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在清早的辰光里晃。穆秀林掀开帘子,天还是淡淡的鸭壳青,挂着两条狭长的云,薄薄的,如残碎的两片半生宣,树的尖毫横刀直入,却是浅墨,隐约透出叶缘的形廓。轿影则是重重的。几声鸟鸣。
顾予白陷在一团紫里。阴影里的紫,不像穆秀林的身上透着一层光,大抵因为要上朝的并不是他。心衰败下去,枯木的春,失落了便不能再逢,而他是一只被春放逐的种。正胡思乱想着,这时候他的郁之转过脸来。
芽到底从心户的疮孔里冒出。看见那张瓷娃娃似的脸,顾予白还是忍不住露出哀怨的神色。
“怎么了?”
穆秀林靠过来,昨天他也是这样。把人搂进怀里,问了半天,原来是不肯上朝。
“不要和你分开。”
抱着小麻雀枕头,他也知道丢人,声音小得几乎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穆秀林没听清,于是他不得不又回答一遍。
“那枕头呢?”
郁之样样都好,就是太好学一些,遇到事情总要刨根问底。见顾予白不言,便又问了一次,弄得他还是要答:
“因为香香的,有……你的味道。”
他本不要说的,那副德性,实在不成样,但说了,却又一种自暴自弃似的快感。他就是想让穆秀林知道,自己离不开他。接着去睇他的脸色。穆秀林“嗯”了一声,若有所思,过一会说:
“上朝么?我来想办法。”
顾予白崩溃。“这个朝,”他很委屈,“我非上不可吗?”
穆秀林把他垂落的头发拢上去:“今天哥哥同你说的,是不是这件事呀?”顾予白不说话,点头。“叫你去,一定有他的道理。”他亲亲他,“我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他们俩竟默契到这样的地步。顾予白突然想。像是才认识到哥哥同郁之也是很好的故友,过去的世界里,永远只有他和穆秀林。泪珠子忍不住要落,却又觉得自己无理取闹。接着想起顾念殊今天说的那一番话:
“你,我是不在意的。这么大的人,难道哥哥来教你?不过这一是父皇的意思,二来……可晓得外头传的,人们口里嚼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小恺,你素来是有贤名的齐王,流言再怎么纷扰,也说不到你身上。可郁之不同,他一介市井商贾,家里又是那个样子,最要命的还是那块胎痣。他们懂什么?明面上尊敬,暗地还是要说齐王妃如何如何,那些话太难听,我不想说来折辱郁之,也不愿污了你的耳朵。你那步棋是很好,可人言如川,堵得了旧的,新的来势汹涌,作为哥哥,我也得说一句,你做得实在太过,加之有心人推波助澜,现在简直是洪涝滔天。我可以帮你,不过也得你自己上进。郁之他不可能一辈子藏在你的府里。”
吸口气,他接着说:“明天,怎么样都得进紫宸殿。哥哥知道你中了什么东西,不用你说话,别和人争辩,就在那儿站着。如果你真的被刺激到在殿上杀了人……”
顾念殊叹气。
“哥哥替你兜着。”
话说到这份上,顾予白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回去走在路上,没有几步,一想到要和穆秀林分开,戚戚然涌上心头。受不住,跑回屋里,一把钻进被里。被子里有穆秀林留下的气息,躲了一阵,接着又拖进那只小麻雀枕头,兰花静静地在他的四周盛放,一切都使他内心平静。
不过就有一点坏。身体里的那只蛊,依旧在不停地躁动。那原是为了郁之种的,却不曾想这东西竟这样麻烦。安静片刻后,他又开始胡思乱想。虫在肉里咕涌着,“情烈情烈”,隐隐约约地,像正叫着它自己的名字,“情烈情烈”,就是要将一切微末之情,都飞扬至无以收场的地步。
他倒没有发疯。只是不停地哭,地涌泉似的,以至于将那只枕头浸透。小麻雀湿湿的,鼓起来的肚子,饱含着他的泪水。顾予白很窘迫地给穆秀林另换了一个。也是一对小鸟,一红一蓝,却只有一只翅膀。
是比翼鸟。
他不免又红脸,像被一筷子戳破后流出的咸蛋黄油。不晓得穆秀林看出没有,只见他笑着说:
“好可爱呀,谢谢相公。”
随后躺在他的身边,如往常一般,钻进他的怀。第二天醒来,却是他睡在他的胸前,臂膀搭在腰上。这件事顾予白不知道。他只晓得被穆秀林叫醒,紧接着,递过来一件很香的内袍。
“里头的衣服,已经给你睡香了。”说这话时,脸上还是寻常的神情,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顾予白惊诧地看着他。穆秀林推他一把:“快起来,上朝要迟了。”
连那双手都在散发着香气。穆秀林此刻将它们放在他的脸上。“不要怕,”他说,“我在呢。”
落了轿。穆秀林牵起他的手。顾予白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以前总是他先去拉他的手,两个人一起并肩走向凤鸣宫。“去娘娘的宫里等你。”穆秀林轻轻晃动起臂膀,这似乎是过去他常做的事。此刻穆秀林做顾予白,而顾予白做穆秀林,两个人交错在一起,也许他们本就是一体,就像真心情烈,从一开始,它们就紧紧纠缠。直到被人分开,落进不同的身体。
“你去吧。”他全然由他摆布。“待会我来接你。”穆秀林在他面前笑了一笑,紧接着落下一个清凉的吻。为什么是清凉的?他模糊着,连自己也找不到踪影,心化作一股潺潺的水流,不急,也不燥,缓缓地,悠悠地,流淌过世界的本身。
这是穆秀林的作风。他把风刮到了他身上。
等到迈进紫宸殿,顾予白深吸一口气,周遭的喧嚣都消失殆尽,只余下一抹兰香,萦绕在他的身旁。
穆秀林坐在凤鸣宫里。嘉仪皇后已不叫他誊书,转而端来许多糕饼。五颜六色的,盛在盘里,犹如白纸上一行彩字。
“阿宁也喜欢甜点心。”她忽然说。“你和她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穆秀林差点失态。听到母亲的名字,他又往嘴里塞进一只点心,这才忍住不让眼泪掉出来。
“娘娘,”他尽力让自己的声线听上去显得正常,“我想去看书。”
王书英的寝殿里有间雅致的书房。据说是顾长风专门为妻子打造的。此事一传,在民间很有几分帝后和顺、夫妻恩爱的美名。
“拿这个吧。”
书房里净是些通典会要。王书英挑了很久,才命人从架子上取下一套清曲散人的话本。
限量的典藏版。然而本子很新。有些纸页黏连在一起。“我不看这个,”她望书愣神,“不过听人说它很好。”
穆秀林回望过去。眼圈微红。待娘娘走后,他才小声啜泣起来。
“我倒不曾想弄你哭。”
他惊诧地抬起头,只见顾念殊身着朝服,立在他的面前。
“怀兴?”他睁大了眼,“你怎么会……”
“我怎么会……”他蹲下去,一手捧过他的脸,用拇指擦去余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穆秀林看着他。顾念殊继续道:
“自然是——”
他顿了顿,刻意地,接着露出一点笑:“想你啊。”
“哐当。”
二人向外望去。只见顾予白气喘吁吁,双目狰狞,死死地盯着他们。紧接着,穆秀林看到一行泪,从他的眼眶里流了下来。
“呀。”
偏偏顾念殊还要火上浇油。
“我们私会,被他看见了。”
顾予白闻言什么也没说。只是流泪。一只眼睛流干了,另一只眼睛接上。拳头握紧,然而也不过是握紧。
“我在外头。”盯着穆秀林,他这句话不知是叮咛,还是要求。欲言又止的,睃一眼旁边的顾念殊,紧接着便拂袖而去。
“我原以为他会打我。”顾念殊脸上竟露出些失望,“不曾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没意思。只会跑开。”
“……怀兴。”
“不是说,中情烈蛊的人会发疯么?”顾念殊丝毫没在意,“我还想看看他发疯的样子呢。”
“……不要玩他。”
“好好好。”顾念殊应。有口无心,穆秀林再清楚不过。打小这样,猫儿似的,非要去逗弄底下的几个弟弟。顾予白性格最好,任由搓扁捏圆,从不计较。其他几个,还有脾性,其中四皇子顾煜尤甚,招惹来,必招惹回去。他的那只面具,从前就被顾煜一箭射落,以作对顾念殊的挑衅。最后还是顾予白出面,替大家善后,圆场。
穆秀林也是差不多的性子。温吞吞的,不会生气。然而顾念殊从不惹他。不管他做什么事,只要对上他的眼睛,什么都一览无余。郁之有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还有没有什么话同我说?”他叹口气,“总不至于,你是特地为了气成恺才来的吧?”
“父皇今早抱恙,”顾念殊也不废话,“所以早朝才临时取消了。他召我去,吩咐了两件事。”
“一是,叫查一查城中的一座宅子。”
“二是,即日起,我与小恺共商国是。”
顾长风的病来得蹊跷。说是风寒,接着高热,太医治了大半个月仍不见好,甚有愈发加重的趋势。这才颁诏,请太子和齐王理政。
风声是一早有的。不过都是暗地的,顾予白进御书房,也不是一天两天。这回过了明路,大家看顾念殊的眼神终于也不再躲闪。
“陛下终究还是喜欢三儿子。”他们窃窃私语。一个人道:“到底齐王爷有福相,出生时红光满室,千里彩霞。”
“听说东边旱灾,西边洪涝,”第二个人似乎鼻子不舒服,一边抽抽,一边道,“齐王一降生,顿时东边落雨西边晴。你说奇不奇?”
“是吉兆。”
“可不敢说吉兆!”第三个人忙截断话题,停了停,似乎在四下里张望。
“你不知陛下……为吉兆吃了多少苦头?”
一时沉默。不知谁说了一句。
“许是人老了。”
第一个人的声音:“陛下这几年,越来越像先帝了。”
“不是这几年,陛下也偏疼齐王爷些。”那个抽抽的人继续道,“你们不觉得太子阴恻恻的,虽成日里笑着,却总让人寒毛耸立?”
“你这话说的!”
第三个人将他推一把。想辩驳,却发现无从辩驳。
“齐王爷就这么讨喜?”他咕哝着,“这些天早朝,我倒没仔细看。”
“就是仔细看也看不出什么,第二人继续抽抽,“朝堂上你敢和哪个对眼?再怎么和善,都是顶头上的人。好话都是客气。”
又一抽。“说来也奇,私底下,也不见齐王与什么人交接。”
“你怎么知道齐王爷——”第一个人顿了顿,“明面上是没有。暗地里……谁知道——什么东西?!”
一团黄绿的纱衫。蹲在那里的人缓缓地转过脸,右半边脸上覆着一层弦月似的面具,之所以蹲在那儿,是因为面前正聚集着一群蚂蚁,墨样的密点层叠着,拢出一只黑色的字:
“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