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宫后,顾佑昌便病倒在床。他虽一向身子骨不好,但不至于孱弱到这田地。顾念殊称奇,兴致勃勃地走来问穆秀林,打听打听他的叔父是遭了什么罪。不巧的是人并未在密室里。近几日他们都相约议事。只见桌上摆一张纸,用工笔小楷,写道:
“告假。”
顾念殊于是走上去,想知道发生何事。途经院子,只见穆秀林屋里的灯亮着,朱鸢隐匿于阴暗里,对着他“咕咕”了两声。
“这几日,你都不睬我。”
他走到茜纱窗下,听见顾予白告状。随后是一点叹息,穆秀林回道:
“我怎么没有理你呀?”
“你只晓得围着叔父转。”他抽抽鼻子,克制着,“叔父……就这么好吗?”
“好啊。”
穆秀林竟然是笑着的。连顾念殊都一愣,不曾想郁之会这样说。顾予白再也忍不住,抽抽搭搭,带着哭腔:
“他,他,他……哪里好?”
“叔父,生得漂亮。”
他顿了顿:
“人又香。”
“我不漂亮吗?”
几乎是脱口而出,香是比不得了,便只好拿漂亮做引子。顾予白玉瓷似的脸,登时落满了琉璃珠。映在烛光里,半含眸的眼,微微颤的唇,都是溢彩的物宝。穆秀林走过去,拿指拨开那些水珠,轻轻地,反问他一句:
“那我漂亮吗?”
夜静得可以听见叶落的声音。顾予白抽噎着,胸腔抖动。一阵,一阵,终于他平静下来,微微地,染着最后一点颤音,从喉头滚出那三个字:
“很漂亮。”
“郁之是最漂亮的。”
穆秀林笑,也不答话,只是靠在他的胸上,贴在心口的位置。
静静地,他想着一句话。
我心似君心。
次日,顾予白去上朝。如往常一般,他将穆秀林托付在凤鸣宫。穆秀林照例亲亲他:“等你回——”
“唔?!”
顾予白突然吻上来。宫人们识趣地低头,却在掩面时偷笑。顾予白也不解释什么,只是看他一眼,便走了。过一会,穆秀林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报复昨天晚上。孩子似的,你逗我,我也要逗你。你猜我一个谜语,那么,我便也要让你猜回一个谜来。
他是最不忌讳和呆子斗气的。特别这个呆子,还是穆秀林。忍不住,穆秀林笑起来。怪可爱的。他不介意,只觉得顾予白怪可爱的。
然而怀兴就没有那么可爱。当他被引去泰宁殿时,顾念殊便以一种兴味的眼神盯着他。今日轮到他侍奉圣体。两兄弟约好的,一人当值,一人侍疾,更换交替。
穆秀林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昨晚你来过了?”他并不意外,解释道,“阿鸢晨起时与我说的。”顾念殊正要回答,却见他转首朝前走去,笑吟吟地行礼道:“陛下。”
“郁之来啦。”顾长风让他坐在床边。
“您今日觉得好些了么?”他在这里,用的是寻常的腔调。陛下是不要隐瞒的人。
“花大夫的医术,自是不必说的。子芥也时不时进宫看视,双管齐下,有什么不好的呢?”
“其实文苇的医术,并不在映容之下。”穆秀林道,“只是……他这晕人的毛病,实在好不了。人一多,就不行。”
“所以煜儿把他看得很紧呢。”顾长风想起自己的四儿子就发笑。那么个耀武扬威的人,未曾想却在自家王妃前细声细语,生怕多出一口气,就把怯怯的一个小人,吹到九霄云外去了。
“你与予儿呢?”
顾长风只问了一句。穆秀林是聪明人。无需多言,聪明人便能领悟到他的意思。所以他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一切无恙。”
不过就一点讨厌。
“请陛下放心。”
聪明人也不会多言。
他忽然怀念起那个傻傻的穆秀林来。那个爱讲话的穆秀林。顾予白那时进宫,身边带着他。“郁之离不了人,”他说,“不让他跟着,他会……”
穆秀林乖乖地听着。圆溜溜的杏眼,睁得大大地看着你,手和顾予白牢牢地牵着,时不时,晃几下。等叫人时,不似现在——亲近,却又疏离,恰到好处,恭顺地喊着“陛下”。那时的他,热忱地鞠了一躬,天真烂漫地呼唤着:
“皇皇。”
“皇皇。”
穆秀林的声音,陡然变了一个调。顾念殊冷脸走来,手里端着药。“那家伙来了。”他不愿见他,便将碗往桌上一掷,拉过穆秀林。两人躲进帷幔后面。“念殊,念殊,出来!”顾长风喊,连着好几声,顾念殊随他叫唤,只不出来。
“这孩子!”
顾佑昌这时倚着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过来。
“哥哥。”
“恒山。”
顾佑昌在床边坐下,这时换成手杖倚着他。“哥哥,”看见药,他便端过来,“怎么不喝?凉了不好。”药犹热,他便轻轻地吹气,直至温透,才服侍顾长风喝下。接着他问:
“哥哥,如今可好些了吗?”
“好多了,”顾长风轻叹口气,“劳你挂念。”
“什么‘劳’不‘劳’的,兄弟之间,说这个做什么,”顾佑昌将手覆在他的手上,“国务繁忙,政事操劳,哥哥得保重身体才是。”
“你也是,”他握紧他的手,“怎么好端端地就生了病。是那两个小子——”他停下来。“不是。”他回道,“予儿和林儿都很好。是我不中用,人老了,染个风寒,便倒了。”
“你这身子,”顾长风叹气,“自那会起就不好。让你进京,你又不肯。本想在梁地将养也好。却不想这会你倒来了。恒山,你说说你这个性,到底是——”
“哥哥。”
他垂眸,道:
“你病了,我岂能不来?”
顾长风瞧他:“现在记起我是你哥哥了?非得等我病了,出事了,你才肯来见我?”
“不是恒山不愿,”顾佑昌顿了顿,“我这样的身份,始终还是避嫌得好。”
“什么身份?”顾长风不快,“你又开始思忖那些家伙的话了?管他们怎么说,我只知道你是我的亲弟弟!”
“哥哥!”
顾佑昌欲言又止。一会,他才慢慢地说:
“我听见京里又开始传予儿的事。”
“他一生下来,就有吉兆。”
“像我一样。”
……
“你听他,又在讲陈年旧事。”
顾念殊蹲在帷幔后与穆秀林私语。穆秀林笑笑,只是听。他不说话,任由他在那儿发牢骚。窃窃地,怀兴的声音又轻,呼出的气倒比发出的音还响,附在耳边,像细碎的羽刷,刮得他右耳朵痒。然而却任由它痒着。穆秀林不会附和,也不会叫停。
一直到外面没了动静。“你听,”他这才出言阻止,“陛下同梁王没有说话了。”“什么?”顾念殊侧耳,一片寂静,证明他所言非虚。
“怎么没声了……别是在听我们讲话罢?”
当皇帝的总是多疑。哪怕是未来的皇帝。穆秀林正想说点什么,却见顾念殊一把将他拉起:“咱们出去吧。”
“安静得有些奇怪。”
这正是他想进言的。因而也不阻止他的太子殿下抓着他出去。即使出去也不会有什么大碍,顾长风会责备他,但并不会为此与顾念殊产生嫌隙。他诚然是一位很好的父亲。穆秀林想,这倒是很难得的。不止在皇室,在寻常人家,这都是可贵的。有人终其一生都没有学会如何成为父亲,他只学会了如何成就做父亲的权势。
“他们不见了。”
顾念殊的话把他拉回了现实。穆秀林一早就猜到了,在他的右耳被骚扰的时刻,他的左耳却在骚扰着帷幔的另一面,他听到那对兄弟里的哥哥说:
“恒山,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看残荷。”
窸窸窣窣的衣料声,伴随着恒山的惊呼,细微的,没有很响,因为将有更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皇帝把诏颁在他弟弟身上:
“走吧,我划船。”
顾念殊自然没有听到。那时候他正絮絮叨叨地念着往事。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谁更留恋陈年的过往。正待穆秀林问他要不要去寻人时,顾衡言突然冲了出来,他气喘吁吁,结结巴巴喊道:
“不,不,不好了,三、三哥同人打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