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深陷局中

寒风在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儿,卷起细小的雪沫,扑在人脸上,带来针刺般的寒意。

谢言柒的回应堪称滴水不漏,既保全了朝廷颜面,又抛出了实际利益,试图将这场突如其来的逼婚消弭于无形中。

但这是不可能的。

赤哲眼中那闪烁不定的精光,乌伦毫不掩饰的暴躁,还有梁王那副置身事外却又一切尽在掌握的沉默,都预示着此事绝不会轻易揭过。

果然,赤哲可汗在长久的沉默后,忽然发出一声粗豪的大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局。

“哈哈哈哈,长公主殿下果然见识不凡,非寻常女子可比。”他笑声洪亮,却未达眼底,“殿下所言榷场互市,确是好事,赤哲心向往之。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我回纥儿郎最重承诺,亦最重勇士的荣耀。赤哲既然已在陛下与太后面前,当众求娶殿下,若不得回应,赤哲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回去之后,又如何向翘首以盼的部族子民交代?他们怕是要以为,是大宛的皇帝和太后,瞧不起我们这些草原上的粗人。”

这话比方才乌伦的直言更狠,直接将个人求娶提升到了国家尊严与族群认可的高度,带着**裸的胁迫。

若再拒绝,便是不给回纥面子,轻视回纥全族,刚刚达成的议和将瞬间崩塌,一场大战将不可避免的继续进行。

珠帘之后,太后的呼吸似乎沉重了一瞬,小皇帝谢柒栩到底年幼,有些无措地动了动身子,不知所措的看向皇姐。

就在这时,梁王终于有所行动。他上前半步,微微躬身,面向御座,声音沉稳地开口道:“陛下,太后,赤哲可汗所言,虽则直率,却也不无道理。回纥风俗与中原不同,可汗当众求娶,确是一片赤诚。若能成就此番姻缘,于两国邦交,实有莫大裨益。化干戈为玉帛,结秦晋之好,边陲永固,百姓安居,此乃千秋功业。”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为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只是……长公主殿下身份贵重,自幼长于深宫,恐难适应草原苦寒。且殿下乃先帝唯一嫡女,陛下手足至亲,此事确需慎重。臣斗胆提议,不若请赤哲可汗与使团暂居驿馆,此事容后再议。陛下与太后亦可召集群臣,细细斟酌,以示对两国邦交和对长公主殿下之重视。”

一番话,看似公允,既肯定了联姻带来的好处,又体贴的考虑了长公主的不适应和太后的不舍,最后给出了一个再次商议的台阶。

但实际上,却是将和亲之事正式摆上了台面,从一个突如其来的逼婚,变成了一个需要朝廷细细斟酌的国策议题。

而且,他刻意强调了谢言柒先帝唯一嫡女,陛下手足至亲的身份,看似维护,实则是在提醒所有人这桩婚姻的政治分量。

嫁,是巨大的政治妥协与象征;不嫁,则需要足够强硬的底气与理由。

司听筠听着梁王这看似周全实则步步紧逼的话语,心中冷笑。好一个以退为进,好一个为国为民。梁王这是铁了心要将怀珠推出去,或是借此进一步试探、逼迫、甚至分裂怀珠在朝堂上的势力。

赤哲可汗对梁王的提议似乎还算满意,哼了一声,没再紧逼,只道:“梁王殿下说的是。赤哲便在大宛多住几日,等候佳音。也希望大宛皇帝和太后,莫要让赤哲与回纥的勇士们失望。”最后一句,似乎带着隐隐的威胁。

太后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量:“可汗且安心住下,此事关系重大,朝廷自会慎重议决。陛下累了,今日便到此为止。鸿胪寺好生安置可汗与使团,不可怠慢。”

“臣等遵旨。”

“回纥使团,谢陛下,谢太后。”

繁琐的仪程再次启动,赤哲可汗率众行礼,然后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浩浩荡荡离开广场,前往专为接待外国使臣准备的豪华驿馆。

梁王亦向御座行礼后,转身,目光在百官中扫过。在与司听筠视线接触的那一刹那,停留一瞬,随即移开,面无表情地随着使团队伍离去。

御驾起驾回宫,百官在压抑的气氛中,沉默地散去,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阴云。回纥可汗突如其来的和亲要求,将长公主阵营的所有人打了一个措手不及,这已经不是小打小闹就可以敷衍过去的。

司听筠随着人流移动,步履沉缓。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冷漠的……

此刻,他不仅是梁王的儿子,某种意义上也成了把长公主推到风口浪尖的同盟者。

他需要立刻见到怀珠解释清楚,这件事他真的不知情,就算知情他也会拼尽全力阻拦的。

然而,没等他寻到机会,太后身边的高嬷嬷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司大人,太后召见,请您即刻前往慈宁宫小叙。”

司听筠脚步微顿,想必太后也是为了怀珠而来的,消息这么快传到后宫了,那么离宫廷之外也不远了。

“有劳嬷嬷。”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转过无数念头。太后此刻召见,无疑是为了和亲之事。

那她会如何抉择,是顺势答应,以怀珠换取边境暂时安宁?还是坚决反对,但需要找到足以说服回纥、并且不引发战端的理由?

无论是哪一种,他司听筠都赌不起,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梁王一出手就是大手笔呀!

他整理了一下心绪,跟随嬷嬷,朝着慈宁宫走去。雪后的宫道,积雪被清扫到两旁,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倒映着阴沉的天色,和前方引路嬷嬷那沉默而略显佝偻的背影。

慈宁宫殿内,炭火烧得比平日更旺,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檀香与一种紧绷的沉滞。太后并未坐在惯常的软榻上,而是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覆雪的松柏,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罕见的凝重。

司听筠入内,依礼跪拜:“臣司听筠,叩见太后,太后千岁。”

“起来吧,赐座。”太后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司听筠谢恩起身,在下首的锦墩上坐了,垂眸静待。他能感觉到太皇太后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同实质。

“今日正阳门外的事,你都瞧见了。”太后缓缓转身,走回主位坐下,手里捻着那串从不离身的沉香木佛珠,动作比平日慢了些,“回纥可汗,好大的口气。”

“是,赤哲可汗所求,确乎突然。”司听筠斟酌着词句。

“突然?”太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带着冷意,“只怕未必。梁王与他同行返京,一路之上,难道对此毫不知情?还是说,这本就是他们商量好的?”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司听筠心头一凛,立刻离座躬身:“太皇太后明鉴,父王一心为国斡旋,促成和议,绝无他念。至于可汗求亲之事……臣当时亦在当场,观父王神色,似也颇为意外。方才出言转圜,请朝廷慎重议决,正是为顾全大局,免生骤变。”

“顾全大局……”太皇太后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锐利如刀,刺向司听筠,“那你告诉哀家,这大局该如何顾全?是将先帝的嫡女、哀家的嫡女,嫁到那苦寒塞外,去做什么回纥的阏氏,以换边境几年太平?还是断然拒绝,让那赤哲可汗以为我大宛怯懦可欺,刚刚达成的和议瞬间作废,战火重燃?”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压在殿内每一个角落。

司听筠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背脊挺直,声音清晰而平稳:“太后,臣以为,和亲之事,关乎国体,更关乎天家颜面与长公主终身,确需万分慎重。然赤哲可汗当众提出,其势已成。断然拒绝,恐非上策。长公主殿下今日殿前应对,提出以榷场互市代和亲,乃老成谋国之见,既能予回纥实利,又可免公主远嫁之苦。此策,或可深议。”

“深议?”太后冷笑一声,“你以为那赤哲是蠢人?他要的,岂止是茶盐丝绸,他要的是大宛公主下嫁的荣耀,是借此在草原各部中确立的无上权威。榷场之利,他固然想要,但公主,他更想要,两者,他恐怕是都想抓在手里。”

司听筠沉默,太后看得透彻,赤哲的贪婪与算计,昭然若揭。

“你父王今日在朝上,可是将秦晋之好、千秋功业说得天花乱坠。”太皇太后话锋一转,再次指向梁王,“他倒是会做好人将难题全数抛给了朝廷,抛给了哀家和皇帝。”

“司大人,你是他儿子,又是皇帝老师,你来说说,梁王在此事中,究竟是何立场?他力主和议,引来赤哲,如今赤哲求亲,他又是这般态度……他到底想做什么?”

这已是**裸的质问与离间,太后在逼他表态,逼他在梁王与皇室之间做出选择,至少,是口头上的选择。

司听筠心念电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一丝身为儿子的为难:“太后,臣惶恐。父王……父王或许确认为,若能以姻亲固盟,可保边境长久太平。父王久在边镇,深知战事酷烈,或许……是求稳心切。”

“至于其他,臣实不敢妄加揣测父王深意。臣身为大宛臣子,陛下的老师,唯知忠君体国。长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若远嫁塞外,臣……亦于心不忍。”

他这话,既未彻底否定梁王,又明确表达了自己作为臣子和帝师的立场,尤其是最后那句于心不忍,更是巧妙地将自己与谢言柒隐隐关联,却又不过分。

太皇太后盯着他看了许久,那目光仿佛要将他里里外外看穿一般。殿内静得只剩下炭火轻微的噼啪声和佛珠相碰的细响。

良久,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为悠长沉重,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罢了。”她挥了挥手,语气中的锐利稍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与权衡,“你且退下吧。今日之事,不许对外透露半分。回府后……也莫要多言,尤其是对你父王。”

“臣,谨遵懿旨。”司听筠再次躬身,慢慢退出了宫殿。

直到走出慈宁宫,被外面冰冷的空气一激,司听筠才发觉自己内里的衣衫,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太后的猜忌与施压,比他预想的更为直接和沉重。她显然对梁王起了极大的疑心,甚至可能已认定和亲之事是梁王与赤哲的合谋。

召他前来,既是试探,也是警告,或许……还有一丝将他与梁王切割开来的意图?

然而,当他到达昭华殿时,却被殿外值守的女官客气而坚决地拦住了。

“司大人恕罪,长公主殿下凤体违和,刚刚服了药歇下,太医吩咐需静养,不见外客。”

凤体违和?

司听筠心下一沉。

是否是今日殿前应对耗神太过,或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和亲之事所激?若是……那便是谢言柒也在刻意回避,或是遇到了什么她暂时无法应对的变故?

“既然如此,下官不便打扰。还请转告殿下,好生将息。”司听筠不再坚持,留下一句关切的话,便转身离开。

他走在宫道上,脚步沉缓。太后的猜忌,谢言柒的不见,梁王莫测的态度,赤哲咄咄逼人的求亲……

抬头望天,暮色四合,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皇城的飞檐。

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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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深陷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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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君识
连载中瞻彼青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