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门很快打开,碧痕见到是他,明显松了口气,低声道:“二公子,郡主还没歇下。”

司听筠点点头,步入房内。司听澜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显然没有看进去。她神色怔忪,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眼中是未散的惊惶与忧虑。

“阿姐。”司听筠掩上门,走到她面前。

“阿筠,你可回来了。”司听澜放下书卷,急切地问,“前面……没事吧?我听碧痕说乌伦王子闹了一场?”

“无碍,父王已处置了。”司听筠声音放得极轻,“阿姐,我有件极要紧的事,需你相助。”

司听澜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找到自己帮忙,但看到他眼中前所未有的凝重,她也瞬间绷紧了神经:“你说,只要阿姐能办到,定当全力以赴。”

“明日一早,你便递牌子入宫,求见皇祖母。”司听筠语速平稳,却字字清晰,“就说,前几日你身子不适,未能随父王迎候使团,心中不安。又闻回纥王子言行无状,恐惊扰圣驾与皇祖母,特来请安,兼为今日未能随侍御前告罪。”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符合司听澜一贯细致谨慎、恪守礼数的形象。

司听澜点头:“我记下了,然后呢?”

“见到皇祖母,依礼回话便是,之后……”司听筠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寻个由头,说想去给长公主殿下赔个不是,毕竟今日她赏了你衣料,你却因病未能当面谢恩。皇祖母多半会允。”

“见长公主?”司听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是要我……传话给她?”

“是。”司听筠直视着她的眼睛,“阿姐,此事关乎重大,甚至可能……关乎大苑安危。你只需告诉她三句话。”

他凑近司听澜耳边,用近乎气音的声音,一字一句道:“第一句:草原饿狼,食髓知味,得寸进尺。第二句:北风虽寒,莫开错窗。第三句:旧疾未愈,需防惊雷。”

司听澜身体微微颤抖,显然意识到了这几句话的分量。她努力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才颤声问:“阿筠,这……这是什么意思?会不会……很危险?”

“阿姐,”司听筠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只需记住这三句话,原样告诉长公主。她自会明白。至于危险……”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我会尽力护你周全。但此事,非你不可。记住,入宫后,一切如常,莫要慌张,莫要多问,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我今夜所言。”

司听澜看着他,从他的眼神中读出了绝境之下的孤注一掷。她咬了咬下唇,用力点头:“我明白了。阿筠,你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好。”司听筠松开手,退后半步,深深看了她一眼,“阿姐,保重。”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小院,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绝的意味。

司听澜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门外夜色中,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那三句隐晦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心头。她不知道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她的弟弟,正走在一条布满荆棘的路上,而她,或许是他唯一的希望。

她缓缓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涌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她轻轻关上了窗,将无边的黑暗隔绝在外。

翌日,天色依旧是灰蒙蒙的,不见日光。梁王府的气氛比昨日更加诡异,前院夜宴的痕迹早就被人悄无声息地抹去,仿佛昨夜的喧嚣从未发生。

司听澜起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对镜梳妆时,碧痕为她绾了一个最端庄不过的同心髻,簪上那支太皇太后赏赐的白玉簪,又换上一身色调柔和的藕荷色长裙,外罩银鼠皮斗篷。镜中人眉眼温顺,脸色因失眠和紧张而略显苍白,却也因此更添了几分楚楚动人的病弱之态。

“郡主,马车备好了。”碧痕低声禀报。

司听澜深吸一口气,指尖冰凉地拢了拢斗篷的领子,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自己那因为紧张而苍白的脸色,转身走了出去。

在府门口,她恰好遇见了正准备外出的梁王。梁王依旧穿着常服,脸色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个在宴席上谈笑风生、又与敌酋深夜密谈的人不是他。

看到司听澜这副打扮,他目光微凝:“澜儿这是要出门?身子可好些了?”

“劳父王挂心,女儿感觉好多了。”司听澜屈膝行礼,声音细弱,“只是昨日未能随父王迎候使团,心中始终不安。又听闻回纥王子……言语似有不妥,恐惊扰了太皇太后与陛下圣心。女儿想去慈宁宫请个安,也为昨日未能随侍告罪。”

她说得合情合理,神色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自责,完全符合她一贯温温吐吐、谨小慎微的形象。

梁王审视了她片刻,那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看穿,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嗯,你有此孝心,甚好。去吧,路上小心。见了太皇太后,好生回话,莫要失仪。”

“女儿谨遵父王教诲。”

马车驶离梁王府,车轮压在清扫过却依旧湿滑的街道上,发出辘辘的声响。司听澜坐在车内,手心里全是冷汗。她知道,梁王绝非单纯的关切,这府邸四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她这辆驶向皇宫的马车。

一路无话,顺利抵达宫门。递了牌子,等了约莫两炷香的功夫,才有慈宁宫的内侍出来引她进去。

慈宁宫偏殿内,檀香依旧浓重。太皇太后今日的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捻动佛珠的手指也略显无力。她靠在软榻上,看着司听澜行礼问安。

“起来吧,澜丫头。”太皇太后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听说你昨日身子不适,可好些了?”

“谢皇祖母垂询,已无大碍。只是昨日未能尽到礼数,心中惶恐,特来向皇祖母请罪。”司听澜垂着头,声音轻柔,将准备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太皇太后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才叹了口气:“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外面的事,自有朝廷处置,你不必过于忧心,好生将养身子要紧。”

“是。”司听澜应着,犹豫了一下,抬眼飞快地看了太皇太后一眼,又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些,“皇祖母……孙女昨日虽未去正阳门,但也听说了些……回纥王子似乎对长公主……颇为不敬。孙女心中很是为长公主难过,也……也有些害怕。不知长公主现在可好?孙女想去……给她当面赔个不是,她昨日赏了衣料,孙女还未谢恩。”

她说得期期艾艾,将一个胆小姐姐对妹妹的担忧与愧疚表现得淋漓尽致。

太皇太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人心。良久,才缓缓道:“你有心。永平在昭华殿,你便去看看吧。只是她这两日……心绪也不佳,你略坐坐便回,莫要烦扰了她。”

“孙女明白,谢皇祖母恩典。”

出了慈宁宫,司听澜在另一名宫女的引导下,朝着昭华殿的方向走去。冬日宫苑,草木凋零,唯有远处几株松柏,撑着些微绿意。

她的心跳得厉害,几乎要撞出胸口,只能用力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昭华殿比慈安宫更为清冷,通报之后,司听澜被引至偏殿暖阁。谢言柒独自一人坐在窗下,并未像往常一样处理公文,只是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桠出神。

她今日只穿了一身素锦常服,未施粉黛,眼下亦有淡淡的倦色,整个人如同一尊精致的、却失了温度的玉像。

“臣女司听澜,参见长公主殿下。”司听澜依礼下拜,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谢言柒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眼神起初是惯常的清冷疏离。但很快,似乎察觉到了司听澜极力掩饰的紧张与不同寻常,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光。

“郡主不必多礼,坐。”她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听闻你昨日身子不适,可大安了?”

“劳殿下记挂,已好多了。”司听澜在宫女搬来的锦墩上坐了,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昨日承蒙殿下赏赐,听澜心中感念,特来谢恩。”

“一匹衣料罢了,不必挂怀。”谢言柒端起手边的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轻轻摩挲,“郡主今日入宫,可是有什么事?”

来了。

司听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垂下眼睫,避开谢言柒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目光。按照司听筠的嘱咐,用最自然的、带着后怕与担忧的语气,低声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昨日听府里下人说,那回纥的乌伦王子,在酒宴上很是……很是张狂,言语间对殿下……颇为不敬。听澜听了,心里又惊又怕,觉得还是跟长公主谈谈心,长公主可方便?”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声音更轻了些:“听澜不懂朝政大事,只是觉得……觉得那草原上的饿狼,一旦尝到了甜头,怕是会食髓知味,得寸进尺……没完没了。”

说完这句,她迅速抬眼,极快地看了谢言柒一眼,又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继续道:“这几日北风紧,天气寒得厉害。听澜在自己屋里,窗户都关得紧紧的,生怕漏进一丝冷风,勾起旧疾。殿下这边……想来宫室严整,但也要小心,莫要……莫要开错了窗,让寒风钻了空子。”

最后,她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带着一丝真切的关切:“殿下平日操劳,也要保重凤体。这天气阴沉沉的,怕是要有惊雷……殿下千万仔细些。”

三句话,如同三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谢言柒清冷的眼眸中,激起了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草原饿狼,食髓知味,得寸进尺”意指乌伦逼迫,回纥贪得无厌。

“北风虽寒,莫开错窗”暗指北境关隘军务,梁王与赤哲密谈,恐有勾结出卖。

“旧疾未愈,需防惊雷”既是提醒她注意身体,更深层是警示梁王可能还有更激烈、更危险的后手。

谢言柒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她看着眼前这个似乎被吓坏了、只会说些闺阁担忧话语的堂姐,心底却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司听筠竟让司听澜来传递如此致命的消息!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已被逼到绝路,身边再无可靠之人可用,只能冒险启用这个看似最柔弱、最不可能被怀疑的姐姐。

而这三句隐语背后透露的信息,比她预想的还要严重。梁王与回纥的勾结,恐怕已不止于政治联姻的层面,很可能涉及了实质性的、危害社稷的军事秘密。

“郡主有心了。”谢言柒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不过是些蛮夷狂言,不必放在心上。本宫这里一切都好,门窗牢固,太医也常来请脉。倒是你,身子弱,又受了惊吓,回去好生歇着才是。”

她将茶盏轻轻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香茗,去把前日内务府新送来的那盒安神香取来,给郡主带回去,夜里点一些,能宁神静气。”

“是。”侍立一旁的香茗应声而去。

司听澜看了一眼谢言柒,只见她用食指轻轻点了点司听澜的手背,向她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知道了。她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却又因完成了如此重大的任务而生出一种虚脱般的后怕。

她连忙起身行礼:“听澜谢殿下赏赐。殿下事务繁忙,听澜就不多打扰了,这便告退。”

“去吧。”谢言柒看着她,目光深邃,“路上小心。”

司听澜再次行礼,随着取香回来的香茗,退出了昭华殿。直到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她才敢松开一直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肉里的手心,里面一片濡湿冰凉。

消息,终于送出去了。

而昭华殿暖阁内,谢言柒独自静坐了许久。窗外,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一丝天光也无。她缓缓展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赫然司听筠送给自己的江家玉佩。

她将玉佩紧紧攥住,冰冷的玉石硌得掌心生疼。眸中的清冷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的锐利与决然。

山雨欲来?

不,是惊雷已至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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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君识
连载中瞻彼青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