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死局重开

翌日,天色灰蒙蒙的,似有雪意。司听筠下朝时,比平日略晚了些。与几位同僚在宫门外寒暄几句,他便登轿回府,脑中仍在梳理着早朝上几处不起眼却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细节。

轿子行至府邸所在的巷口,他却察觉一丝不同寻常。往日清静的巷子,今日却多了不少陌生的面孔。

虽都作寻常仆役打扮,但举止间隐隐透着训练有素的精干,三两散布,看似随意,实则将府邸周遭守得严密。司听筠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轿子在府门前停下,他撩帘而出,面色平静如常,目光却已飞快地将周遭扫视一遍。

门房老仆迎上来,脸色有些发白,欲言又止。司听筠抬手止住他的话头,径直向里走去。

府内气氛比往日凝重许多,穿过前院,还未到正厅,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熟悉却又令人骨髓生寒、中气略虚却依旧颇具威严的笑声。

司听筠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袖中的手倏然握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是梁王。

那个被他亲手设计,本该葬身南境悬崖之下的人,此刻竟安然无恙地站在他面前。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司听筠脑中电闪而过。

是计划哪里出了纰漏?

是崖下有人接应,还是他派去的人中出了叛徒?

亦或,这根本就是梁王将计就计的一局?

然而,所有的惊涛骇浪,在他脸上只凝滞了短短一息。下一刻,他已调整好呼吸,敛去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面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一丝混杂着关切的激动,快步走入厅中。

“父王?”他声音微提,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疾走几步上前,便要行礼,“您……您何时回京的?儿臣前日还听闻南境路险,正忧心不已!”

梁王正背着手,观赏壁上悬挂的一幅猛虎下山图。他身形似乎比之前清减了些,脸色透着久病或重伤初愈后的苍白,但腰背依旧挺直,眼神锐利如昔。

闻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司听筠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扫视。那目光如有实质,带着审视与评估,仿佛要穿透皮囊,看清内里。

司听筠维持着躬身的姿态,心跳如擂鼓,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只有恰到好处的孺慕与担忧。

片刻,梁王“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他的礼,声音有些沙哑:“路上是遇到了些麻烦,耽搁了。无甚大碍。”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也从司听筠身上移开,转向厅内陈设,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司听筠直起身,心脏仍在紧缩,但梁王方才那一眼,虽锐利,却似乎并无确凿的怀疑或杀意。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威慑与打量。

他暗中舒了口气,知道自己暂时过了第一关。梁王……似乎并未将坠崖之事直接联系到他头上。至少,没有证据。

“父王一路辛苦,快请上座。”司听筠亲自引梁王到主位,又吩咐道,“来人,上茶,要父王惯喝的蒙顶甘露。”

下人们战战兢兢地奉茶退下。厅内只剩父子二人,气氛有些诡异的沉默。

梁王端起茶盏,并不喝,只缓缓用杯盖撇着浮沫,忽然开口:“澜儿呢?我让她先回京,可还安分?”

司听筠心头又是一紧,阿姐果然是父王遣回的。他面上不动声色,恭声道:“阿姐昨日方归,一切都好。今日一早,长公主殿下相邀,入宫说话去了。”

“长公主?”梁王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抬起眼,“谢言柒?”

“是。”

梁王沉默片刻,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她倒是有心。”语气莫测。

他复又看向司听筠,话题一转,“你如今在朝中担着帝师之职,又得陛下几分看重,做的不错。”

这话听着是夸奖,司听筠却不敢有丝毫放松,躬身道:“儿臣分内之事,不敢当父王夸赞。全赖父王平日教诲,与……陛下天资聪颖。”

“陛下天资是不错,”梁王缓缓道,目光重新变得幽深,“只是年纪尚幼,还需良师引导。你既在其位,当好生辅佐,莫要辜负圣恩,也……莫要行差踏错。”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慢,带着某种意味深长。

司听筠背脊挺直,垂首应道:“儿臣谨记父王教诲。”

梁王看着他恭敬顺从的模样,似乎还算满意,脸上的线条缓和了些许,那久居人上的威压也收敛了几分。

“为父此番回京,需静养些时日。府中事务,你多费心。澜儿那边……”他顿了顿,“她性子软,心思浅,你多看顾些,莫让她卷入不必要的麻烦。”

“是,父王放心。阿姐的事,儿臣自会上心。”

又简单问了几句朝中无关痛痒的动向,梁王似乎露出疲色。司听筠立刻识趣地告退,安排人引梁王去早已收拾好的、最安静舒适的院落休息。

直到梁王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司听筠独自站在空旷的正厅,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隐隐作痛。

侥幸,梁王并未怀疑他。至少,明面上没有。

但那种如影随形的、被毒蛇在暗处窥视的感觉,再次笼罩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冰冷、更沉重。

梁王回来了,安然无恙。这意味着他之前的筹划落空,危险并未解除,反而因为他的失手而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阿姐被召回京,是巧合,还是梁王有意安排在他身边的另一重眼线?

怀珠今日邀阿姐入宫,是真的闲谈,还是……别有深意?

司听筠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冰冷的空气涌入,让他因紧绷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看向皇宫的方向,目光沉沉。棋局陡变,对手不仅毫发无伤地重回棋盘,还带来了新的变数。

而他,必须更快,更稳,更狠。

怀珠……不知她此刻,是否也感知到了这悄然迫近的风暴中心?

梁王安然回府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京城的暗流中激起层层难以察觉的涟漪。但至少在明面上,一切如常。

梁王府对外只称王爷南境巡查劳累,回府静养,暂不见客。朝会上,也无人敢对这位刚刚归来的宗室亲王多置一词。

司听筠的生活也似乎恢复了某种节奏。每日按时上朝、入宫教导小皇帝、处理公务,偶尔与谢言柒在请教功课的遮掩下交换着只有彼此明了的信息。

只是,回府时,那座宅邸不再仅仅是他与阿姐暂时栖息的港湾,更添了一道无形却沉重的阴影。梁王深居简出,但他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慑。

这日下朝略早,司听筠正欲出宫,却被一名慈安宫的内侍拦住了去路。

“司大人留步,”内侍躬着身,笑容恭敬,“太皇太后请您过去一趟,说是得了些新茶,请您品鉴。”

司听筠脚步微顿,眸光几不可察地一沉。

品茶?

太皇太后近日频频召见,先是裴钰,又是阿姐,如今轮到他了。

他面上不显,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自从慈宁宫出事后,太皇太后就搬迁至慈安宫。此时的慈安宫内暖意融融,檀香幽静。

太皇太后并未在正殿,而是在一处临水的暖阁里,窗下摆着一张紫檀木茶案,司听澜竟也在座,正素手执壶,低眉敛目地冲泡着茶水,动作娴静优雅。

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玉簪,愈发显得人淡如菊。见到司听筠进来,她抬起眼,对他温柔地笑了笑,又继续专注于手中的茶具。

“听筠来了,坐。”太皇太后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语气还算和蔼,“澜丫头泡茶的手艺是越发精进了,你来得正好,尝尝。”

“谢太皇太后。”司听筠依言在下首坐了,目光掠过司听澜沉静的侧脸,心中警铃微作。阿姐在此,是巧合,还是太皇太后有意安排?

司听澜将一盏澄澈的茶汤轻轻推至他面前,茶香袅袅。司听筠端起,浅啜一口,赞道:“汤色清亮,入口回甘,阿姐好手艺。”

“不过是些微末功夫,当不得夸。”司听澜细声细气,脸颊微红,似有些赧然。

太皇太后看着他们姐弟,眼中带着长辈般的慈和笑意:“你们姐弟和睦,哀家看了就高兴。听筠啊,你父王回京,身子可好些了?”

“劳太皇太后记挂,父王只是旅途劳顿,将养些时日便好。”司听筠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梁王是朝廷栋梁,可得仔细身子。”太皇太后点点头,话锋却是一转,“说起来,哀家瞧着澜丫头年纪也不小了,性子模样都是一等一的好,这婚事……”

司听澜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一滴茶水溅出,落在她葱白的指尖。

她迅速垂眸,耳根染上薄红,声音更低了:“皇祖母……”

司听筠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抬眸看向太皇太后。

太皇太后恍若未见司听澜的羞窘,自顾自说道:“哀家瞧着,韩家那孩子就不错,家世清白,人品端方,如今在翰林院也颇得赏识。与你,倒也算得上门当户对。”

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司听筠,“听筠,你觉得呢?”

暖阁内静了一瞬,只有茶水沸滚的细微声响。司听澜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司听筠放下茶盏,瓷器与檀木相触,发出清脆的一声。

他抬起眼,迎上太皇太后看似慈和实则探究的目光,唇角甚至勾起一丝得体的浅笑:“太皇太后眼光自然是极好的。韩侍郎年少有为,确是良配。只是……”

他语气微顿,看向司听澜,声音放柔了些,“阿姐的终身大事,终究还要看父王的意思,也要问过阿姐自己的心意。儿臣……不敢妄言。”

他将“父王”抬了出来,又点出“阿姐自己的心意”,既未直接驳斥太皇太后,又将决定权巧妙地推了出去,还显得尊重长姐。

太皇太后捻动佛珠的手顿了顿,深深看了司听筠一眼,倒也没再继续,只淡淡道:“嗯,梁王那里,哀家自会去说。澜丫头面皮薄,你们姐弟情深,你平日也多开导开导她。女儿家,总要有个好归宿。”

“是,微臣谨记。”司听筠垂眸应下。

又说了几句闲话,太皇太后露出倦色,司听筠便适时告退。司听澜也起身,默默跟在他身后。

出了慈安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人一时都未言语。雪后初晴,阳光稀薄,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阿姐,”司听筠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清晰,“方才太皇太后所言……”

“阿筠,”司听澜轻声打断他,抬起头,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柔神色,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惶然与复杂,“我……我有些累,想先回去了。”

她避而不谈,司听筠心下了然。他看着阿姐略显苍白疲惫的侧脸,那点因太皇太后意图联姻裴家而起的冷意,稍稍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阿姐并非无知无觉的木偶,她对韩侍郎无意,甚至可能对这突如其来的安排感到无措与抗拒。

“好,我送阿姐出宫。”他没有追问,只是放缓了脚步,与她同行。

一路沉默,直到宫门口,司听澜登上马车前,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阿筠,你……万事小心。”说罢,便匆匆钻入车中,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

司听筠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辘辘驶远,眸色深沉。太皇太后此举,一箭数雕。

既想用司听澜的婚事拉拢梁王一脉,又想借此敲打他,甚至可能还暗藏着离间他们姐弟的意图。

若他真的在意阿姐,又怎会愿意让她嫁入明显偏向清流、与她和谢言柒立场未必一致的韩家?

更重要的是,今日阿姐也在场。太皇太后是故意让她听到,让她知道自己的婚事已被摆上棋盘,成为筹码。这是警告,也是施压。

“韩仪……”司听筠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眼底寒芒微闪。太皇太后想用他来做棋,那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接得住。

他转身,不再看远去的马车,径直朝宫外另一个方向走去。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他需要尽快见到谢言柒,有些消息,有些布局,必须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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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君识
连载中瞻彼青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