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编香丝……”
男人倚在栏杆上。面前一壶酒,一只酒杯。底下的乐人拨弄着琵琶,和着弦声,他吟道:
“纤手却盘,婑鬌钗成簪得。”
一只缀着红宝石的翠羽蝴蝶落到他的眼里,白白的珍珠流苏儿,晃悠悠,颤巍巍,颠得那只蝴蝶儿上下飞舞。男人轻笑,接着唱道:
“著施螺黛,点画赪黄,冷淡燕脂匀注。”
乌眉朱唇,额间一点花黄。一张白净的脸儿,玉瓷似的,走在光亮处,比日光还要明净透亮。男人继续看去,口内道:
“兰蕊浓焚,罗佩系、环响珠动。”
一把纤腰。他知道那人是有一把好腰的,系上珍珠带,裙摆间的佩环“叮当”“叮当”,一步一响,会勾得那姬蜂腰左摇右颤。
衣衫是他命人细细熏过的。用上等的合和香。倒是那人怀兰自香,不知是衣香,还是人更香。
男人倒一杯酒。见那人一步一步走来,他笑意更深,调笑般呢喃:
“娇娇。”
“是娇娇。”
穆秀林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他赞赏道。男人则将双目一睁,难以置信地转过头去。
只见他今日还是惯常打扮,一袭墨衣,底下由深至浅,皴染几层赫灰,像个洗笔的水盂。
“你不是在……”
“我该在哪儿?”
穆秀林已笑吟吟地拿过他的酒杯。
“严楼主。”
见他不理,赌气将脸转向上楼的女子,便又添上一句:
“文虎。”
严楼主这才扭过头来。他姓严名伯韬,文虎是他的字。不必等那女子近前,他便知道,那是朱鸢。
“我没让她穿。”
他压低声音,故作凶狠。穆秀林笑眯眯的,抿一口,慢慢儿道:
“我知道。”
料定他不会追究,穆秀林另满上一杯,摆在他的面前:
“罗裳配美人,不是相得益彰?”
“可我更想要你这个美人。”
他不饮,唇边含笑,一双柳叶眼直勾勾觑他。穆秀林也笑:
“多谢夸奖。”
严伯韬吃瘪,说不上话儿,气得他将酒一饮而尽。“你如今的脸面,”他忿忿地睃人一眼,“倒比城墙厚。”
“承让承让。”
穆秀林斟过一杯。
“成恺终日说我漂亮,再薄的脸皮,也被他筑厚了。”
“你?!”
不曾想他竟这样说。严伯韬本打算揶揄上一两句。“现如今这话你倒也讲得出,”他想说,“从前可不见你是这样的人。”然而终究没有出口。
这样的话,说出口未免太疏离。严伯韬像是重新认识他。他是这样的人吗?他的心底生出了疑惑。
他不是这样的人吗?
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日中移向日落的影子,不断滋生,直到将他的全身湮没。极乐楼网罗天下情报,而他却连穆秀林的脾性也没有打听清楚。严伯韬忽地生出一种哀默的悲凉,不是作为情报头子的失误,而是作为朋友,竟然也是不称职的。
他不晓得原来穆秀林也会讲玩笑话。
为了掩饰尴尬,也为了展示自己的消息灵通,他轻咳一声,将话题转向顾予白:
“你家那位,今儿可不得了。”
穆秀林并不惊讶。极乐楼是顶级的情报组织,天下之事,无其不晓。虽然消息灵通是他们的分内事,但他并不会扫严伯韬的兴,于是赞捧道:
“是,你知道得倒快。”
“那是自然。”
严伯韬环手于前,神情得意,像条满足的小犬。
他接着说道:
“这事可不好收场。顾予白把那燕国公世子打了个半死,就因为他说错了一句话。”
他望向他。“我知道,”穆秀林还是那副淡然的样子,“其实没那么严重。不过流言喧嚣,添油加醋的人多。”
将酒一饮而尽,他继续说:
“我已经料理了。”
严伯韬变了变神色。难怪他在路上听到那些话。
“你的名声,本就不好,”他轻轻说,“如此一来……只怕是愈发狼藉了。”
“我知道。”
他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流言而已,只要他想,人们的视线,很快又会被更引人注目的东西勾去。就像前几天京城里还在讨论关于齐王的吉兆,宫墙内的蚂蚁在他走过的路上爬出了“龙”字,宫墙外的碧波湖里,捞到坠落的五色长穗彩球,上面隐隐浮现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他们都说顾予白要当皇帝了。
街市里人声鼎沸,今天他们议论的,却是齐王妃。
“听说阴阳脸的得宠,是使了腌臜手段的。”
“怪不得!我说齐王怎么偏偏就相中了他!”
“指不定连他的傻,都是装的。”
有人连他的未来都下了定论:
“这种人以后怎么母仪天下!”
穆秀林穿过他们。从天香楼出来,轿子便让衣饰繁琐的朱鸢坐了。她喜欢漂亮东西,但不习惯。于是他将服侍的下人们也留给她。
人皮面具覆在他的脸上。所以不管旁的人怎么骂,也发现不了身边路过的就是齐王妃。他一个人,轻轻巧巧,像只含香的蝴蝶飞过人群。他经过时,再出言不逊的人也会停下来说一句:
“好香啊。”
人是香的。至于名声。他不需要借用别人的口,证明自己的一身清白,光明磊落。
然而不得不顾忌成恺的名声。他打了人,总归是不好的。尽管夫妻一体,但落在他这位不相称的妻上,夫的处境便格外可怜起来。齐王在民间素有威望与贤名,谁不期盼能有一位更尊贵、更合配的王妃,来与他琴瑟和鸣,鹣鲽情深呢?
不过听说燕国公的那位世子,嘴巴也是很坏。这是顾予白的原话,他接着告状道:
“他说你和我不配!”
气鼓鼓地,像一只圆溜溜的河豚。他忍不住笑了,便亲亲他,哄道:
“我和你,配得很。”
“配得很。”
说完连他自己也有些害羞。然而为了哄人,便也顾不上羞。顾予白这才满意地在他的怀里钻了钻。像条餍足的小蛇。用身体牢牢地将他盘住,随后轻轻说:
“那陪我一会儿吧,郁之。”
他当然不会拒绝。也许陪一辈子也不错,穆秀林想,就这么过完一生。人总要有点稀里糊涂的时候,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不带犹豫和纠结的,将一世走完——
然而他也只是一想。
燕国公的世子,其实伤得并不重。顾念殊已第一时间给他递了消息。顾予白不过打了他一拳。连用的力道都很克制。穆秀林有些讶异于他的举动。放在以前,他是不会奇怪的。顾予白本就是个十分克己的人。
然而现在,他身上有情烈。
“我不能给你惹麻烦,”他说,一提到这,又开始流眼泪,“那时候,一想到会给你添麻烦,我就没有那么生气了……可最后,我还是打了他……”
“他该打。”
穆秀林难得说得如此畅快。对顾予白,他一向是十分立场鲜明的。
“你做得对。”
“你是好孩子。”
好孩子此刻又蜷缩在床上。回来后,他便见到人醒了,怀里还抱着一只枕头。穆秀林瞥了一眼,只见上面红蓝的小鸟肚子鼓鼓的,水淋淋,全是眼泪。
又湿一个。
“你去哪儿了?”
顾予白委屈地开口,活脱脱一条被惨遭抛弃的可怜虫。穆秀林去抱他,反倒被他躲开。
“去办事。”
穆秀林叹气。见他额上蓝蓝的一道,时隐时现,便知道还在发病,便也不用那副傻傻的口吻。反正过后他什么都不会记得,也不会露馅。
“哦……”
听到穆秀林是去做正经事,这才靠过来。像是感觉到自己无理取闹,顾予白的语气弱了许多。贴在他的胸口,见他有些烦闷,还讨好地凑上去亲了亲。
“郁之,”顾予白小声说,“对不起。”
他以为他是去收拾他的烂摊子。故而将姿态放得很低。躺在他的怀里,向他保证:
“我会乖乖的。”
穆秀林“嗯”了一声。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确实要去处理他的事。不过不是要顾予白乖乖的,而是要让燕国公府里的某个人——
安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