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二回

被领到穆秀林的面前时,顾予白一言不发。明明打人的是他,却像个被欺负的孩子,一看见他的脸,豆大的泪珠就往下掉。顾念殊叫他们先回去,此刻他又变回了那个沉稳的兄长。

“我会料理。”

那么谁来料理顾予白呢?一回家,他就躺床上。几日背对着人,谁也不理。穆秀林挨在他的旁边。他不敢走远,也不敢出声。只要一问起当时的事,不过轻轻地,问问他怎么了,顾予白便不说话,将头埋在他的怀里,泣声一会儿响起来,一会儿落下去,像是野兽锥心的哀鸣。他的成恺,已不再是人,而是一匹伤心的怪物。弄得他不敢再问。

这日,朱鸢捧着三个番薯来找他。两个给他们,一个自己吃。然而穆秀林却没有心情。瞧见主上朝她摆了摆手,朱鸢不管,鸟是自由的,她将番薯往桌子上一放,接着出门跃上屋顶。

院子外的樟树还绿着。浓浓的翠色,隐约让人觉得夏天还没过去。朱鸢捧着金黄的红薯,热气袅袅,那是一只看得见的乳白色的鸟,从褐棕外壳中被剥开,飞跃在秋风里。

世界安静极了。穆秀林的宅坐落在远离街市的巷子里。朱鸢喜欢这里。不是不钟意热闹,但当她刮去冷锋上稠腻的血秽,回到这里时,那一刻,满院的静寂,忽然填满了她炙热的空心。

外头够吵了。家,应当是永恒的安宁。

然而自从顾予白来后,朱鸢便失去了这份温馨。她总是能听见他同穆秀林说话。无时无刻。交流的声音充斥在宅邸的每个角落。切切察察,嘁嘁喳喳,分明夏已经过去,天气一日凉过一日,怎么院里还有那么多鸣虫?朱鸢烦闷地用掸子在草堆里横扫,苍叶扑簌簌地抖落,过了许久,却只有一只蝈蝈跳出来。

她放下掸子。窸窸窣窣,细微的响,忽然从寂静的丛中冒出来,不具名虫的翅振起,声器颤动,“唧——唧——”,紧接着,成千上万的唧唧,戚戚,瞿瞿——如浪涌般朝她袭来。朱鸢顿时被虫鸣包裹,那细碎的、纷杂的低语,如雪滑坡,纠缠粘连在耳道里,愈滚愈大,终于,跌破在一块碎石。轰地一声炸开,如梦初醒般,朱鸢意识到,原来是那两个人在说话。

她深感自己在无理取闹。两口子本就有说不完的话。他们要亲热,难道她还要阻挠吗?可朱鸢依旧烦躁着。顾予白像是一位不速之客,突然被添加到了他们的生活中。

她也曾幻想过穆秀林娶亲。夫人是什么样子的呢?朱鸢想,那时这只鸢鸟收起了利爪,捏着墨锭给主人磨墨。上等的乌墨,磨开有一股清香。那么,她傻兮兮地想,新夫人身上一定是香香的。墨汁一点一点出来。性子也好,生得又美,对谁都笑眯眯的,她忖,这时候穆秀林从外头进来,笑着让她停一停,随后递给她一包糕饼。

是齐瑞轩的点心。朱鸢打开来,咬着奶皮儿松仁饼,她想,以后就有夫人也买一份给她吃。

可是。

她没有想到。

穆秀林是这个夫人。

朱鸢连忙挥了挥手,重新举起掸子,想再赶一赶蚊虫。不想身动,一只蛐蛐跳出来。她被震了一下。随后拾起那只虫,却见它一动不动,竟是草编的。如此巧夺天工,府里也只有那一位有这心思。朱鸢扭过脸,果然瞧见穆秀林在她后面站着。

他朝她眨眨眼,俏皮地,紧接着又笑起来。朱鸢倏忽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悔意。为什么偏偏是顾予白呢?此刻她与这天下最尊贵的太子殿下是同样的心意。但又还能是谁呢?他们都清楚,两个人总会交际到一起。他们的眼里,早就缠满了彼此。分不开,解不尽。可不知为什么,朱鸢一想到顾予白,就有些赌气,总觉得便宜了他。

穆秀林将草虫拿过来,缠在一根粗硬的茎上,把它编成一支簪子,继而又插回到朱鸢头上。她晃晃脑袋,像鸢抖了抖自己的羽毛。这个时候,他才问她:

“怎么了?”

他一眼便看穿她有心事。朱鸢踌躇着,不晓得要不要告诉他。尽管讲了也没有什么事,但她却开不了口。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还是穆秀林打破的沉寂:

“是因为顾予白?”

她的瞳孔缩了缩。什么也瞒不过他。主上比她一击封喉的刀还要锐利。于是她便也不再隐瞒。穆秀林静静地听着,他果然没有生气,只是笑着说:

“如此,你把他当成夫人,不就好了吗?

“不论外头如何言语,我们只管过我们的日子。

“回到家,关上门,他就是我的夫人。”

朱鸢颇有种醍醐灌顶的震惊。忽然,她觉得顾予白顺眼起来。那些呱噪的虫鸣一下子消失了。自从她便对这位夫人很殷勤。这回轮到齐王殿下困惑了。他找到正在堆石子的穆秀林,像翻烧饼似的把专心致志的他翻过来:

“阿鸢怎么了?”

穆秀林不说话。他只是笑,指着石头堆的小房子说:

“我们来玩!”

顾予白被拉着当了一下午的夫人,还是稀里糊涂的。不过也没什么大碍。穆秀林亲亲他,他便忘却了这件事。

然而眼下。

连亲也不好使。顾予白还是不睬人。穆秀林去吻他的泪珠,不曾想越吻越多。“成恺。”穆秀林受不了,他颤抖着,低声唤他:

“成恺。”

终于,顾成恺肯将脸翻过来,露在他的面前。

“郁之。”

他还是泪水涟涟的模样。穆秀林替他擦干脸上的水痕。他握住他的手,嗫嚅着:

“我做错事了。”

“别怕。”

穆秀林亲亲他。

“我在呢。”

接着安慰他:

“不是你的错。”

三言两语。顾予白安静下来。他总是最听郁之的话。兰香萦绕,他闻着穆秀林身上的味道,一呼,一吸,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朱鸢依旧坐在屋顶上。她已经吃完了她的番薯。真好吃啊。她吸吸鼻子,空气还残留着那股香甜的气息。有些不舍地,她很想再吃点。房子里有一个红薯正在被分开,她知道。朱鸢跳下屋顶,却不是为了讨要食物,而是为了拦住正在走来的罗鹏举。

“什么事?”她很少阻拦她的罗大哥。今天是个例外。

罗鹏举疑惑地望向她:“我找主上。”

他自然不明白鸢为什么拦下他。人不如鸟灵敏。朱鸢将他往外推:

“若无要事,就待会再来。主上……这会儿刚睡着。”

“最近他日夜操劳,”朱鸢睇他一眼,“好容易有个回笼觉。让他休息罢。”

“这……”罗鹏举闻言也有些举棋不定,犹豫再三,他还是决定进去。

“事等不得呀。”

“何事如此紧急?”

他对朱鸢耳语几句。她变了变脸色,道:

“如此。你在这儿等着。我去通报主上。”

……

罗鹏举进时,带了个箱子。

顾予白已经被穆秀林哄下。头枕在膝上,搂着他的腰呼呼大睡。

“极乐楼的严楼主向您述职。”

气氛诡异。罗鹏举不安地动了动,总觉得当着顾予白的面商议事情,有些不自在。

尽管人已经睡了。

然而主上的命令他又不会不从。他说就在这儿,那便就在这儿。

穆秀林摩挲着顾予白的头发,连问话时都带着几分爱怜:

“这次,他又要我怎么去?”

“他叫您……”罗鹏举罕见地磕顿了,显然他已见识过箱内的物什。穆秀林目光所及,朱鸢上前去打开了那只箱子。

“穿上它。”

一套衣服。华美的衣服。太阳通过窗棂透进来,灿灿的金光下,溢起如星子般耀目的光点。

唯一美中不足的。

那是一套女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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