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议和疑云

散朝的余波在冰冷的空气里震荡,官员们三两个聚在一起,低语细声,嗡嗡作响。梁王被几位宗室与武将簇拥着,正从容应答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大局在握的沉稳。

司听筠跟随亲信来到太和殿偏殿,亲信止步,朝司听筠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推门而入。

他缓缓推开门,偏殿内光线昏暗,积尘在从高窗斜射入内的光柱中飞舞。司听筠在一排排高大的书架间穿行,木质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在最深处临窗的一列书架后,他停下了脚步。窗前,一道靓丽的身影已然等在那里。

谢言柒背对着他,正仰头看着高处一本落满灰尘的书脊,银狐毛的斗篷边沿在幽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

“殿下。”司听筠低唤一声,声音在寂静的阁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言柒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只有一片平静。显然,朝堂上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已传到了她耳中。

“他都说了?”她问道,声音很冷淡。

“是。回纥可汗赤哲,明日午时抵京,遣子为质,亲来乞和。”司听筠言简意赅,将梁王在朝上的话复述一遍,末了,补上自己的判断,“他是有备而来,绝非临时起意。所谓坠崖,恐怕是金蝉脱壳,或者是为他与回纥密谈打掩护。”

谢言柒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划过身边书架粗糙的木缘,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半晌,她才抬起眼,眸中锐光逼人:“明日午时……好快的手笔。这是要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让他携此大功,稳稳立于不败之地。”

“看来我们原先的计划,得调整一下了。”司听筠靠近一步,声音低沉,“静观其变,恐怕来不及了。明日使团一到,他便占尽先机。太后即便怀疑他,此刻也绝不敢拂逆这议和的大势,甚至还要借他之力稳定局面。”

“我们若再不动,便只能眼睁睁看他借此声势,进一步巩固权位,甚至……将触手伸向更关键处。”司听筠仔细分析道。

比如,兵权。

比如,对朝政更直接的干预。

甚至……是那至尊之位。

谢言柒岂能不知其中利害,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决然的冷静:“他既要和,我们便让他和。”

司听筠眸光一闪:“殿下的意思是?”

“回纥内部并非铁板一块。赤哲可汗亲来,是诚心议和,还是迫于梁王某种承诺或威胁,尚未可知。他敢来,必有所恃,亦有所图。”谢言柒语速加快,思路却异常清晰,“我们需在明日使团入城前,弄清楚梁王与赤哲之间,究竟达成了何种协议还是另有所图?”

她看向司听筠,目光灼灼:“你在北疆,可有在回纥部安排暗信?”

司听筠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有是有,但层级不高,触及不到赤哲可汗身边的核心。且梁王行事周密,此事他必严防死守,我们的人恐难在短时间内探听到确切协议内容。”

他顿了顿,“但微臣知晓赤哲可汗有一幼弟,名乌伦,据说勇武但鲁直,对赤哲并非全然心服。或许,是个突破口。”

“乌伦……”谢言柒记下这个名字,飞速思索着,“时间太紧,直接接触风险太大,且易打草惊蛇。我们需要一个更稳妥、更不易被察觉的方式。”

“殿下的意思是……静观其变?”司听筠立刻领会。

“不错。”谢言柒点头,“敌不动我不动,梁王镇守边疆这么多年,在百姓心中的地位可不低,不能盲目行动。”

“之后的事我来安排,你那边,继续扮演好你的孝子,尤其在梁王面前,不可露出丝毫破绽。另外……”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你阿姐与韩仪的婚事,太皇太后既已开口,我们不妨……推一把。”

司听筠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面还是不想把阿姐拉进来。

“我知道你不愿。”谢言柒看出他的迟疑,语气却不容置喙,“但这是分散太皇太后注意力,甚至可能将韩、裴两家拉下水的机会。韩仪若真成了你姐夫,裴阁老与梁王的关系将变得微妙。”

“清流最重名声与立场,这桩婚事未必能成,但只要能引起他们的猜忌与内耗,对我们便是有利。至少,能让太皇太后暂时无暇他顾。”

她看着司听筠,目光锐利如刀:“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何况,这或许也是保护你阿姐的一种方式,将她置于明处,置于风口浪尖,有时比让她无声无息地被摆布,反而更安全。至少,我们能在暗中看着。”

司听筠袖中的手慢慢握紧,又缓缓松开。他明白谢言柒的意思,也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取舍。将阿姐作为棋子推出去,非他所愿,但眼下的局面,已由不得太多温情脉脉。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哑:“臣……明白。阿姐那边,臣会设法去劝说的。”

谢言柒点了点头,脸色稍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司听筠,我们没有退路。”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又阴沉下来,细小的雪粒开始簌簌落下,敲打着藏书阁陈旧的窗棂。阁楼内光线更暗,两人相对而立,身影几乎融入书架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殿下也请万事小心。”司听筠看着她清瘦却挺直的背影,低声道。

谢言柒没有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随即举步,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

司听筠又在原地站了片刻,直到确认她的气息彻底远去,才整理了一下并无一丝褶皱的衣袍,转身,沿着来路走出太和殿偏殿。

雪粒落在他肩头,很快化开,留下一点深色的湿痕。他抬眼望了望铅灰色的天空,目光沉静如古井。

山雨欲来,而他,已别无选择,只能迎头而上。

翌日,天色未明,整座京城便已苏醒过来,笼罩在一片异样的肃穆与隐隐的骚动之中。

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寅时不到便开始奔走,洒扫御道,张挂彩灯,安排仪仗。城门守军比平日多了数倍,盔甲鲜明,刀枪雪亮。

街道两旁,五城兵马司的兵卒早已将百姓阻隔在外,留下空旷笔直的御道,直通皇城。

雪在半夜便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被无数匆忙的脚步踩踏,化为污浊的雪泥,又被不断洒上干净的黄土覆盖。

司听筠寅时三刻便已起身,换上朝服。镜中的人,眉目疏淡,看不出丝毫情绪。府中下人比往日更加噤若寒蝉,连走路都踮着脚尖。

梁王所居的正院早已灯火通明,隐约传来甲胄兵刃摩擦的轻微声响,梁王今日将以亲王及斡旋功臣的双重身份,率礼部官员及部分禁军,出城十里,亲迎回纥可汗。

“大人,王爷请您过去一同用早膳。”管家在门外低声禀报。

司听筠整理了一下玉带,应了一声,走出房门。穿过庭院时,他看见司听澜所居小院的灯也亮着,窗上映出一道纤秀的身影,正静静站立。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正厅。

厅内,梁王已是一身亲王礼服,外罩紫貂大氅,正坐在桌前用着一碗清粥,几样小菜。

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精神矍铄,仿佛昨日朝堂上那石破天惊的消息,不过是寻常家事。

“父王。”司听筠上前行礼。

“坐。”梁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语气平淡,“今日事多,吃饱些。”

父子二人沉默用着早膳,粥菜简单。司听筠能感觉到梁王打量的目光,偶尔会落在他身上。

“你今日在城内,协助礼部,维持秩序。陛下年幼,长公主垂帘,但具体迎涉外藩之事,你多看顾些,莫让底下人出了纰漏,堕了天朝颜面。”梁王放下筷子,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吩咐道,“按照昨日傍晚我跟你说的一样做,明白了吗?”

“是,儿臣谨记。”司听筠应下。

这安排不出所料,梁王要亲迎,城内的事务便需要一个身份足够又看似可靠的人坐镇协调。

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既是梁王之子,又是皇帝老师,还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皇室。

“嗯。”梁王站起身,一旁的内侍立刻上前为他整理大氅,“澜儿昨日递了话,说身子不适,今日便不出门了。你得了空,去看看她。”

司听筠心头微动,阿姐“身子不适”?是昨日慈安宫之事让她心神不宁,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刻意避嫌?

他面上不露,只乖巧的答应:“是,儿臣有时间会去。”

梁王不再多言,大步走出正厅。门外,亲卫甲士已列队等候,铠甲在晨曦微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梁王翻身上马,动作依旧利落,看来这段时间他恢复的不错。他一挥手,队伍肃杀开拔,马蹄踏在清扫过的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逐渐远去。

司听筠站在阶前,望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巷口,直到最后一点旗帜的影子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他并没有立刻入宫,而是先去了司听澜的小院。

院门虚掩,他轻轻推开,院内一株蜡梅开得正好,幽香袭人。司听澜披着一件月白色的大氅,正坐在廊下,面前小几上放着一碗未曾动过的药膳,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沉香木念珠。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果然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阿姐。”司听筠走上前,“父王说你身子不适,可请了大夫?”

“老毛病了,不碍事,歇歇就好。”司听澜放下念珠,勉强笑了笑,目光却有些躲闪,“今日……外面很吵。”

“嗯,回纥使团今日抵京,父王出城相迎。”司听筠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看着她,“阿姐若真不舒服,便好好休息,不必理会外面的事。”

司听澜沉默了一下,忽然低声道:“阿筠,我……我有些怕。”

她抬起眼,眸中是真切的不安,“父王突然回来,又突然立下这样的大功……皇祖母那边,又提起韩家婚事……我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心里慌得很。”

她的不安如此真实,司听筠心中那点因算计而产生的冷硬,稍稍软了一瞬。

他放柔了声音:“阿姐不必过于忧心。父王功在社稷,是好事。至于婚事……”

他顿了顿,“总有转圜的余地。你只管养好身子,一切有我。”

“有你?”司听澜看着他,眼中水光微闪,像是抓住了浮木一般,“阿筠,你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你……你都要好好的。我们姐弟,好不容易才能再相聚……”

“我答应你。”司听筠看着她,郑重道。这句话,倒有几分真心。无论局势如何变幻,他总会尽力护住这个给予过他些许温暖的姐姐。

又宽慰了司听澜几句,看着她喝了半碗药膳,精神似乎好些了,司听筠才起身离开。

走出小院时,他脸上的温和已尽数褪去,恢复了一贯的疏淡冷静。

他该入宫了。

今天是圣诞节,祝各位读者宝宝圣诞节快乐,谢谢你们喜欢怀珠和韫玉快一年了[哈哈大笑][哈哈大笑][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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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议和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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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君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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