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秀林没有跟上去的打算。顾予白去牵他的手时,他任由他握,只是把眼眨了两下,露出一副疑惑的面孔:
“你们两个说话,我做什么呀?”
顾予白一滞。“你不和哥哥说话吗?”他轻轻地问,没什么底气,不曾预想到这样的情势,“你想做什么呢?”穆秀林一早预备下答案,因而可以理直气壮地回道:“我要去玩呀!”接着笑起来。
如此,几乎是演得分毫不差。早上他又去了花映容那儿一趟,问过顾予白的事,接着便请阿容再演一遍自己痴傻时的模样。这回定得多,细细地看过,心里有底,甚至还有意思玩笑,给花映容递去一杯茶,似笑非笑,评道:“样样好,只是太过。”
“什么意思?”花映容一向不饶人,若有人说他这位千面郎君半分不好,都要驳毒了他,然而此刻却是笑吟吟的,话里带着一点揶揄:“你可知,你们俩,几多过?我可妆不全半分!”
“我知道了。”
拜别花映容。穆秀林走在回房的路上。他记性好,路走过一遍就知道。然而周遭的环境,还是很陌生。他没有来过这儿。不像顾予白,几乎把他的宅子摸透,而穆秀林才发觉原来自己一次也没来过齐王府。
他一点也不清楚顾予白。不清楚他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穆秀林继续前进着,想着待会要来走一走。王府倒是漂亮得紧,到处都是花木。一蓬一蓬的绿树,高高低低,压在暗灰的假山石上,透出一种青色的光。日头仍底是很烈,然而却依旧有锦簇的花团,争先恐后地从四周的世界钻出,红的、白的、粉的、紫的,将他围拥了起来。
一顶伞这时出现在他的头顶。穆秀林转过脸去,一个穿着青色衣服的小丫头,伸直了手臂,高高地举着伞,替他遮阳。“王妃。”她的年纪看起来还很小,因而怯生生地,不知道该怎么说话,“日头很毒……会晒坏的。”
“你叫什么名字?”他接过伞,举在两个人之间。“回王妃,奴婢叫碧洗。”碧洗脸圆圆的,日光在她稚嫩的两颊间留下了两片飞红,“是,是王妃给我取的。”
“我取的?”
碧洗赶紧点头,毛茸茸的脑袋上下晃动:“对呀,奴婢的姐姐叫天青,也是王妃取的。”
天青碧洗。穆秀林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一回事。顾予白是请他给几个小丫头取过名。那时他在画牵牛,盘子里摆着深浅不一的颜色,于是脱口而出:
“碧洗。天青。柳绦。紫黛。丁香。”
一路上,他与碧洗说了许多话。小姑娘不觉得有异。除了话语幼稚些,王妃自入府来都是这样爱说爱笑的。行到院前,小姑娘突然“啊”了一声,穆秀林问她怎么了,碧洗回道:
“王爷,王爷不用我们进去伺候。”
“啊?”这回轮到穆秀林,“为什么?”
“王爷说,照顾王妃只要有他就够了。”
想到照顾王妃,碧洗这才惊觉,本来应该是她给王妃打伞的,结果王妃太高了,反而是他给她打了一路的伞。念及此处,不免两腿颤颤,正要跪下磕头,穆秀林却将东西轻轻递回她的怀里,脸上淡淡地,露出一点笑:
“谢谢你的伞。”
走进屋里,穆秀林到床边坐定。顾予白仍底睡着,那张俊美的脸正朝着外面。他盯着他看了一会,继而低下头,在露出的光洁的额角上,轻轻地吻了一吻。
谢谢。
他的眼,默默地望,安静地诉说着。
然而这一刻却热闹起来。当他宣告完毕自己将要出去玩的意愿,顾予白一下没了声。很不该笑的,一笑,他就被那唇晃了眼,像一轮月牙,弯弯的,透着淡淡的红光,诡谲的,魅人的光。他被他捉去了心神。
接着听见他又说:“午食我想吃那个煲。”那个好喝的,有很多虾的煲,他说。这下顾予白更没脾气。“好。”他艰难地应道,哑着嗓子,“还要什么?”
穆秀林晃了晃头。“不要了。”他笑着。顾予白喉头滚动,神经突突地跳着,浑身上下是一种酸麻的刺痛。穆秀林却还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吸进气,呼出气。
他受不了了。将头凑过去,就在要碰到的时候,却将眉头一蹙,愣生生忍住了。
“我走——”
话说到一半,穆秀林将唇撞过去,吻在他的脸上。“早点回来。”他仍旧笑着,然而这笑现在有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令他的身体不再那么痛了。顾予白望了他好一会,很快,他的唇边,也露出了那一弯新月。
“我马上回来。”
他跑走了。像是一只松狮犬,摇着雪白的尾巴,在日光下披挂上一层金辉。
“阿鸢。”
朱鸢从房梁上飞下来。穆秀林又恢复到那副淡淡的模样。舒出一口长气,刚才的扮演,似乎耗去了他许多的精力。
“和我出去走走吧。”
两个人走在小路上。“你昨晚,”他问朱鸢,“是不是跑到惊和蝉的房间里去了?”
朱鸢心虚地眨着眼。
“啾啾。”
“你呀,”穆秀林无奈,他长叹一口气,“其实鸟做什么事,人都不会放在心上。不过这个人不在意,不代表那个人不会。”
他睃她一眼。
“这里终归是王府,不是我们自己家。”
“主上,我知错了。”
朱鸢停下来,难得的沉默了一会,接着深吸一口气,向穆秀林发问道:“主上,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啊?”
穆秀林也停下来。
“尽量在过年前,”他摸了摸朱鸢的头,“婆婆他们还好吗?”
“都好啊,大家一切平安。只是……”朱鸢顿了顿,“我们都很挂念你,也很担心你。”
他笑了:“我能出什么事?”“不是担心这个,”朱鸢难得扭捏起来,“齐王很早就派人告诉我们你在这里。我,我们只是担心你不会再回来了。”
她继续说:“婆婆说,你同齐王成亲了,就要永远留在齐王府,不会回来了。”
“不过婆婆又说,讲齐王人很好,我们可能之后会搬去齐王府。可是我还是比较中意我们自己的家。主上,我们真的不能留在穆府,一定要——”
“阿鸢。”
穆秀林看向她:“我不一定会留在这里的。”
“要去哪里,要做什么,”他顿了顿,“一定是我自己的主意。”
“可是婆婆说,按规矩……”
“规矩是规矩,”他看向她,“我是我。”
“就好像。”
他笑起来。那笑里带着一点兄长的慈爱。
“阿鸢永远是阿鸢。”
和朱鸢大概待了一炷香,将王府几个要紧的地方记下来,穆秀林便遣她去外头寻罗鹏举。
“下午带铺头上的账本来。”他说。这件事要偷偷的,只有朱鸢能做,她的轻功最神出鬼没。
一贯里也没有出门的习惯。手下人总疑心他关在屋里要闷出病来,可穆秀林却自得其所。因而兜兜转转,最后又回到和顾予白的小院。
没有旁人。穆秀林很喜欢这样,鹅蛋似的圆脸上透出些明媚的笑意。院里落着一株很大的流苏树,四月里开花,人称“四月雪”,现在只剩下满树葱郁。
他倒不觉得可惜。叶子也是可观,对于自然,穆秀林总留有几分欣赏的目光。花漂亮,树漂亮,草也好看,金龟子趴伏在叶条上,黄雀掠过碧蓝的天,连喧闹的蝉,在那里卖力地呼喊:“热——死——人——”“热——死——人——”
连热死都是有趣的。
有一件事,却看起来不那么美妙。穆秀林踱进房里,见到床上隆起了一团。像一块青灰色的巨石。石头底下传来一阵细细的哭声。他走过去,将石头掀开,顾予白哭泣的脸,就循著他的方向侧转过来。
他实在呜咽得很不成样子。人蜷缩成一团,蛞蝓似的,撒一把盐,又或经由日头一晒,便消失了,只留下濡湿的水痕。枕头浸得尤为厉害,底下胖胖的一只颏黑颈白身褐的小鸟,被全然弄湿了羽毛。
那是一只麻雀。绣在穆秀林的枕头上。也只有他会喜欢这样刁钻的东西。
顾予白抱着哭的,是他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