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病骨支危局

“殿下,殿下。”雪香脸色煞白,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顾不得殿前失仪,“不好了,女学那边……出事了。”

谢言柒心头骤然一紧,强撑着坐直身体:“何事惊慌?慢慢说。”

“是……是王祭酒,还有几位御史台的大人。”雪香喘着气,语速极快,“他们联名上疏,弹劾女学……弹劾女学耗费国帑,教授非女子应有之业,聚众清议,有干政之嫌,且……且近日有女学子言行不端,与……与外男有书信往来,有伤风化。奏疏已经递到内阁了,太后那边……似乎也有些动摇,内阁几位阁老……态度暧昧。”

女学,是谢言柒一手推动建立,倾注了她无数心血,也是她试图为大苑女子开辟一方独立天地、培养可用之才的基石。王祭酒是清流中反对女学最有力的老顽固,御史台那几位更是闻风奏事的急先锋。

他们选择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难,时机之精准,用心之险恶,昭然若揭。不仅要打击她的声望,更要釜底抽薪,断她培养嫡系力量的根基。

“有伤风化?与何人来往?”谢言柒的声音因怒意而微微发颤,“是怎么回事?”

“据……据说是新晋的女学子与翰林院一位新晋的编修……但具体证据尚未明示,只是风闻……”雪香声音发虚。

“风闻?”谢言柒冷笑一声,胸腔却因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和连日的殚精竭虑,猛地涌上一阵剧烈的呛咳。她捂住嘴,咳得撕心裂肺,眼前阵阵发黑。

“殿下,殿下,您怎么了?”雪香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谢言柒摆摆手,想说自己没事,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咳得停不下来,额角也渗出细密的冷汗。一股寒意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让她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噤。

雪香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殿下,您发热了。快,快传太医。”

“不……不用……”谢言柒喘息着,想阻止,却浑身乏力,眼前一花,直接晕厥过去。连日来的巨大压力、寝食难安,加上今日骤闻的噩耗,终于击垮了她本就因忧思过度而脆弱的身体。

风寒来得又急又猛。

太医匆匆赶来诊脉,开了方子,嘱咐务必静养,不可再劳神操心。药很快煎好送来,苦涩的汤汁灌下去,热度暂时被压下去一些,但谢言柒只觉得头脑昏沉,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连抬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劲。

她挣扎着想要保持清醒,思考对策,可思绪如同陷入泥沼,越想理清,越是混乱。梁王的阴谋,回纥的威胁,女学的危机,还有司听筠那边不知如何的险境……所有的事情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而沉重的网,将她牢牢困住,使她几乎喘不过气。

昏睡过去前,她只来得及抓住雪香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含糊地吐出几个字:“守好……殿门……任何人……不见……”随即,又陷入了不安稳的昏睡之中,眉头紧蹙,即使在梦里,似乎也未能摆脱那层层叠叠的危机。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宫廷内外。

长公主殿下因忧心国事,感染风寒,病势汹汹。

女学被弹劾,风雨飘摇,濒临关闭。

而回纥可汗父子,依旧住在豪华驿馆之中,对和亲之事,虎视眈眈,步步紧逼。

梁王府内,梁王谢屹听完心腹的禀报,缓缓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边。此时窗外,天色如晦。

“病了啊……”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捉摸的弧度,“也好,病了,就好好歇着。这风雨,自有该承担的人来担。”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那座象征着最高权柄的宫殿,望向自己心心念念几十年的王座,这个位置早就是自己的了。

棋盘之上,对手似乎已显疲态,而他的棋子,正一步步,逼近中宫。

昭华殿内,药香与沉水香的气味混合在一起,也压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病气。谢言柒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多久,偶尔被剧烈的咳嗽惊醒,意识浮沉在滚烫的潮水里,时而是回纥可汗鹰隼般的眼睛,时而是梁王莫测的脸,时而是女学学子们惊惶无助的面孔……各种画面光怪陆离地交织,撕扯着她紧绷的神经。

雪香带着几个心腹宫女,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用浸了冷水的帕子一遍遍为她擦拭额头的虚汗。药是按时灌下去了,太医也一日三趟地请脉,可高热反反复复,就是退不下来。

太后遣人来问过几次,赏了些药材,说了些“好生照料”的话,便再无下文。那位司听筠司大人,倒是递了两次拜帖,言词恳切地询问病情,都被雪香以“殿下需静养”为由挡了回去。

谢言柒知道,自己这场病,病得不是时候,却也是必然。连日来的心力交瘁,如绷紧的弓弦,终于在这一连串的打击下断裂了。她必须尽快好起来,否则,失去的将不仅仅是女学,可能还有更多。

就在她强撑着喝下又一碗苦药,试图理清混乱的思绪时,雪香神色凝重地捧着一份密封的奏报走了进来,压低声音:“殿下,宫外……司大人,设法递进来的。”

司听筠?

谢言柒昏沉的眸子闪过一丝清明,她示意雪香靠近,接过她手中的奏报仔细阅读。

奏报并非正式的公文,而是抄录的邸报摘要与几份御史台弹劾女学的奏疏副本,末尾附有司听筠简洁的批注。谢言柒一目十行地扫过,心越发往下沉。

弹劾的罪名比她预想的更严重,不仅涉及耗费国帑、有伤风化,更有人将女学子与外男的书信往来,影射为结党营私、窥探朝政,甚至隐隐将矛头指向了她这位长公主牝鸡司晨、有违祖制。

言辞之激烈,罗织之严密,绝非一日之功。这背后,若说没有更高层的力量在推动,绝无可能。

而更令她心惊的是,在这些弹劾奏疏的间隙,司听筠用极小的字,附上了一则看似无关紧要的消息:数位原本对女学持同情或观望态度的清流官员,近日府邸周围,多了些不明身份的访客。紧接着,他们的态度便暧昧起来,甚至有人开始附和弹劾。

这是警告,也是线索。

有人在暗中施压,甚至可能用了不光彩的手段,逼迫清流官员改变立场,目的就是要将女学彻底扼杀,断她一臂。

谢言柒捏着薄薄的纸页,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风寒带来的高热让她头晕目眩,但心头的寒意却比身体的高热更甚。

梁王……或者还有其他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正在利用她病倒、无暇他顾的时机,发动全面进攻。女学是明靶,和亲是悬在头顶的利剑,目标都是她谢言柒。

“雪香,”她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胸腔的闷痛,“替我更衣梳妆。”

“殿下,您还烧着呢,太医说万万不可再劳神动气。”雪香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在一旁无奈的劝说。

“更衣。”谢言柒重复,语气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本宫要去……慈安宫。”

这件事情只能借太后之手来解决,女学之事,不能任由他们泼尽脏水。即便不能立刻扭转局面,也必须表明态度,不能让对方以为她已毫无还手之力。而且,她需要知道,在面对梁王与回纥的双重压力下,太后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雪香拗不过她,只得含着泪,与几个宫女一起,小心翼翼地为她换上厚重的宫装,绾起发髻,扑上厚厚的脂粉,试图掩盖那病态的潮红与苍白。镜中的人,妆容精致,凤钗斜插,唯有那双眼睛,深陷的眼窝里,是燃烧着不甘与决心的火焰。

轿子停在昭华殿外,寒风吹过,谢言柒忍不住又是一阵呛咳,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搅起来。她咬紧牙关,扶着雪香的手,一步步挪进轿中。

慈安宫似乎比往日更加肃穆冷清,通报之后,谢言柒在门口等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才被引至太后面前。

太后倚在暖炕上,手里依旧捻着佛珠,脸色比前两日更显灰败,眼神也带着深深的疲惫。看到谢言柒被搀扶进来,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儿臣给母后请安。”谢言柒欲行礼,身子却晃了晃。

“罢了,病着就好好躺着,过来逞什么强。”太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指了指炕边的绣墩,“坐吧。”

谢言柒依言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尽管这简单的动作已让她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脸色这么差,还跑来做什么?”太皇太后打量着她,语气平淡。

“儿臣……儿臣听闻,有人弹劾女学。”谢言柒开门见山,声音因虚弱而有些断续,却努力保持着清晰,“所列诸罪,皆是捕风捉影,构陷污蔑。女学自设立以来,谨守本分,教授女子德言容功,兼习诗文,以明理知义,从未逾越。所谓与外男书信、结党营私,更是无稽之谈。请母后明鉴,勿使宵小之徒,玷污圣听,寒了天下向学女子之心。”

她说到激动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颊浮起病态的潮红。

太后静静看着她,等她的咳嗽平息,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永平,你创立女学,初衷或许是好的。但树大招风,木秀于林。如今朝野非议众多,言辞激烈,更有风化、干政之指摘,非同小可。哀家知你委屈,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她顿了顿,捻动佛珠的速度快了些:“况且,眼下最紧要的,是回纥和亲之事。赤哲可汗步步紧逼,朝廷上下为此焦头烂额,北境几十万将士的性命,关内千万百姓的安宁,都系于此。女学之事……相比之下,不过是纤芥之疾。此时若再为女学强出头,激化与清流、御史的矛盾,恐于大局不利。”

纤芥之疾?

谢言柒的心如同被冰水浸透,太后这是要舍弃女学,以平息朝议,集中力量应对回纥压力?还是说,这本就是她默许甚至乐见的,借此敲打自己,收回部分权柄?

“母后,”谢言柒抬起头,直视着太后,“女学并非纤芥。它关乎教化,关乎女子立身之基。今日他们能以莫须有之名弹劾女学,明日便能以此攻讦其他。退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至于回纥……”

她喘息了一下,强忍着晕眩,“和亲绝非上策。赤哲贪婪,今日要公主,明日便要城池。以女子换取和平,和平必不长久。请母后三思。”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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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君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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