自己认得的面孔,他曾在这人的铺子里打过一段时间工,他低头道:“是这位老先生救了我,才会被诅咒师杀害。”
“这倒确实是家父会做的事。”
池川介吃惊地看着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递了过来。那些钱足够他三个月的花费,池川介后退一步,但钱被强硬地塞进了他的手掌。
“既然家父救了你,就请代他好好活下去吧。”
中年男人跟上了家人,一齐送着老人回去了。
池川介站在原地,握紧了掌心,在纸币发出声音后,又松手将它们摊开,折叠整齐放进贴身口袋里。
此时澡堂老板跑了回来,哀叹着弯腰收拾起门口的狼藉。
池川介喊住他,问道:“刚才那些救人的术师去哪了,您知道吗?”
镇中心,丁字路口一旁是家加油站和餐馆。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两辆车。
池川介找过去时,那几人关了后备箱正准备离开。
池川介看到了熟悉的白眼罩,那人朝他这里冷冷地瞥了一眼便转过目光,进了驾驶室,关上车门。倒是另一个上半身靠爱心胸贴御寒的奇怪男性从副驾探出头来:“你有什么事吗?”
池川介低头抓了把自己狗啃一样的头发:“我想跟你们学本事!”
那人顿时露出个无奈的笑:“你找错人了,快走吧。”
透过汽车前窗,池川介能看到白眼罩始终冷着一张脸,然后启动了汽车。
车子驶到他面前,没有减速的样子。池川介及时朝一旁让开,两辆车先后从他身边驶过。
池川介看着车尾灯径直朝东北向的山里去了,他咬了咬牙,转头跑回街上,捞了一辆停在街边的自行车,三两下开了锁,朝同一个方向骑去。
从这个镇子往东北方向,只有一条公路。三十公里后是他当初被抓过来的城镇,依旧没有分岔路,但他早已丢失了车子的踪迹。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池川介骑着车,拐下一条小路,朝一个坡上拐去了。直到视野渐渐开阔,夜幕漆黑,车灯的光亮在森林里时明时灭,像闪烁的星子为他指名方向。在更远方,是公路的终点。
池川介站在坡顶,那几张纸币被他放在外套贴身的口袋里,被体温煨得温热。他站了许久,直到身体被不停歇的山风吹得冰凉麻木,转身跑下坡。自行车被他放在一处平缓地,他扶起车子,骑上车蹬了一脚就歪歪扭扭地摔下去。他爬起来,吐掉嘴巴里的土,推着车顺坡溜下去,等身体热起来,重新踏上车子,沿着路寻过去。
池川介一只手握着车把,把另一只冻得僵硬的手揣进怀里,轮流替换着。冬日山里的寒风像刀子,刮得他鼻涕眼泪齐下。他抬起袖子抹掉鼻涕和眼泪,凭着惯性和本能踩着脚踏,风自耳边刮过,身体又热又凉。被黑暗吞没的山路像一只噬人的兽,他在巨兽弯弯绕绕的腑脏中穿行,不知自己要去向何方。
在手机快要没电时,他看到了轮胎离开柏油马路,在松软的土地上留下的显眼痕迹。他把自行车藏在林子里,趁着黑夜摸了过去。
池川介有意躲远了些,他想大概还是自己看不到的某只咒灵向主人告了密,才会被那人发现。远远对上那个人的目光,池川介虽然看不清,但多年的生存直觉告诉他,那个白眼罩要杀他。
池川介浑身滴着水,有些用力地抓着手肘上的破口,听白眼罩道。
“因为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祢木利久道。
“只是因为这就要杀我?那你们在做什么,杀咒灵和那些‘诅咒师’,你们不是在保护普通人吗——”对上那人的目光,池川介骤然闭上了嘴。
如果说最初祢木利久看他的目光只是厌恶与冷漠,此时却冰冷如看一件死物。
“他说的不该看的东西……大概还有我。”五条悟暼了祢木利久一眼,上前一步走到池川介面前,弯腰与他对视,“知道我是谁吗?”
白色头发,将眼睛遮了完全的黑色眼罩。
池川介当然认得,且在一家烟酒店的电视里见过许多次:“你不是应该被两面宿傩杀掉了吗?”
五条悟:“没错!你看到了一个死了却活着的人,他们就更不可能让你走啦。想学自保的能力是吗?那就跟我来吧。”
“这不合适。”祢木利久道。
“哪里不合适,你们不是要我老实待在那栋房子里不要出去吗,想要他不走漏消息,把他和我关一起就好了,正好我一个人待着很无聊啊。”五条悟道。
十分钟后,五条悟同他们告别,与池川介坐上了来时的车,司机变成了伊地知洁高。
五条悟黑色的眼罩遮住了一半面孔,池川介打量了他一会儿,问:“您能看清路吗?”
“你觉得呢?”
“那我可以学——”
“不可以哦。”五条悟紧绷的嘴角微微勾起,“非术师是学不了咒术的,但如果你不跟我一起走,恐怕过不了今天命就没了。”
“您是被他们胁迫了吗……”
“胁迫?哈哈算是吧。”
在前面开车的伊地知洁高咳了两声。
池川介顿时闭上了嘴。
五条悟:“想问他们是什么人?”
池川介默然。
五条悟缓缓道:“他们大部分人只是和你一样,想要找出一条生路。只是少部分嘛,我也很好奇呢。伊地知。”
竖着耳朵的伊地知洁高顿时一个激灵:“五条先生?”
“昨天你忙什么去了,让硝子一人开车回去,不怕她开到半路睡过去吗?”五条悟问。
伊地知洁高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我去接一个受伤的咒术师了,狗卷顺路给我捎过去的。”
五条悟:“接来给硝子治疗吗?”
伊地知洁高紧张地盯着路,避开后视镜里的目光:“是的。”
五条悟慢吞吞道:“那你们的基地离这里似乎不远。”
伊地知洁高顿了一顿:“是的,五条先生。”
Warning:即将进入冬眠模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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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六 不该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