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梁王府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府内气氛异样,仆从们比往日更加屏息静气,垂首疾走,空气中的紧张的气息蔓延开来。
正院灯火通明,隐隐有笑语传来,夹杂着粗豪的异族腔调。梁王竟在府中设宴,款待赤哲可汗父子及部分回纥使团核心成员。
司听筠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居住的院落。刚过月洞门,一个身影便从廊柱后悄无无声地走了出来,是司听澜身边的大丫鬟碧痕。
“二公子。”碧痕福了一礼,声音压得极低,“郡主请您过去一趟,有要紧事。”
司听筠眸光微闪,点头答应。司听澜今日称病未出,此刻急着找他,必是与回纥求亲,或是梁王府夜宴有关。
他跟随碧痕,悄然来到司听澜小院的后厢房,这里更为僻静,灯火也只点了两盏,光线昏黄。
司听澜已换下白日略显病态的家常衣裳,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发髻简单挽起,用一支步摇轻轻点翠,脸上虽仍有倦色,眼神却清明中带着焦灼。
“阿姐。”司听筠走进屋,掩上房门。
“阿筠,你回来了。”司听澜迎上来两步,抓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前面……父王在宴请回纥可汗?”
“听动静应是。”司听筠扶她坐下,“阿姐不必过于忧心,外臣入京,王府设宴款待,亦是常情。”
“常情?”司听澜苦笑一声,声音发颤,“我方才……悄悄遣碧痕去前面探了探。虽听不真切,但那乌伦王子席间多次提到‘公主’、‘婚事’,语气甚是轻佻……父王他……他竟还笑着劝酒……”
她抬眼看着司听筠,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惊惧与失望:“阿筠,父王他……难道真的想把长公主……送去回纥?他怎能如此?长公主可是先帝血脉。”
司听筠心中一叹,阿姐虽身处后宅,心思却通透。梁王此举,已然连她都瞒不过,甚至可能……本就是故意让她知道些什么,加以试探或施压。
“阿姐,朝堂之事,波谲云诡。父王或许……有他的考量。”司听筠只能如此说,既不能全然否定梁王,也不能全然肯定。
“考量?什么考量需要牺牲一个女子的一生?”司听澜激动起来,眼圈微微发红,“阿筠,我知道你与长公主郎有情妾有意,回纥如此偏远荒凉。你心里就……就不着急吗?”
司听筠沉默片刻,避开了一些话题,只道:“长公主殿下今日殿前应对得体,提出榷场互市,或可转圜。朝廷尚未决议,阿姐且宽心。”
“转圜?”司听澜摇摇头,神情凄然,“谈何容易。赤哲可汗野心勃勃,咄咄逼人。父王态度暧昧,甚至……推波助澜。皇祖母那边……她本就不喜长公主,加上如今朝局……我真怕……”
她说不下去了,只紧紧攥着司听筠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依靠。
就在这时,前院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似乎还夹杂着杯盏落地碎裂的脆响,以及几声压抑的惊呼。随即,喧哗声又迅速低了下去,但是另一种更加紧绷的气氛,隔着重重院落传递过来。
司听澜脸色一白:“前面……出什么事了?”
司听筠心头也是一紧,夜宴之上,能出什么变故,是回纥人借酒生事,还是……梁王有意安排。
“碧痕,”他转向侍立一旁的丫鬟,“你再去前面打听一下,小心些,莫让人察觉。”
碧痕应声去了。司听澜坐立不安,司听筠则静静立于窗边,侧耳倾听前院的动静。夜色浓稠如墨,唯有前院的灯火映亮了一角天空,那光亮中,仿佛跳动着不安的阴影。
约莫一炷香后,碧痕脸色有些发白地回来了。
“如何?”司听澜急问。
碧痕喘了口气,低声道:“奴婢没敢靠得太近,只隐约听得……似乎是那乌伦王子喝多了,言语间对……对长公主殿下颇为不敬,说了些草原上婚嫁的粗鄙俗话,还……还质问大苑为何推诿,是不是瞧不起他们回纥汉子……席间气氛很是僵了一阵。”
司听澜倒吸一口凉气,气得指尖发抖:“他……他怎敢如此!”
司听筠眼中寒光一闪。乌伦此举,是酒后失态,还是故意撒野,进一步施压。
“后来呢?”他问,声音沉静。
“后来……王爷似乎出面打了圆场,安抚了乌伦王子,又罚了酒。但……但奴婢听守在外围的小厮偷偷议论,说王爷后来与可汗单独密谈了片刻,似乎……提到了军务布防,还有……北境几个关隘的名称……具体说什么,就不知道了。”
军务布防?
北境关隘?
司听筠的心彻底沉了下去。梁王与赤哲可汗,果然不止于议和与求亲这么简单。他们之间,恐怕有着更深层、更危险的交易或默契。将这些信息透露给赤哲,无异于……
他不敢再想下去,梁王的胆子,或者说野心,比他预料的还要大得多。
“阿姐,”司听筠转过身,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今夜之事,你只当不知。碧痕,你也是,管好自己的嘴。”
司听澜看着弟弟骤然变得冷峻锐利的眼神,心头莫名一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出去一趟。”司听筠不再多言,匆匆离开。
梁王与回纥的勾结可能比想象中更深,和亲之事或许只是幌子或附加条件,背后涉及的可能不止是谢言柒的命运,更是整个北境的安危,甚至大苑的国本。
然而,宫门早已下钥,今夜是无法传递消息进宫了。他只能通过另一条更隐秘、也更危险的渠道,联络潜藏在京中,由谢言柒暗中掌控,只听命于她本人的那支力量。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也隐藏着最致命的危机。司听筠的身影,迅速融入梁王府外的沉沉黑暗之中。
夜色浓稠如化不开的墨,唯有梁王府前院那片灯火,在无边黑暗中挣扎出昏黄的一团光晕,映得周遭愈发幽深莫测。
司听筠避开巡夜的家丁,悄然从角门离开。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府内炭火烘出的那点暖意,也让他纷乱焦灼的思绪骤然一凛。
然而,就在他即将拐入最后一条小巷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斜前方屋檐下,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正静静伫立,面朝着他来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什么。
司听筠心头猛然一紧,脚步却未停,甚至未曾有丝毫的迟疑或偏移,依旧维持着原有的速度和方向,仿佛只是偶然经过的路人。他微微调整了呼吸和步态,带上一丝夜归文士的倦怠与随意。
那人影动了动,似乎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但并未上前,也未发出任何声响,只是依旧隐在暗处。
是梁王的人?
还是怀珠派来监视梁王府的眼线?
亦或是……其他势力?
司听筠无法确定,但一股寒意已从尾椎骨悄然升起。若此人真是冲着他来的,此刻转向或驻足,只会引起更大的怀疑。
他果断放弃了去往宫里的路线,脚步一转,走向了另一个方向。那里有几家深夜仍营业的酒楼食肆,是城中一些文人雅客或浪荡子夜饮的所在。他去那里,尚算合理。
果然,当他走近那几家灯火尚明的酒楼时,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隐晦的注视感似乎消失了。或许对方只是例行监视梁王府外围,并未特别针对他;又或许,见他只是去饮酒,便暂时放松了警惕。
司听筠没有回头,径直走入一家名为松涛阁的酒楼。店小二殷勤迎上,他随口要了一壶温酒,两样小菜,在二楼临窗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酒菜很快上来。他慢慢斟了一杯酒,却并未喝,只透过半开的窗户,望向楼下寂静的街道。夜色沉沉,偶有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声音空洞而悠长。
方才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如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梁王的疑心,比他想象的更甚。连他深夜出府,竟也有人暗中留意。是只针对今夜,还是早已有之?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酒已微凉。司听筠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酒杯,脑中飞速权衡着各种可能。
直接硬闯宫闱传递消息是下下之策,无异于自曝其短。通过其他官员辗转,风险同样巨大,且难以确保消息不被扭曲或泄露。
如今自己竟然被逼到陷入两难的地步,心中的烦闷愈演愈烈,他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仿佛想要从酒中获得心里慰籍。
冰凉的酒液入喉,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却浇不灭心头那簇焦灼的火苗。监视的眼睛如同附骨之疽,靠自己联系怀珠这条线已不敢轻动。宫禁森严,内外隔绝。
难道,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司听筠放下酒杯,目光从窗外寂静的街道收回,落在自己微湿的指尖上。
不,还有一个选择。
一个被他下意识排除,却又在绝境中浮现的选择——阿姐,司听澜。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便带来一阵尖锐的抵触。他早已决定将她隔绝在这场漩涡之外,用沉默甚至算计去保护那份难得的温情。
让她涉险?去传递如此致命的消息?
万一……他几乎能想象到梁王一旦察觉,那雷霆震怒的后果。
可眼下,他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梁王对府内监视严密,对外出人员更是盯得紧。但他对自己的女儿,尤其是这个向来柔顺、不问世事的女儿,是否会放松一丝警惕?
司听澜入宫探视太皇太后,是常事。以她郡主身份,递牌子请见,只要理由充分,并非难事。而只要她能见到谢言柒,哪怕只是匆匆一面,一个眼神,一句暗语,便可将消息送出。
关键在于,如何确保阿姐的安全,如何将风险降到最低,以及……如何说服她。
司听筠闭上眼,脑中迅速勾勒着计划。不能留下任何字迹,只能用口信,且需极度隐晦,即便被旁人听去,也以为是闺阁闲谈。
他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冰冷的决断。没有时间犹豫了。每耽搁一刻,风险便多一分。
留下酒钱,司听筠起身离开松涛阁。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甩脱可能存在的眼线,而是故意在街上多绕了几圈,甚至在一家尚未打烊的药铺前驻足片刻,才步履沉稳地返回梁王府。
府门依旧开着,灯火通明。前院的喧嚣似乎已散去,但空气中残留的酒气与某种紧绷的气氛,依旧挥之不去。他如同寻常晚归一般,向门房略微点头,便径直向内走去。
没有直接回自己的院落,他转向了司听澜所居的小院。院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他轻轻叩门。
“谁?”是碧痕带着警惕的声音。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