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夜被一点点驱散,直到某一个时刻,称不上强烈的光亮充满了森林向阳的一侧,昭示着新一天的开始。
来人站在建筑大门前,不过一会儿,五条悟便推门走了出来,看到来人,蓦地笑了下。
祢木利久额头及右眼同样被包裹着,只是绷带为白色。他用余下一只眼冷冷地看了五条悟一眼,转身朝森林里走去:“请跟我来。”
五条悟抬脚跟上:“要走过去吗?没有更方便一点的工具吗?”
“车在河边,开不到这里。家入小姐说您最好不要使用咒力,不然我们会快很多。”祢木利久道。
两人一直走到昨日来过的的河床边,那里停着另一辆越野。上了车,越野沿着河床颠簸行驶了一阵,汇入山路尽头,沿蜿蜒山路朝西南方向而去。
金色的阳光斜着洒进林间,越野行驶不过半个小时,方才绕过半座山,驶进山脉投下的巨大阴影中。
五条悟微微转头。从森林深处隐隐传来了咒力波动。
祢木利久控制着车子拐下山路,从林子间的缝隙里钻了进去。眼前光芒渐亮,失去了参天古木的遮挡,阳光在湖面轻盈跳跃。
临湖的林子里几人在忙碌着。
乙骨忧太从树林里走来,向来缺少表情的面上露出些许欣喜:“老师。”
五条悟走到他面前:“辛苦啦,就忧太你一人吗?”
乙骨忧太道:“伊地知去接安田先生了。我先带您过去。”
祢木利久走在五条悟身后,兜中手机轻震了下,他看了眼弹出的消息:“我稍后便来。”
树林里忙碌的人有不少熟面孔。五条悟认出两个盘星教的拥趸,两个是高专的人,还有一个五条家的后辈,余下三人大概是无门派的咒术师。
倒是成分混杂。
几人看到五条悟远远地行了个礼,便专注自己的事去了。
“阵法主要分为两部分,一是将咒术师消亡引起的变化限制在固定区域内。另一个则是将规则的平衡效应加速以及放大。等阵法成功后,再将阵法的作用效果转移到咒具里即可。”
乙骨忧太引着五条悟走到湖岸东侧的树林里。白色的苘麻绳围着十颗树圈出一片圆形空地,麻绳上密密麻麻缠着禇色符纸,其上绘有金色字符。
阵中的圆形空地上放有一面巨大铜镜。黄铜镜面朝天,映出扁柏沉默伸展的枝叶,与其未能遮挡完全的浅色天空。
镜中央坐着一只被符纸束缚的咒灵,似蠕虫模样,头上生角,身下有七足。
五个昏迷的诅咒师围绕铜镜,被绑在背后的木桩上。
一级咒灵,与五个咒力相当于二级术师的诅咒师。
五条悟走到符纸与茼麻绳圈出的界限边缘,目光落在符纸上。
确实是古老的咒文,高专与京都校基本已经不再传授,或许只有某些传承久远的咒术家族才有保留。但利用世间规则来达成目的,却是能把那些家族里的老古董吓得从轮椅上滚下来呢。
“诅咒师我们选出了那些作恶多端、手上有许多条性命的。如今也只能如此了。”此时,安田芳江与伊地知洁高走近,同五条悟道。
五条悟转身,打量过去。
来人正如视频中所见,三十多岁男性,头上生着些许白发,面上留有近日操劳的痕迹。安田芳江换了一套低调的休闲服,显得沉稳而平易近人。他说话不卑不亢:“三日前我们已经进行过一次试验,虽然成功了,但对咒灵的影响有限。这是改进后的阵法,如果几十个诅咒师能削弱宿傩一半的力量,那我们的目的就达成了。”
五条悟:“你们家那位老祖宗没来吗?”
安田芳江道:“先祖他长年沉眠,只少时借由物品出来活动,昨日他与五条先生您见过一面,是先祖行事不周,我替他向您道歉。”
“那些老古董嘛,理解。”五条悟道,“不过这个阵法我先前从未听闻,硝子说是你族中古书记载,如此胆大恣意的设想,我倒想看一眼原本记载呢。”
安田芳江道:“是先祖在世时的一部古籍,我们根据他的描述将阵法还原出来,原本早已失传。”
乙骨忧太在一旁点了下头:“老师,那位安田家的先祖附身到纸人身上,我和熊猫、狗卷又找了歌姬老师才将阵法还原。”
五条悟视线看过两人,语气似有遗憾:“哦,那算了。”
安田芳江看着五条悟,面上不显山不露水,见五条悟沉默下来,他也不再多言。
不多时,祢木利久走过来:“五条先生还有问题吗,没有的话,我们开始吧。”
五条悟面庞朝他转来,祢木利久心中微微一紧。
五条悟:“倒是还有一个,你们盘星教怎么掺和到里面了。”
祢木利久平静回道:“盘星教早已解散,我们这些人不过是为自己谋一条出路,就像我们过去十年所做的事一样。”
“虽然不敢苟同,但你们还真是一如既往深谋远虑。”五条悟话音一转,“其他的……待看完阵法吧。”
“由暗而生,暗中至暗,污浊残秽,尽数祓除。”乙骨忧太两指竖在身前,口中念道。
一道隐形的帐缓缓落下,将阵法周围一公里区域罩了起来。
五条悟、乙骨忧太与安田芳江等人站在阵外。
一人往阵中放了记录咒力数值变化的仪器。另有两人上前在昏迷的诅咒师颈上注射了透明的液体。
祢木利久手中拿着一只纸人,他走到阵中,用打火机点燃纸人,然后退了出来。
纸人在铜镜上方悬浮着,眨眼被火光吞噬,灰色碎屑随着气流腾空又落下。
铜镜周围也被符纸圈了起来,随着昏迷的诅咒师在药水的作用下失去了呼吸,变为五具尸体,纸上金色字符微微发亮,镜中映出的天光似也亮了起来。
“你刚刚烧的什么东西?”待祢木利久回来,五条悟问道。
“安田家那位老前辈给的,是这个阵法最重要的东西,如果没有它,对咒灵的削弱会非常微小。”祢木利久回道。
五条悟看向安田芳江。
安田芳江道:“具体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只知其作用可比作催化剂,虽然有规则平衡之力,但规则影响缓慢耗时,有了那个东西,便全然不同了。”
阵中央巨大铜镜映出的光芒越来越亮,似中午阳光直射,光滑的金属镜面亮得像另一个太阳与天上那颗无上的金日遥相呼应。
咒灵发出痛苦的嚎叫声。丑陋的面庞蠕动着,那处勉强称之为嘴巴的地方断断续续呻吟:
“杀……没用……死的………救不了……哈哈哈啊……”
咒力探测仪里的数值迅速下降,阵中的咒灵几乎变成了最低级的咒灵,再无法发出声音。在仪器里数值停止变化的一瞬,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咒灵忽而被一道苍吞没,噗地一声原地炸开了。
五条悟捏诀的手刚刚放下:“帮你们处理了,不介意吧?”
乙骨忧太摇了摇头:“最后都是要祓除的。”他看着五条悟的脸色,想了想又解释道:“这是前日捉到的一只从虐杀动物的的扭曲**里产生的咒灵。”
说话间,有人取出记录咒力变化的仪器。
五条悟用不着那个东西,咒力的变化六眼看得清清楚楚,况且即使以肉眼也能看出阵法实验的结果,在阵法作用下,五个近二级术师足以废掉一个一级咒灵。
安田芳江道:“依您看,目前的阵法效果如果要削弱宿傩需要多少诅咒师?”
五条悟:“何必那么麻烦,一个我就够了,说不定能直接废掉宿傩呢。”
安田芳江道:“五条先生请不要再开这样的玩笑。选择诅咒师只是因为我们不愿为这片土地安宁努力的人再有更多牺牲。而选择您,是我们认为最快速稳妥结束眼下这场噩梦的唯一答案。”
乙骨忧太认真地看向五条悟:“老师也可以选择做我们的后盾,只是老师大概不会这么做。但是,就像老师不会让我们冲在最前面一样,我们也不会同意献祭老师。”
五条悟与乙骨忧太对视,神色似有变化,却因为祢木利久一句话又恢复冷淡。
“五条先生如果执意想献身阵法也不是不行。”祢木利久无视五条悟的压迫感,直直地与他对视,继续道,“六眼的出世打破世间平衡,如今您献身阵法也只是恢复原有的平衡。有了您的牺牲,宿傩就不再是不可战胜的,其他人虽比不得,但蚂蚁也能咬死大象,折掉大半的咒术师来改写一个结局,想必你们这样高尚的咒术师一定很愿意。不如就今天——”
安田芳江看了祢木利久一眼,打断他道:“事情到这个地步,我们都不能抽身而退了。有一件事一直未能和您讲。”
五条悟缓缓道:“什么?”
安田芳江:“将和宿傩对战中的您换出来并非易事,我们不得不牺牲了一位咒术师,用来制作以假乱真的替代品,且需要那位咒术师完全同意并接受这件事。”
五条悟脸色沉下来:“是谁?”
安田芳江:“是五条家一名年轻咒术师。”
几个咒术师正将那五个死去的诅咒师搬走埋葬。
五条悟与安田芳江走到湖边。乙骨忧太拿着纸笔走来:“根据刚刚的试验结果,想要对宿傩造成明显影响,至少需要二十个诅咒师,咒力水平以二级术师为准。老师您的意见呢?”
五条悟:“二十个以下,有几人算几人,剩下的交给我。”
安田芳江道:“下一次准备大概需要十天,这段时间里,就请您一切以身体恢复为先。”
五条悟没有反驳,只是目光停在湖面。
安田芳江意识到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清晨的湖面被微风搅动,涟漪自远处来到近前,继而消散在水面上。离众人十米距离外,气泡接二连三地自水下浮出,最后在水面炸开。
随着一声哗啦的响动,水面破开巨大的水花,从底下露出一颗脑袋。
“救——!”那人看到安田芳江一旁的祢木利久,声音骤然收住,转头朝反方向游去,身体却失重般从水中浮了出来。
他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提着,落在众人面前。
几人目光集中在他身上。年龄不超过二十岁的年轻男性,脸侧有一道显眼长疤。他只穿了一件破旧的T裇长裤,正往下滴着水,很快在寒风里打起抖。那人哆嗦着道:“你们想怎么样?!我只是想学一点自保之力,你们不是抓那些什么诅咒师吗,抓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