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殿下……愿意什么?”
谢言柒看着他难得露出的怔忪表情,唇角那抹极淡的弧度加深了些许,却并无多少暖意。
“本宫是说,”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炸响在裴钰耳畔,“若本宫愿意,与裴大人定下婚约,不知裴大人……是否愿意成为本宫的驸马?”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香篆上的青烟依旧袅袅上升,祥云图案在缓慢燃烧,散发出宁静的香气。
裴钰彻底懵了。
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可能是警告、拉拢、利用、甚至彻底的划清界限,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她愿意与他订婚?这怎么可能?
她竟然主动提出要与他订婚?
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席卷了他,让他一贯清晰的头脑瞬间变得一片空白。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连日担忧而产生了幻听,或是……
她在说反话?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只能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异常坚定的神情。
“殿下……此言……当真?”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君无戏言。”谢言柒的回答简短有力,“本宫需要一位盟友,家世清白,背景相当且……本宫信得过的盟友。裴大人是最合适的人选。订婚,是给彼此一个名分。”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当然,这也意味着,裴大人将正式踏入这潭浑水,风险,不言而喻。”
“裴大人,可……还愿意?”
她将利弊摊开在他面前,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任何温情脉脉的粉饰。
这就是一场交易,一次结盟,建立在共同利益与风险之上的结合。
裴钰的心在胸腔里狂跳,最初的震惊过后,无数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难以置信,被信任的悸动,对前路凶险的清醒认知,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隐秘的欣喜。
她选择了他。
在如此艰难的时刻,她选择相信他,将他拉入她的阵营,甚至愿意以婚约为纽带。
这说明什么?说明殿下心里还是有他的。这或许无关风月,但这份信任与托付,重逾千斤。
他看着谢言柒,她的眼神清明冷静,等待着他的回答,没有催促,也没有逼迫,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仿佛无论他答应与否,她都已做好了继续独自前行的准备。
可就是这样,反而让他下定了决心。
那些权衡,那些顾虑,那些关于清流立场、家族影响的思量,在这一刻,都变得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需要盟友,而他,愿意成为那个盟友。愿意站在她身边,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他缓缓站起身,然后,郑重地、深深地一揖到底。
“臣,”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比之前更加坚定清晰,“裴钰,愿与殿下缔结婚约。此后风雨同舟,福祸与共,绝不相负。”
香篆燃烧到了尽头,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只余满室清冽宁神的余香。
谢言柒看着躬身在前的裴钰,眼中那冰冷的锐利终于稍稍融化,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疲惫与……释然。
“好。”她轻轻吐出一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重新靠回软枕上,“如此,便有劳裴大人了。具体事宜……容后再议。今日,便请大人先以这‘凝神香’,聊表心意吧。”
“是,殿下。”裴钰直起身,看着榻上闭目养神、似乎瞬间卸下所有防备的谢言柒,心中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与保护欲。他小心翼翼地将燃尽的香灰清理干净,又将那罐香粉放在她触手可及的炕几上。
昭华殿内的空气,因着那几句简短却重若千钧的对话,变得格外凝滞又奇异。香篆的余烬尚温,清冽的香气与殿内原本的药味、炭火气纠缠。
谢言柒靠在软枕上,闭着眼,鸦羽般的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微促,显露出极度的疲惫。方才那番看似平静的交锋,几乎耗尽了她病中最后的气力。
裴钰站在榻边,心潮依旧难以平复。他看着谢言柒的侧脸,方才应下婚约时的决绝与悸动,渐渐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殿下,”他放轻了声音,如同怕惊扰了什么,“香已燃尽,此罐中香粉,可供殿下日常取用。点燃时,需注意通风,一次用量不宜过多。”他将那个素雅的青瓷小罐又往她手边推了推。
谢言柒缓缓睁开眼,眸光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重新聚焦在他脸上。她点了点头,声音愈发低弱:“有劳裴大人。今日之事……”
“臣明白。”裴钰立刻接口,神色郑重,“今日只是臣应召为殿下调香解惑。其余诸事,待殿下凤体康健,再行商议。”
“嗯。”谢言柒似乎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轻轻应了一声,复又闭上眼。
裴钰知道该告退了,他躬身行礼:“殿下好生休养,臣先行告退。若殿下再有吩咐,可随时传召。”
谢言柒没有睁眼,只几不可察地摆了摆手。
裴钰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昭华殿。
殿外,寒风依旧凛冽,雪香等宫女见他出来,连忙迎上。
裴钰对雪香微微颔首,低声道:“殿下已歇下,香已用过,可助安神。务必仔细照料。”
雪香屈膝:“奴婢谨记,谢裴大人。”
直到裴钰的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雪香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快步回到殿内。她看到谢言柒依旧闭目躺着,只是眉头比之前舒展了些许,呼吸也似乎平缓了一些。那罐裴钰留下的香,静静地放在炕几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
雪香不敢打扰,只默默地为她掖了掖被角,又将炭火拨得更旺了些。
裴钰回到裴府,立刻去见祖父裴阁老。书房内,檀香袅袅,灯火通明。裴阁老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一双阅尽世事的眼睛,此刻正带着审视与不赞同,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最受宠的嫡孙。
“你再说一遍。”裴阁老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
裴钰脊背挺直,抬起头,直视着祖父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孙儿恳请祖父,明日早朝,代孙儿向陛下、太皇太后请旨,为孙儿求娶长公主殿下。”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裴阁老捻着胡须,久久不语。他了解这个孙子,自幼聪慧过人,品行端方,看似温和守礼,实则内里极有主见,一旦认定之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但也正因如此,他此刻的请求,才显得格外突兀和……危险。
“胡闹!”
半晌,裴阁老才吐出两个字,将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书案上,“你可知如今是什么时候?回纥逼婚,朝廷上下为此争论不休,太后态度暧昧,梁王虎视眈眈。长公主身陷旋涡,自身难保,此时求娶,你是要将我裴家,置于炭火之上。”
“孙儿知道。”裴钰声音平稳,并无惧色,“正因殿下身陷旋涡,孤立无援,孙儿才更要站出来。求娶殿下,并非一时冲动,而是思虑再三。”
“思虑再三?”裴阁老冷笑,“你思虑了什么?思虑如何将我裴家百年清誉,卷入这皇室与藩王的争斗之中?思虑如何让裴家成为众矢之的?钰儿,你自幼读圣贤书,当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这堵墙,眼看就要塌了。”
“祖父,”裴钰提高了声音,眼中闪烁着与平日温润截然不同的光芒,“孙儿读圣贤书,更知‘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虽千万人吾往矣’。长公主殿下何错之有?创立女学,教化女子,乃是有功于社稷。面对回纥逼婚,不惧不让,维护国体尊严。如此风骨,难道不值得敬重?难道我辈读书人,就该眼睁睁看着她被逼入绝境,被当做筹码牺牲吗?”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痛:“祖父,您常教导孙儿,为臣者,当忠君爱国,匡扶社稷。如今朝局晦暗,奸佞当道,外敌环伺。长公主殿下身为皇室砥柱,却遭内外逼迫。孙儿若此时只求自保,罔顾大义,将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裴家清誉,难道就是靠明哲保身、见死不救来维系的吗?”
裴阁老被他一番话堵得有些气闷,指着他:“你……你这是在指责祖父?”
“孙儿不敢。”裴钰重新低下头,语气却依旧坚定,“孙儿只是陈述心中所想。求娶殿下,固然有孙儿私心,倾慕其风骨才智,但更是为大局计。孙儿若能与殿下联姻,裴家便与殿下、与皇室正统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清流之中,亦有同情殿下、不满梁王专横者。孙儿此举,或可凝聚这部分力量,为殿下,也为朝廷,增添一份抗衡的底气。这并非将裴家置于炭火,而是……扶危济困,匡扶正道。”
“正道?”裴阁老长叹一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钰儿,你还年轻,不知这朝堂之上的‘正道’,往往最是艰难,甚至……需要付出代价。梁王势大,回纥凶蛮,太皇太后偏袒梁王,太后……唉。你此时跳出来,无异于螳臂当车。”
“螳臂当车,亦要一试。”
给各位剧透一下,裴钰上位,咱们司大人又争又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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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裴钰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