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伯韬再去时,差点没被朱鸢砍死。此事穆秀林提前叮嘱过,他写信给他:
“切勿翻墙而入。
切勿。
切勿。”
然而他不听。此人有一把铮铮的反骨。三个切勿的好心,阻碍不了他想逾墙而入的贼心。这举动使他有种偷会情郎的快感。因而朱鸢将归山剑递到他的脖子前——她本就是这座宅子的护卫,剑斩不速之客,也是理所当然,情理之中。怨不得旁人。
归山剑是一把普通的兵刃。只是落在归山第一弟子的手里,它便成了天下第一的利器。朱鸢轻轻地甩过自己的长剑,严伯韬摸着脖子,失声尖叫起来:
“血,血,血——你要死啊——”
“闭上你的狗嘴,”朱鸢一剑鞘拍过去,“吵着我们夫人午睡了。”
剑上的血其实还没指甲大,看起来像一块污糟的锈斑。归山剑这辈子还没见过这样小的伤口,大概多等一刻,自己便会愈合了。然而严伯韬依旧在那里哼哼。朱鸢嫌弃地撇撇嘴。她当然知道是谁来了,如此不过是想吓吓他。
大猫是好玩的,但他总归忘了一点,没有鸟是不活泼的。除了鸟的主人。穆秀林是不好玩的。他从不将这些事放心上。严伯韬每每都会在他这里碰一鼻子灰。可惜他是记吃不记打的个性,过后又会卷土重来。
这次便惹上了朱鸢。怎么,她心底里想,只许你州官放火,不许我百姓点灯?
我偏要玩你。
严伯韬不与她计较。“你主上呢?”他问,有种捉住小孩顽闹,便叫大人来解决的意味。看来他并不把她放在眼里。朱鸢笑眯眯地收剑入鞘,她道:
“还能在哪儿呀?当然是陪夫人睡觉。”
话讲得理直气壮,其实是假的。穆秀林出去了。急事。不然不会放顾予白一个人在书房里睡觉。“照看好夫人,”他笑道,“我去去就来。”
顾予白喝了药,眼下睡得犹如清泉底下的基石,淙淙流水把他的躯壳消磨尽了,也不见得他苏醒。朱鸢只消守在书房门口,不要让人进去。严伯韬自然没这个本事。归山的第一弟子,同时也是天下的第一杀手。没人逃得过她的剑。
所以她怎么说都行。或者夸张些,说他们俩在房里吃嘴——这是一剂猛药,她打算放到后面再用。如果严伯韬真这么不知趣的话。
她只听他嘀咕了几句。“他能出来吗?”这时候他讲话倒是非常客气。“出不来。”就算人真的在,朱鸢笃定,主上也会叫她谢客的。夫人的事在这里天下第一大。因而她这么说,倒也不算错。
“那好吧。”严伯韬将东西取出来,“帮我交给他。”
朱鸢不曾想他竟这样好打发,顿时觉得有些无趣。她接过东西,照惯例查验起来。她记着主上的吩咐,严伯韬的东西,无论何时何地,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太喜欢玩了。”
穆秀林说。面上含笑,尾音里却带着叹然。朱鸢分不清是调笑还是提醒,干脆就当做指示。
这次似乎并无异常。朱鸢疑惑地歪了歪头。耳畔传来男人的叮嘱:“三日后是个晴日,记得叫你家主上来碧波湖上泛舟,别、忘、了。”
“知道了——”
朱鸢不耐烦地抬头,却见严伯韬不知何时站到了书房的门口。他的脸上露出得逞地笑:
“没两把刷子,怎么当极乐楼的楼主?”
“你——”
朱鸢很快追上,然而严伯韬推门的速度也不逞多让。两个人扭打进了书房,巨大的响动,并没有将榻上的人惊醒。二人双双抬头,木榻上,早已人去床空。
“你家主上和夫人呢?”
“问得好,”朱鸢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也想问。”
桌上放着一张未画完的巨幅长卷。是一张天神下凡图。兔毫上的墨还微微湿润着,严伯韬猜到,穆秀林应当是刚走不久。
两个人做什么去了呢?他想着,忽然吃了一惊。严伯韬像是才意识到,穆秀林如今已不再孤身一人。
他不能再痛快地找他玩了。
他有家室了。
这时候才有一点穆秀林成亲的实感。过去那只是记录在纸上关于齐王的一条情报。有人欲向极乐楼购买齐王妃的全部资料。哪怕重金,他们都愿意。那些人迫切地想要知道,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入了顾予白的法眼。
严伯韬没卖。
等到穆秀林清醒,他却说:
“你卖吧。”
“什么?”
“怎么,有钱赚不好吗?”
严伯韬不说话。极乐楼素来留钱不留情面。可这一次他却难得闭上了嘴。
没有说出的话,是他所遗憾的事。他想:
怎就没有一个人,替穆秀林打听打听呢?
他们都说,是穆秀林撞了大运,碰破一个头,却捡了高枝,攀上了齐王。可没人问过他:
你愿意吗?
你爱他吗?
你会幸福吗?
也许齐王表面高风亮节,背地里禽兽不如呢?
没有人问过。
正如没有人会关心他。
他们只能看到陛下的三皇子。
严伯韬并不知道穆秀林与顾予白的关系。也许以后也不会知道。极乐楼的楼主,也有他所不知的事。
“我不会查你。”
严伯韬在极乐楼宣告归属于穆秀林的那一刻向他承诺:
“除非你有吩咐。”
他当然是个言而有信的人。尽管他的做派,教人不怎么能信他。
“别靠近画儿!”
朱鸢知道那副东西的要紧,忍不住呵斥道。话刚出口,她马上后悔了。穆秀林嘱咐过,对待严伯韬,万不可拂逆于他。越是制止,他却越要去做。他的骨血里流淌着反叛的因子。没有人能教他听话。
但这次,严伯韬看了看她,竟然乖顺地从桌子前离开了。
“我不会动郁之的画。”他说。此刻在脸上,难得有了些正经的光景。不知道为什么,他看上去有几分落寞。
“你放心。”
朱鸢眨眨眼。显然她对于复杂的人性,还没有摸得很透彻。一只鸟哪里懂什么人呢?她晃晃脑袋,决定不去想别的东西。
“主上待会就回来了。”她坦白,大概也是缓兵之计,眼下还能说什么呢?左右不过这些套路似的话:
“你再等一等——”
“成恺。”
窗外忽地传来人声。熟悉的称呼。
是主上(郁之)?
不。两人都听出,那不是穆秀林的声音。
朱鸢和严伯韬悄悄往茜纱窗挪去。烟霞似的薄纱,隐隐透出两个银红色的人影。一个身量较高,另一个则矮了些,他站在顾予白的面前,拉住他,接着又唤了一声:
“成恺。”
“那肯定不是主上。”朱鸢说,“主上比夫人要高两个手指头。”
“那是孟学诚。”
朱鸢扭头看他。严伯韬只是紧盯着眼前模糊的影子。还不等两人再讨论些什么,一道轻快的声音穿进来:
“相公——”
“郁之。”
戛然而止。他这里看不清外面的情势,但那里的穆秀林,却是一清二楚。
严伯韬一下子站了起来。
“做什么?”
朱鸢一剑给人压了下去。严伯韬本不以为意,直到动弹不得,才震惊地望向一旁的女人。
“乖乖的。”
朱鸢这时候学起穆秀林的口吻。她笑眯眯道:
“待在这儿,别碍了主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