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猛地将佛珠拍在炕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盯着谢言柒,眼中终于露出一丝厉色,“永平,你病了。和亲之事,关乎国运,岂容你在此妄议。女学之事,自有朝廷公论,你如今要做的,是回去好生养病,莫要再插手这些。”
剧烈的情绪波动让谢言柒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她看着太后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彻骨的寒意。在太后心中,在所谓的大局面前,女学可以牺牲,她这个女儿的想法和心血,也可以被搁置,甚至被抛弃。
“永平……明白。”她缓缓站起身,身体微微摇晃,被香茗死死扶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永平告退。”
她不再看太后,转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出了慈安宫。
殿外的寒风刮在脸上,生冷,却不及她心中寒意半分。轿子摇摇晃晃地往回走,谢言柒靠在轿壁上,紧闭着双眼,胸膛剧烈起伏。
妥协?退让?
不。
他们以为她孤立无援,就可以肆意欺辱她,逼迫她就范?
那可真是大错特错。
既然明路已堵,那就走暗路。既然他们联手施压,那就……绞的他们不得安宁。
“香茗,”她低声吩咐,声音嘶哑却清晰,“回宫后,想法子……给裴钰递个口信。就说……”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本宫近日劳神伤心,恐心神不宁,听闻裴修撰擅长调香,可否进宫为本宫调一款凝神香。”
裴钰,这位清流典范,太皇太后属意的驸马人选之一,背靠裴、韩两家靠山,是个可靠之人。
“另外,”谢言柒咳嗽了几声,缓过气来,继续道,“去查,御史台那几个跳得最欢的,还有那个与外男书信的女学子,背后……到底是谁在指使,拿了什么好处。给宫外我们的人传话,让他们留意回纥使团,尤其是那个乌伦王子,在京城……都见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她不会坐以待毙。
轿子稳稳落在昭华殿前,谢言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头的腥甜,扶着香茗的手,一步步走回宫殿。
风雪欲来,而她,已无路可退。
裴钰站在翰林院藏书楼的窗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字迹娟秀却透着虚弱的短笺,寥寥数语,但裴钰却字字入心。
心中的那份连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关切与悸动,在收到这封短笺的瞬间,悄然破土,迅速滋长。那些权衡利弊、明哲保身的念头,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决定。
将短笺仔细折好,贴身收起,裴钰转身离开窗边,步履比平日多了几分急切。
“备车,回府。”他对侍立在门口的书童吩咐道。
“公子,您今日的课业还未……”书童有些诧异。
“稍后再议。”裴钰打断他,快步往大门走去。
回到裴府后,他径直去了自己的小书房兼调香室。这里陈列着不少香料和调香器具,并非虚言,他闲暇时确实喜爱此道,只是鲜为人知。
没想到,这竟成他见她的由头。
他快速而仔细地挑选了几味药材香料:安神的柏子仁、清心的淡竹叶、宁神的合欢皮,又佐以少量舒缓心郁的玫瑰花蕾,以及一味极其珍贵、取自南海的龙脑香,取其清冽开窍、安抚惊悸之效。
这些药材组合,应对劳神伤心、心神不宁之症,再合适不过。
他亲自用玉杵将部分药材细细研磨成粉,动作专注而轻柔,研磨好的香粉被他小心装入一个素雅的青瓷小罐中。
接着,他开始更衣。换下翰林院修撰的常服,选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外罩一件同色系的银鼠皮斗篷,既不**份,又不会过于隆重。
他对镜整理衣冠时,看到镜中人眼中那难以掩饰的、带着一丝急切与担忧的亮光,怔了一下,随即微微垂下眼帘,强压心中的澎湃心情。
一切准备停当,他拿着那个装着香粉的瓷罐,走出书房。
“公子,您这是要入宫?”府中的老管家迎上来,面露忧色。宫里的风声,裴家自然也听到了些许。
“嗯,”裴钰点头,语气平静,“长公主殿下召见,询问调香之事。”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公子……万事小心。”
裴钰“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举步向府门外走去。马车早已备好,他登上车,沉声道:“去皇宫。”
车轮碾过积雪未化的街道,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厢内,裴钰握着那个微凉的瓷罐,目光望向车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心跳却有些不属于他平日沉稳节奏的加快。
他想快些见到她,将这份可能微不足道的东西送到她手中。或许,这香气真的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片刻,就足矣。
至于其他的……等她好些,再谈也不迟。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验明身份后,缓缓驶入那重重宫阙。裴钰深吸一口气,将纷乱的思绪压下,恢复了一贯的从容气度。
昭华殿的轮廓,已在望。
昭华殿内,药香混合着炭火的气息,比外面温暖许多,却也显得更加沉闷。
谢言柒半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床旁还放着火盆,脸色依旧苍白,唯有双颊因低热浮着不正常的红晕。她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有些失神地望着窗外光秃的枝桠。
雪香悄步进来,低声道:“殿下,裴钰裴大人到了,正在殿外等候。”
谢言柒眸光微动,将书卷放下:“请裴大人进来吧。你们都退下,无需伺候。”
雪香应下,与殿内其他宫女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
裴钰稳步走入殿内,月白色的锦袍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清朗。
他手中捧着一个素雅的青瓷小罐,见到榻上面容憔悴却目光清亮的谢言柒,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上前,依礼下拜:“臣裴钰,参见长公主殿下。闻殿下凤体欠安,心神劳损,臣略通香道,特调制一款凝神香,或可稍解烦忧,愿殿下玉体早日康复。”
他的声音温和清润,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平稳。
“裴大人有心了,快快请起。”谢言柒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瓷罐上,“劳烦大人亲自走这一趟。本宫近日确是心绪不宁,夜难安寝。听闻大人雅擅此道,便冒昧相邀了。”
“能为殿下稍尽绵力,是臣的荣幸。”裴钰起身,将瓷罐双手奉上。
谢言柒并未立刻去接,而是指了指榻边的绣墩:“大人请坐。香道繁琐,不如请大人就在此,为本宫演示一番,也好让本宫学学这凝神静气之法。”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病弱的轻柔,裴钰自是不可拒绝的。
裴钰微微一怔,随即依言在绣墩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炕几,距离不远不近,恰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混杂着一缕极清冷的海棠花香。
他将瓷罐放在炕几上,打开盖子,里面是已经研磨调配好的香粉,色泽温润,散发出柏子、合欢皮等药材混合的淡淡草木清香,又有一丝极淡的龙脑凉意。
“此香以柏子仁、淡竹叶为君,佐以合欢皮、玫瑰花蕾,取其安神清心、解郁宁志之效,另添少许龙脑,开窍醒神,安抚惊悸。”裴钰一边用银匙取了些许香粉,放入一旁宫女早已备好的精致白玉香篆中,一边缓声解释,“点燃后,香气清幽绵长,不燥不烈,宜于静室冥想,或睡前燃用。”
他的动作清缓而专注,侧脸线条在透过窗纸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柔和。谢言柒静静地看着,并未打断。殿内一时只有银匙与瓷罐、香篆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
香粉被填入篆模,裴钰用香押仔细压实、刮平,然后轻轻提起香篆,一个繁复精美的祥云图案便完整地呈现在白玉香盘上。他取过火折,点燃了香篆的一端。
青烟袅袅升起,起初是药香混合着花香的清苦微甘,随即,那缕珍贵的龙脑凉意丝丝缕缕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裴大人果然精通此道。”谢言柒看着那缕青烟,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香气清雅不俗,令人心静。难怪皇祖母……也曾对大人赞不绝口。”
突闻谢言柒提到太皇太后,裴钰执火折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谢言柒的目光也正从香篆上移开,落在他脸上,眼神平静无波。
“臣愧不敢当。”裴钰垂下眼,将火折熄灭。
“大人不必过谦。”谢言柒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病容,却别有一种动人的脆弱感,“不得不说皇祖母的眼光,向来是不差的。她之前……似乎还提起过,大人的婚事?”
这话问得极其突然,且直指核心。裴钰心头猛地一跳,握着火折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他没想到谢言柒会如此直接地提起此事。
是试探?
还是警告?
应该是警告。
一股苦涩的滋味悄然漫上心头,他早该想到的。
“太皇太后确有提及,”裴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刚才低沉了些许,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疏离与恭谨,“然婚姻大事,关乎门楣,非臣一人可定。且臣……才疏学浅,功名未就,实非良配,不敢高攀。”
他这话,几乎是婉拒了太皇太后可能的美意,也隐晦地表明了自己无意借婚事攀附,更无意……给她增添困扰。
他以为,她提起此事,是想让他知难而退,维持现状。
谢言柒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被很好地掩饰下去的落寞与自嘲,心中了然。她忽然轻轻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口。
裴钰立刻抬头,眼中是来不及掩饰的关切:“殿下?”
“无妨。”谢言柒摆摆手,放下帕子,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这一次,少了些试探,多了几分坦诚与……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
“裴大人,”她缓缓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若本宫说……本宫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