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梁王回京政权异变

马车消失在宫道长街的尽头,扬起细微的雪尘。司听筠在原地静立片刻,方才转身,却不是走向宫外,而是折向了另一条相对偏僻的宫道。

宫苑深深,雪光映着朱墙碧瓦,愈发显得寂静清冷。他并未递帖子,也未着人通传,只凭着对宫闱路径的熟悉,一路无阻地行至谢言柒之前居住的昭华殿附近。

在靠近昭华殿的梅园一角,他停下了脚步。此处偏僻,少有人至,几株老梅开得正酣,幽香浮动。

他负手立于梅树下,静静等待。他知道,以谢言柒的警觉,他这般未经通传直入内苑边缘,定会有人将消息递到她耳中。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便出现在梅园另一头的月洞门下。

谢言柒披着一件银狐毛滚边的素白斗篷,未戴钗环,青丝松松绾起,脸上脂粉未施,更显眉眼清冽。

她看到梅树下的司听筠,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过来,直到两人相距不过三步,方才停下。

“司大人,雪后赏梅,好雅兴呀!”她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在他脸上逡巡。

“只是途经旧苑,触景生情罢了。”司听筠微微躬身,随即抬眼。目光相接的刹那,他收起了所有迂回与掩饰,直直看进她眼底,声音压得低而清晰:

“梁王回京了。”

谢言柒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淡然瞬间褪去,转为一种冰冷的锐利,“何时?”

“昨日回的府,询问情况,也只是说在路上遇到些麻烦,但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略有疲态。”司听筠语速平稳,将昨日与梁王相见的情形,包括梁王看似寻常的询问、暗含敲打的言语,以及今日慈安宫太皇太后借品茶为名,提及司听澜与韩仪婚事的试探,简洁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谢言柒静静听着,眉头越蹙越紧。待他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他竟能安然脱身……是我小瞧了我这位九叔了。”

“是我的疏失。”司听筠承认得干脆,语气里并无推诿,只有冷静的分析,“他既回京,且未立刻发难,要么是暂无确凿证据指向我,要么是另有图谋,暂时按下不表。但无论如何,他归来本身,已打破我们的计划。”

“不错。”谢言柒踱了两步,伸手拂开一枝斜伸到面前的梅枝,指尖沾染了一点冷香,“太皇太后今日之举,更是火上浇油。她想用你阿姐的婚事,一石数鸟。稳住梁王,敲打你,或许……还想试探我的反应。”

她侧过头,看向司听筠,“你阿姐如何?”

“她……”司听筠想起司听澜离去前苍白的脸色和那句“万事小心”,眸光暗了暗,“她不愿,但也无力反抗。太皇太后与父王,任何一方施压,她都难以抗拒。”

“韩仪……”谢言柒念出这个名字,唇角弯起一抹极淡的嘲意,“皇祖母真是挑了个‘好’人选。韩尚书的嫡孙,裴家的外孙,前途无量,品貌俱佳,裴家想要这驸马的位置,韩仪与你阿姐议亲……”

“她这是要将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都动弹不得,才好稳坐钓鱼台。”

“殿下有何打算?”司听筠问。他知道她必有计划。

谢言柒收回手,拢了拢斗篷,目光投向远处覆雪的宫檐,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梁王既已回京,且按兵不动,我们便也以静制动。他暗杀不死,必有后手,我们一动,反而可能落入他的圈套,或给太皇太后可乘之机。至于你阿姐的婚事……”

她顿了顿,看向司听筠,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太皇太后想借此施压,我们便让她压。你阿姐那里,你可适当透露些情况,但不必阻拦,甚至……可顺势为之。”

司听筠眸光骤然一凝:“殿下的意思是?”

“太皇太后想用这桩婚事搅动风云,我们便让它成。”谢言柒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只不过,这成的过程与结果,需得由我们来掌控。韩仪此人,我略有了解,确是个端方君子,但其家族立场微妙,其本人也非愚钝之辈。或许,这未必不是一步活棋。”

她转过身,正对着司听筠,冬日稀薄的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双眼眸越发深邃:“司听筠,如今局面,敌暗我明,敌众我寡。梁王是虎,太皇太后是伺机而动的狐。我们需得比他们更有耐心,更沉得住气。你父王那里,他既装作无事,你便也装作孝子,小心应对,莫露破绽。你阿姐的婚事,我来设法周旋。而你……”

她突然凑近,清冷的气息混合着梅香,拂过司听筠的耳廓:“顾好陛下。他是我们最大的变数,也是……唯一的明路。”

司听筠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冷静眉眼,胸腔里那股因梁王归来、阿姐被议亲而翻腾的杀意与焦躁,奇异地平复下去。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入肺,带来绝对的清醒。

“臣,明白。”他后退半步,郑重一礼,“静观其变,以待时机。臣与阿姐,愿为殿下驱使。”

谢言柒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似在确认他的决心。最终,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去吧。近日若无必要,少见面。一切,照旧。”

“是。”

司听筠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暗红色的宫门处。

谢言柒独自立于梅树下,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风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落在她肩头,很快化开,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按兵不动,有时比主动出击更需要勇气,也更煎熬。但眼下,这是唯一的选择。

她必须等,等梁王先出招,等太皇太后下一步的动作,也等……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她拢紧了斗篷,指尖冰凉。抬头看向院墙处的梅树,心中不由的一软。这棵梅树是哥哥在时,亲手种下的,自从哥哥走后便不曾开一朵。

看着今年枝头的点点红梅,谢言柒眼眶湿润,心中的情绪逐渐涌上心头:“哥哥,你一直都在,对吧。”

雪后初霁的第三天,沉寂了数日的梁王,突然现身于朝堂之中。

他未着亲王常服,而是一身鸦青色绣四爪行蟒的亲王礼服,头戴七梁冠。虽然面色仍带着久伤初愈的苍白,身形也较离京前清减不少,但腰背挺直,步履沉缓,每一步都踏在光滑如镜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沉重的回响。

满殿朱紫,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这位突然归京、又数日闭门不出的亲王身上。

司听筠立在文官队列之中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周遭的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龙椅上的谢柒栩似乎也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看向身侧垂帘之后的阿姐。谢言柒身着长公主官服,端坐在一侧,她朝谢柒栩使了个眼神,让他放宽心。

谢柒栩定了定神,用尚带稚气却已努力维持威严的声音道:“皇叔病体初愈,不必行此大礼,赐座。”

“臣,谢陛下隆恩。”梁王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沉稳有力。他并未推辞,在太监搬来的锦墩上坐下,位置正在御阶之下,显眼无比。

短暂的静默后,朝议继续。几件无关紧要的奏对过后,眼看即将散朝,梁王忽然起身,再次面向御座,拱手道:“陛下,臣有本奏。”

“皇叔请讲。”谢柒栩坐直了身体。

“臣遵先皇旨意驻守北疆,巡视边防,安抚边民之余,亦与回纥部族有所接触。”梁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回纥可汗仰慕天朝威仪,深感连年边衅,劳民伤财,非长久之计。经臣斡旋,其愿遣其嫡子为质,亲率使团,入京乞和,永结盟好。”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回纥扰边多年,是朝廷心腹大患,历年征战,互有胜负,但耗费钱粮无数。

如今梁王轻描淡写几句话,竟似将这天大难题一举解决。遣子为质,可汗亲来乞和,这若是真的,无疑是泼天之功。

司听筠的心猛地一沉,来了,梁王沉寂数日后的第一击,便是如此石破天惊。他所谓的路上遇到些麻烦,恐怕根本就是与回纥秘密接触、甚至达成了某种协议。

坠崖是假,借机与回纥勾连是真,还是说,连那坠崖本身,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为的便是遮掩他离营与回纥接触的行踪。

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司听筠抬眼,迅速扫过御座上的小皇帝。谢柒栩显然也被这消息震住了,小脸上满是惊愕,下意识地又看向帘后。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该如何应对。

“梁王殿下此言当真?”一位老臣忍不住出列,声音发颤,“回纥狡诈,反复无常,此番议和,恐是缓兵之计。”

“臣以项上人头担保。”梁王转过身,面对群臣,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在那位老臣脸上顿了顿。

最终,似有若无地掠过司听筠所在的方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平静,“回纥可汗赤哲,已率使团启程,据边关快马急报,明日午时前后,便可抵达京城外。”

明日便到。

这下,连质疑的声音都弱了下去。时间如此紧迫,梁王敢在朝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必然已有确切把握。

若此事为真,那便是板上钉钉的不世之功,足以让梁王的声望权势再上一个台阶。

若此事有诈,那便是欺君罔上,足以抄家灭族。以梁王之能,绝不会行此无把握之事。

殿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足以改变朝局的重磅消息。

司听筠垂下眼,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梁王不仅没死,还带着议和的大功归来,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如此一来,谁还会在意他南行途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谁还会去深究他为何静养数日?

明日回纥使团一到,他便是不折不扣的功臣,稳定边疆的柱石。朝中的许多大臣即便对他再有猜忌,甚至还要倚重他安抚回纥。

好一招以攻代守,化险为夷!

不,不仅仅是化险为夷,更是挟功自固,威势更甚从前。

“陛下,”梁王重新转向御座,声音沉肃,“回纥可汗亲至,乃彰显我朝国威、安定边疆之良机。臣请旨,明日出城相迎,以示郑重。并请陛下下旨,着礼部、鸿胪寺即刻准备一应仪典接待事宜,不可怠慢远人,亦不可失我天朝体统。”

他语气从容,条理清晰,俨然已是主导局面之人。

小皇帝谢柒栩定了定神,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文官队列前方的几位重臣,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司听筠。

司听筠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同意这个请求。

谢柒栩吸了口气,稚嫩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准奏。此事……便依皇叔所言。礼部、鸿胪寺即刻去办,不得有误。退朝!”

“臣等遵旨!”众臣山呼。

散朝的钟磬声响起,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司听筠随着人流缓缓而行,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落在前方梁王挺拔的背影上,有惊疑,有审视,有敬畏,亦有算计。

梁王走在最前,接受着众人的注目礼,步履稳健,仿佛感受不到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

在经过司听筠身侧时,他甚至未曾侧目,只留下一句话:“筠儿,早些回府,父王在书房等你。”

司听筠面色平静无波,应了一声,跟随陛下身边的亲信朝太和殿走去。冬日的阳光惨白地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抬眼,望向宫城巍峨的飞檐,心中一片冰寒。

明日,回纥使团便要入京了。

这场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更猛。而他和谢言柒商定的按兵不动,在梁王这突如其来、挟大势而来的一步面前,似乎显得如此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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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君识
连载中瞻彼青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