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十九回

穆秀林走进御书房,听到顾予白正与顾念殊说话,音调懒洋洋的。人斜倚在酸梨木椅上,面前一张长方桌,正堆着一座小山,奏疏被垒成三叠,中高左右低。却不是批好的,御用的朱墨旁,一支细杆长笔,毫尖是干干净净的。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儿?”顾念殊端着盘点心,粉红的桃花酥,被一瓣一瓣咬开,“难道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瞒着哥哥偷偷做?”

正抑扬顿挫间,穆秀林插进来。提提衣摆,下一秒就坐在了顾予白的腿上。顾予白顺势搂住他。“拿的什么?”他摸到他手里的两件硬物,穆秀林便先打开一只来给他看,里头已空了,残留一股奇异的气味。顾予白凑近嗅了嗅。

是蜂蜜。

“嗬。”

正想问另一个是什么,却被顾念殊一声咳开。他连点心都不吃了,拿眼把人来回睃过一遍,提醒道:

“我还在呢。”

顾予白不管这些。将人搂得更紧。听了足一个时辰政,身上的味道淡了。心不免燥起来,如火烧般燎疼,四肢百骸则像针扎似痛麻,这时抱着穆秀林,那股空谷幽兰的香,化作一双温柔的手,一下一下揉弄着疼痛的身体。像一张卷纸,顾予白舒展开来。身上坐着的穆秀林,是专属于他温热的镇纸。

“哼!”

顾念殊恨铁不成钢。对着穆秀林,他用唇语:别宠坏他。

他指的是顾予白。而穆秀林只是笑。

怀兴。

他也无声地解释。

成恺中了蛊了,多担待你弟弟。

他当然知道。他最知道他的个性,心软得要命。弟弟说什么他都听。那个时候怎么样呢?穆秀林笑,他说好,可他的好,到底不牢靠。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顾成恺最会装可怜。顾念殊忿忿。连眼泪都不用,就用嘴巴说——“郁之,我怕鬼”,穆秀林就会心软。“不要怕。”还哄他哩!顾念殊冷笑,他怕他娘个鬼!就差脱口而出。不过到底没有骂,毕竟他们是同个娘。

他觉得他弟弟倒像鬼。把个活人,勾得七荤八素。郁之一贯聪颖,但每每碰到他弟弟,就变得笨笨的。再拙劣的招数,都是管用的。以前,郁之被他骗走,他还有理由阻拦,然而现在,顾予白搂住穆秀林,左摇右摆着,对他说:

“哥哥,我们成亲了。”

他如梦初醒,恍然大悟这臭小子为什么非要成亲不可。好哇!他颇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为此,他气得瞪了穆秀林一眼。

咬牙切齿的。笨蛋!他拿眼睛说。

穆秀林依旧笑眯眯的。他知道顾念殊的气,不过一只纸老虎。谁都真气不着他,顾念殊只是气着玩。

“我走了!”

顾念殊撂下桃花酥。恶狠狠地,正在两个人的面前。特别正中穆秀林的胸前。他已经垂涎很久,于是拿过一块来吃。顾予白亲亲他。他便拿那块咬过的点心喂他,看他一口吞下。像只大犬。

穆秀林忍不住笑着替他摘去唇边的碎屑。他现在已不怎么扭捏。因为真心情烈,他深知,蛊的本性,亲热是必不可少的一环,不然发作起来,谁也逃不过。

气自然是气的。那么凶的一只蛊。他听花映容讲时,已经开始生气。但又奈何不了。情烈蛊定需真心,花映容目光幽幽,它灵得很,必须要十足十的真心。但凡顾予白有一点心不甘,情不愿,情烈蛊都会自己爬出来。

“你如愿以偿了。”

花映容戏谑地睃他一眼。可他却高兴不起来。

我知道。

他一早就清楚。不管是出于对朋友的,还是……顾予白的心,比什么都真。

可他拿什么还他呢?

哪怕自己整个都是黄金打造,左眼是红宝石,右眼是蓝宝石,一双手是透绿见底的翡翠,一对脚是凝如膏脂的白玉,接着又在浑身镶满碧甸子、碧霞希、赤琼、金精、琥珀……全赔给他,犹不够。

顾予白是一个无底洞,怎么填,都比不过他塌陷的诚意。在他面前,他永远是渺小的,趴在洞口,连喊一句“我爱你”,得到的回声,永远要雄浑响亮过他自己的声音。

干脆不再想了。先这样吧,走一步看一步。穆秀林理着这团乱麻,倒没有打算放弃,手里依旧理着,他比谁都耐心,只是现在时机未到,除了理着,做不了别的。

“顾予白倒是没有一点心事!”

有时夜里,通过密道,他去找顾念殊商议事情。听到怀兴这样哼哼,穆秀林忍不住笑。成恺怎么会有心事?如果让他有心事,那就是他的失职。

他甚至连皇帝都不想当。穆秀林把路上听到的讲给他听,接着问他:“相公,你有没有……”

“没有。”

他批着奏章,本来十分地果断,突然停笔,想了想,笑着改口道:

“有。”

“谁?”

“你。”

“……我?”

“是啊,”他搂紧他,“我把哥哥的得力爱将,招揽到手了。”

接着靠在他的背上,似笑非笑:“这次还不重挫他一回?”

“那些人总想我和哥哥斗个昏天黑地。好像那个位置,一定要有一番争斗,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将笔在瓷碟边缘舔匀。

“可我实在是个没有志气的人。”

他重新看向他。

“也没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野心。”

“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两个人,好好地活着。”

活着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穆秀林静静地看着他。于面上。心里却镇钟般的一响。又被他发现什么了?他叹口气,脸上还是那副纯真的表情。不好问,于是他决定示弱,便将人全部蜷缩进顾予白怀里。他自然抱住他,以至于不让他掉下去。整个过程,穆秀林没有说一句话。怎么,全部的人都让他控制在手里,还要他说什么呢?

如此依偎着。让他恍然有种成为夫妻的真切感。跟顾予白成亲有几日了?四十二日。他算着,醒来那天,已经是婚后第二十一天,那么又过二十一日——顾予白是几时种的蛊?

他一下子坐起来。那么那件事,还有十九天可以等,穆秀林想,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对他来说,时过多年,依旧没有等来可以坦然接受的一天。他总是被赶鸭子上架。坦然不是他的个性。

所幸接受,还算是他的美德。

这时顾予白也坐起来。他方才重新看起了折子。“郁之,”他唤他,音调有些急,“叔父他要来。”

这种时候,他忘了他还傻着,总还是像过去一样有什么事都同他讲。于是穆秀林便也顺势看过去,歪着头,装出一副什么也不懂的模样。然而心里却已蹙起了眉。

一道请安折子。不是顾予白的叔父亲手写的,却也和他亲写没什么区别。上书梁王听闻陛下病重,心挂念之,已于七日前从梁地飞马入京,不过几日,便将到达。

黄鼠狼进京给鸡拜年。

不安好心。

这便是顾念殊对顾佑昌此行的评价。

对这位叔父,他打小厌恶。从心到眼,只要顾佑昌站到他面前,他就想吐。不知从何而来这股怨气,王书英最后甚至请人给他和顾佑昌算了一卦,说是前世冤孽,一饮一啄,因果注定。

顾长风却对这个亲弟弟格外疼惜。

“毕竟那会儿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病榻上,面色晄白的顾长风将儿子端来的药一饮而尽。

“只留下这个弟弟。”

顾念殊却不领这个情。他将空碗拿过来,略带嫌弃地回道:“别说了。”“我以为这样会使你高兴点。”顾长风在面上流露出些许遗憾,“你从小就和恒山不对付。”父亲以前从不这样,他很少通过诋毁一个人来使另一个人快乐。现在却试图用这拙劣的坏话去讨他的开心。顾念殊忽然觉得不是滋味起来。大抵父亲是真的病了,又或者是真的老了。老也是一种病。

“那家伙今天就到了。”很轻的声音,然而却是很大的让步,顾长风一下来了精神,只听他的大儿子接着说道:

“我让小恺去接他了。”

像寻常人家似的。家里来了亲眷,又是接又是迎。顾长风是个极重血缘亲情的人。私下里,子女们很少称他父皇。总是“爹”“爹”“爹”地喊他。叽叽喳喳,像出壳后饥饿的雏鸟。而这样聒噪的称呼,却能使他暂时脱离皇帝的外壳,短暂地,成为一众孩童的父亲。为父的责任并不当皇帝轻多少,然而比起坐在金灿灿的皇位上,他更喜欢坐在酸梨木的太师椅上,教他的孩子说: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而不是:

“天子,天下之主。”

这样的人,偏偏让他最后做了皇帝。顾长风被服侍着睡下。这位子,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是他的罢?睡梦里,他恍惚着坠入过去的事,听从前的宫人讲:

“孝贤皇后娘娘生了!是皇子!”

“听说了吗?”

“三皇子一生下来,就有百鸟送福的吉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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