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夜探书房

裴钰抬起头,眼神灼灼,“祖父,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梁王与回纥勾结,看着殿下被逼远嫁,看着朝纲被一步步侵蚀吗?孙儿相信,朝中尚有正气在,若人人只求自保,那才是真正的末日。孙儿心意已决,恳请祖父成全,即便……即便因此连累裴家,孙儿愿一力承担。”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有些哽咽,但目光中的决绝,却丝毫未减。

裴阁老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嫡孙脸上那种混合着理想主义光芒与破釜沉舟勇气的神情,心中百味杂陈。

他何尝不知孙儿所言在理,何尝不欣赏长公主的刚烈。可裴家传承不易,他身为家主,不得不考虑阖族安危。

然而,裴钰的坚持,那份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赤诚与担当,最终还是触动了他心中某个角落。

或许,裴家承平太久,确实需要一些锐气,一些敢于在危难时刻站出来的风骨。

或许,年轻人的选择,虽然冒险,却也可能是为裴家,乃至为这个国家,闯出另一条生路。

书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烛火将祖孙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终于,裴阁老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有无奈,有忧虑,也有一丝释然与决断。

“罢了,罢了……”他挥了挥手,仿佛一下子老了许多,“儿大不由爷。你既执意如此,祖父……便为你搏上一搏。”

裴钰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忙叩首:“孙儿谢祖父成全。”

“先别急着谢。”裴阁老摆摆手,脸色重新变得严肃,“此事非同小可,求亲的折子,祖父可以替你上,但能否成功,还要看陛下、太后的意思,更要看……局势如何发展。你要有心理准备,此事未必能成,甚至可能招来祸患。”

“孙儿明白。”裴钰郑重道,“无论结果如何,孙儿绝不后悔,也绝不连累家族。”

“哼,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裴阁老瞪了他一眼,沉吟片刻,“明日早朝,我会见机行事。在这之前,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去见一见你外祖父,将你的想法,委婉告知。若能取得他的支持,或许多一分把握。”

“是,孙儿这就去。”裴钰知道,祖父这是真正开始为他筹划了。

“记住,”裴阁老在他转身前,又叮嘱道,“无论成与不成,从此以后,你与长公主殿下,便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行事需更加谨慎,三思而后行。”

“孙儿谨记祖父教诲。”

裴钰再次深深一揖,转身退出书房时,步伐虽稳,心头却激荡不已。

夜色深沉,裴府的书房灯火,却久久未熄。

昭华殿内,谢言柒并未真的睡着。裴钰离开后,她强撑着精神,唤来雪香。

“雪香,”她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将裴大人今日送来的香,仔细收好。除了你,任何人不得经手。”

“是,殿下。”雪香立刻明白其中利害,小心地将那罐香锁入谢言柒床头的暗格。

“还有,”谢言柒喘息了一下,“传话出去,就说……本宫用了裴大人调制的凝神香,感觉心神稍定,对裴大人的香道造诣……颇为赞赏,。”

雪香眼睛一亮:“奴婢明白!”

“另外,”谢言柒闭上眼,掩去眸中的疲惫与算计,“宫外查探的事情,加紧进行。尤其是回纥使团和乌伦的动向,还有……梁王府最近的异常,包括……司听筠那边,若有任何消息,立刻报我。”

“是。”

吩咐完这些,谢言柒才真正放松下来,任由沉沉的睡意将自己淹没。

梁王府内院的寂静,比往常更静了。

自那日宫宴后,司听筠便敏锐地察觉到,自己身边的‘眼睛’多了不止一双。院门外看似寻常洒扫的仆役,廊下换班格外勤快的护院,甚至他出入时,那几道若有若无、始终徘徊在视线边缘的影子……梁王的心,终于毫不掩饰地笼罩下来。

他被变相地监禁在了这座府邸之中,与外界的联络几乎被彻底切断。谢言柒病重、太后表态、女学危机、裴钰获召入宫……

这些消息,他只能通过下人间零星破碎的议论,以及阿姐司听澜偶尔归来时,那欲言又止、充满忧虑的眼神,拼凑出模糊的轮廓。而阿姐每次回来,身后也跟着‘伺候’的嬷嬷,寸步不离。

不能再等了。

被动地困守于此,只会让局势更加恶化,也让梁王的阴谋一步步得逞。

直接对抗监视是不可能的。

他需要一双‘眼睛’,去探查回纥使团的底细。府中的人大多不可信,他唯一能想到的,是当年梁王妃留下的一个极为隐秘的旧仆,老哑仆福伯。

福伯因聋哑且年老,只在最偏僻的马厩做些粗活,几乎被人遗忘。最重要的是,福伯识字,且有一套独特的、不为人知的传递信息的方式。

司听筠借故去马厩挑马,在福伯低头清理马粪时,极快地将一枚刻有暗记的铜钱和一张写着简单指令的油纸塞进他满是老茧的手中。

福伯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浑浊的眼睛甚至没有抬起,只是将那两样东西悄无声息地拢进袖中,继续手里的活计。

接下来的两天,司听筠如同往常一样,读书,练字,去给梁王请安,应对着那些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心中却如同沸水般煎熬。

第三天深夜,他正准备歇下,窗棂忽然被极轻微地叩响了三下。司听筠心中一凛,悄无声息地移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外面空无一人,只有寒风呼啸。他低头,窗台积雪上,放着一块用油布包裹的、沾着马厩草屑的硬物。

他迅速将东西拿进房内,关紧窗户。油布里包着的,是半截烧焦的羊皮纸边缘,上面残留着几个模糊的胡文符号,以及一个勉强能辨认的属于梁王府的私印痕迹。

旁边,还有福伯用炭笔在粗纸上画的简单图示:后院废井,夜半。

回纥与梁王果然有书信往来!

而且看样子,某些过于敏感的信件,被匆匆销毁,这残片或许是意外未被烧尽,又或许被负责清理的回纥仆役随意丢弃,才被福伯设法捡到。

但仅凭这残片,分量还不够。

司听筠盯着那模糊的私印和胡文,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梁王的书房,那里,或许有更大的惊喜等待自己去探索。

他必须亲自去一趟,福伯年迈,且目标太大,无法承担这样的任务。恰逢今夜,梁王受邀前往某位武将府邸夜饮,按照惯例,今晚是不会回府。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司听筠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深色劲装,用黑巾蒙住口鼻,悄无声息地潜出自己的院落。

他避开固定的巡逻路线,利用假山和建筑物的阴影,如鬼魅般在府中穿行。对梁王府地形的熟悉,和多年来刻意隐藏的身手,在此刻发挥了作用。

梁王书房所在的主院外围,守卫果然森严。但司听筠耐心地蛰伏在远处一座假山的阴影里,仔细观察了将近半个时辰,摸清了明暗哨交替的一个短暂空隙。

就在檐下灯笼因夜风吹拂而剧烈晃动、光线明灭不定的瞬间,墙角一名暗哨会下意识地侧头避风,视线会有不到两息的盲区。

就是现在!

司听筠如同离弦之箭,身形几乎贴着地面,借着灯笼晃动的阴影和风声的掩盖,闪电般掠过长廊,悄无声息地翻上书房后的窗台。他早已探明,这扇窗户的插销因为年久略有松动,是他偶然发现的秘密。

他用匕首小心翼翼撬开窗栓,推开一条缝隙,侧身滑入,随即反手将窗户虚掩。书房内一片漆黑,只有灯笼反射的微弱灯光,勉强勾勒出轮廓。

司听筠的心跳如擂鼓,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响动。他不敢点燃火折,只能凭借记忆和对微弱光线的适应,迅速且谨慎地搜索。

书案上整齐干净,只有几本摊开的兵书和边境舆图。抽屉上了锁,但一点都难不倒司听筠,他按照纸上的信息打开了博古架第三格,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貔貅木雕。

他屏住呼吸,挪开木雕,果然摸到一枚冰凉的铜钥匙。钥匙打开了书案最下方的抽屉,但里面是些寻常的文书账册。他快速翻检,没有发现异常。

第二个抽屉……

第三个……

就在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否判断错误时,在最后一个紧锁的紫檀木匣底层,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冰凉坚硬的物件。

不是纸张。

他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借着窗外透入的、极其微弱的雪光,他看清了手中的东西,那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雕着简单的云纹,玉质温润,却在中间部位,沾染了一片已然发黑、沁入玉质的暗红污渍。玉佩下方,系着半截褪色断裂的青色丝绦。

司听筠的呼吸骤然停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头顶。

这个玉佩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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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君识
连载中瞻彼青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