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秀林本想亲自到燕国公府去一趟。这次的事,他心里总有些疑惑。最好还是到那府里走一走,让顾予白借着探视的名义。奈何他的成恺不配合。顾予白在床上闹脾气,将自己裹成一只粽子,又拖进穆秀林新换的枕头,说什么也不肯去。
无奈他只能请严伯韬去打听消息。一般不会选择劳动他。这个人也坏,不肯正经做事,非要讨好处才行动。穆秀林只好答应他,过几天和他去泛舟。
要不叫阿鸢到时候给他推到湖里去?他是不要推的,推了反随了那严文虎的意。这个人,是有些怪样在身上的。穆秀林一面想,一面提笔往白宣上画去。顾予白这时走进来,抱着枕头。这次惨遭泪攻的是只鹊鸲。所幸穆秀林别的不多,就是鸟收藏得很多。永远都有新的小鸟让顾予白来湿它的肚子。
“这是什么?”
他指着上面两个赤条条搂作一处的男子问道。
“妖精打架。”
穆秀林漫不经心地回答,走向书房的卧榻,取下一只干净枕头,换走顾予白那个被折腾得不成形状的。
“……我不要枕头。”顾予白对着怀里的翠鸟一愣,他将它放下,转而抱住正在作画的穆秀林,把人放在自己的腿上,哼哼道:
“我要郁之。”
穆秀林嗯了一声。他今晚忙着将画稿子赶出来,倒也顾不上顾予白什么。于是任由他靠在他的肩上。顾予白在那儿安静地看了一会,忍不住又问道:
“人的大腿,真的能掰到这种地步吗?”
“人不知道,”穆秀林头也不抬,“但他是妖精,妖精可以。”
接着又使唤他:
“墨快干了,帮我磨一磨。”
顾予白起身便帮他磨墨。一边干活,一边问:
“画这个做什么?”
“配话本。”
风月本买的人本就多,配上插图,销量更是翻上几番。此等美事,穆秀林岂能放过。他画技精湛,在京中,画避火图的“至纯先生”名声和灵山君一样响亮。不会有人将他与清曲的配画混淆,在这里,他用的是另一种笔调。
朱鸢端着宵夜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这本来是罗鹏举的工作。她怕她的罗大哥见到什么不适合他的画面,便主动请缨,孤身独闯书房。
“祖宗……”
连她都感到惊诧,更不要提罗鹏举。她不知道要是被老实的罗大哥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于是连忙凑到穆秀林的耳边低语:
“你搞什么?怎么当着他的面就敢画春宫?”
“他不会记得的。”
顾予白额上的蓝线依旧隐现,证明情烈蛊还在发作。穆秀林蘸了蘸他磨好的墨水,想了想,学朱鸢的样子在她耳侧轻语:
“就算真被他看到,成恺也不会在意的。”
这句话好似一个谜语。朱鸢猜不透,于是她问:
“为什么?”
为什么?上午,连怀兴都在密道里问:
“你可知,那燕国公的世子对小恺有意?”
“嗯。”
“你不生气?”
“嗯。”
“也不吃醋?”
“嗯。”
“什么感觉都没有?”
“嗯。”
“为什么?”
又是为什么。哪有这么多为什么。穆秀林叹口气,回道:
“我又不能叫人断了念想。况且,成恺——”
他顿了顿。密道里,顾念殊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穆秀林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成恺又不喜欢他。”
“你怎知他不喜欢?”今日的顾念殊分外难缠,他开始自顾自推论起来:
“若论情谊,他是小恺的伴读,打小就在一起;若论默契,他和他素来都是……”
“成恺不是这样的人。”
穆秀林打断他,回以同样灼热的目光:“你弟弟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
“我弟弟是什么人?”他笑了,“为什么他不会对旁人动心?”
“因为他——”
穆秀林欲言又止,将头扭过去。
密道里,烛光幽幽。漆黑不见五指的甬道,没有光便看不见任何东西。他想,这个时候,顾予白在做什么呢?
他理应在:
“郁之——”
“郁之——”
在找自己。悠远的喊声,隐隐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育雏的禽鸟。然而顾予白并不是嗷嗷待哺的小鸟。他既没有寻找,也没有呼喊自己。一切不过是他的幻想。
呼唤他的,不过是他一个人的脚步声。
“郁之——”
直到第三声,穆秀林才回过神。朱鸢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碟糕点。顾予白替他揩去不知何时流出的眼泪,接着解释道:
“我让她先走了,你还好吗?”
这个时候,他有些分不清眼前的他到底是正发作还是没有发作着。大抵是因为自己也病了。病人是不能给另一个病人作诊断的。
“你的画儿!”
顾予白惊呼一声,他俯下身去,很可惜道:
“被泪水弄糊了……”
他担忧地抚上去,好像那并不是一张春宫,而是可以同其他名家的山水、花鸟、人物比肩的作品。
“没事,”穆秀林将它推开,“待会再画一张就是了。”
为什么是待会,不是立刻?穆秀林伸出臂膀,因为现在他要让顾予白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他。
顾予白当然不会拒绝。
“郁之。”
他唤他,穆秀林比他高了一点,却也能被他轻易地托起。
他总是把他放得这样高。
“成恺。”
他看着他,那双桃花眼还是那样灼灼,漆黑的眸子里,倒映出他的身影。
“接着替我磨墨吧。”
墨锭子很快剩下短短的一截。顾予白不太理会这些,继续工作着。穆秀林推他一把,轻轻道:
“去拿块新的。”
顾予白“嗯”一声,亲了亲他,才转身往架子走去。来了这几日,他对郁之的东西已经很熟了。
那一盒放墨,那一盒摆纸,这一盒——是存章的。顾予白每每都忍不住去睃一眼。里头都是他刻给他的,有“聆风”“听雪”“闻涛”“明烛天南”“烧灯续昼”等等。其中一枚萧山红,他将它翻转过来,阳刻的篆书,上写道:
“至纯。”
这是他送他的第一枚。现在看来技法拙劣,难登大雅之堂。穆秀林却很喜欢,忍不住到处要印。顾予白笑笑,将东西放回去。
“叮。”
一声轻响。萧山红同封门青发出清脆的动静。顾予白这才发现那儿多了一枚章。之前没见过。他将东西拿过来,也是阳刻的篆书,上面写道:
“羡无。”
这是郁之刻的?顾予白有些讶异。还不等他多端详几眼,穆秀林的声音响起来:
“怎么了?没找到吗?”
“拿到了。马上来。”
顾予白忙将那枚章摆好。羡无。他想着,总觉得有些耳熟,好像在那儿听过。然而很快他就顾不上这些了。
因为穆秀林把他拉过去,压在了书桌上。
“乖乖躺在这儿。”
他笑眯眯地拿起笔。
“给我——当个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